以手法最娴熟的匠人,使用精钢剃刀和名贵定发膏,为大人修剪出符合您身份——或威严,或儒雅的胡须造型。纵使朝会漫长,也确保大人须发一丝不乱,绝对展现出您肃正的威仪!”


    施晏连连摆摆手:“不用了。”


    再娴熟的工匠,再名贵的剃刀,也比不上他夫人几十年如一日为他修须的默契和爱意……


    侍女锲而不舍:“那大人一定需要我们的香薰服务:以沉檀为您的官袍进行熏香,使其沾染上内敛而尊贵的香气,确保您在百官行列中卓尔不群。


    最后,我们还有专人为您弹去衣靴上的微尘,扶正头冠,摆正玉佩,确保您以最完美的姿态踏入宫门!”


    施晏嘴角抽了抽:“……就这个罢。”


    从脸到须再到衣袍,若他再不点头,只怕一会儿该劝他濯足了……


    在大宋,香道文化和插花点茶一样流行,为衣袍熏香更是一项极其精致,且有仪式感的活动。


    熏衣用的是隔火熏蒸,讲究只闻其香,不见其烟。


    熏衣有专用的扁炉:香炭埋入炉中香灰里,灰堆上开一个可以控制炭火温度和香气释放的“火窗”,再搭一个隔火片,上面就可以放香丸了。


    香丸被焙热后,香气徐徐弥散上腾,侍女将一个特制的熏衣笼架罩在扁炉上,再将官袍平铺于笼架之上。如此,衣袍就能在无焦无燥的状态下,均匀吸附纯粹而温润的香气。


    这般熏过两刻钟后,侍女又赠人一枚能放在袖中的镂空香球,确保施大人今日不论官署办公还是休闲小酌,总有暗香盈袖。


    掸去衣摆浮尘,侍女款款福身:“大人慢走,后会有期。”


    施晏淡淡颔首,跨步出房。


    行出几步,他眉心又倏地一紧。


    “你们……可有朝食卖?”


    侍女眸光微动:“小店确有朝食供应。”


    顿了下,她又面露难色:“只是……不做售卖,仅供芍药级别及以上贵客免费品鉴。”


    施晏不解:“何为‘芍药’级别贵客?”


    侍女缓声答:“每月在小店花费达一百贯,即为海棠级别贵客;达三百贯,则为芍药级别贵客;高达七百贯,则为至尊牡丹贵客。”


    施晏被结结实实震了下。


    好家伙,用个朝食,竟要三百贯钱?!


    那伙武夫平日连牙都懒得刷,竟舍得往这洗面行哗哗扔银子吗……


    见他皱眉迟迟不语,另有一侍女快步而来,在主事侍女耳边低语了句什么。


    主事侍女无声莞尔,又朝一盈盈一拜:“恭喜大人!我们掌柜的新聘了厨娘,今日诚邀所有贵客共品朝食新菜色——只消三贯茶水钱即可!”


    “……”


    施晏眉头一展,但没全展开。


    三贯……也算不得少呢。


    犹豫不定间,他蓦地又想起昨日那萦绕鼻前久久不散的羊肉浓香,还有马瑞咬下第一口时,那清脆至极的“咔嚓声”……


    冷水中吹了那么久,那吃食当真还那般酥脆么……


    天人交战好一会儿,施晏吁出口气:“罢,便尝尝这朝食!”


    侍女双手接过银钱,笑盈盈地请他重回室内稍候片刻。


    等的时间不算长,施晏却觉着比方才熏衣时还难熬。


    昨日那伙武人争吃抢喝时的只言片语总在耳边绕:


    什么那羊肉内馅里竟有蹄筋哩——蹄筋明明最难吃难嚼,他们却赞口感美妙……


    还有孜然。他又不是没吃过以孜然辅味的炙羊肉,分明腥膻,怎到了那伙人口中,便成异域风味了呢……


    思量越多,腹中饥馑愈甚。


    好在门外及时响起脚步声。


    施晏精神头一振。


    来了!


    蹄筋和孜然都来了!


    待端着托盘的侍女推门而入,他怔住了。


    羊肉呢?


    那酥脆至极,一口嘎吱直响的面皮羊肉呢?


    这端过来的,为何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


    侍女将托盘放到案上:“小店今日新品热羹,还是才出锅的头汤呢。大人请慢用。”


    “……”


    施晏面如土色看着面前的托盘。


    都道美食色香味俱全,可眼前这碗羹单看着,便让人毫无食欲。


    汤羹既不浓白也不清透,色泽赭褐不说,还粘稠似面糊。


    里头好香放了不少食材,堆在浓稠褐汁里若隐若现,看不清具体有什么。


    嚯,就这么一碗糊糊一般糊弄人的汤羹,竟花掉他三贯钱……


    唉,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


    随意吃两口罢,还要赶着点卯去。


    幽幽叹出口气,施晏拿起银匙,舀上一勺浓羹。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六旬老夫子勇闯美容院被忽悠得差点办卡这件事》


    第31章 胡辣汤


    汤羹入口, 胡椒的炽烈率先冲击味觉,随后一股复合的,从未体验过的强烈风味在口中炸开。


    施晏瞬间双目微睁。


    他秉性自律, 生活素简,饮食方面也向来节制清淡。胡椒这般昂贵又辛气的东西,施晏食用甚少。


    可眼前这碗汤羹虽以胡椒为主料,滋味却不止辛辣。


    施晏不自觉正襟危坐, 重新审视般打量眼前的浓稠热羹, 而后又舀起满满一大勺。


    “吸溜——”


    “啊!”


    热羹丝滑入喉,施晏满足喟叹:是了,胡椒辛味之后,还有一股更为醇厚的香气,伴随骨汤丰腴。更有一丝陈醋酸爽恰到好处地提鲜解腻。


    下肚之后, 这丰富的滋味, 温和的暖意自喉头霎时直捣胃腹, 让人在这微寒的清晨里通了关窍, 振然精神。


    他又接连喝下好几口,细嚼慢咽羹中配菜。


    唔,食材相当丰富!


    有鲜香肉碎, 脆韧木菌,清爽金针菜,细软豆腐皮,以及……


    咀嚼动作稍顿,施晏眉头微蹙, 细细辨别齿间这筋道弹牙的口感。


    是鳆鱼!


    这羹中居然还有鳆鱼(鲍鱼)和沙噀(海参)!


    如此金贵海珍,向来只在珍馐宴席中高调做主菜,今日却隐秘藏于这小小一碗热羹中——有这浓香汤羹做底, 味道和口感还更好了!


    施晏银匙不停,一勺接一勺饮羹,心头惊异与赞赏愈发旺盛:


    妙啊,妙哉!


    谁能想到这汤羹看起来平平无奇,滋味竟这般绝妙。而且非要人入口亲尝,才知内里何其丰富。


    胡椒和海珍皆为金贵之物,不少席面只为炫贵浪费食材,这却小羹将其滋味和营养物尽其用,足见厨者用心良苦。


    倒是和他有些不谋而合了——这行事为人嘛,不求表面风光,锋芒毕露,只求内蕴如渊,问心无愧……


    不知不觉,一碗热羹见底。施晏长舒一口气,浑身暖热,通体舒泰。


    侍女适时叩门进来:“敢问这羹可还合大人尊口?”


    施晏捋须点头:“尚可。”


    侍女一喜,趁热打铁:“那大人可要成为小店的芍药贵客?只需预付三百贯,每日便可尽享洁面服务,以及这美味——”


    施晏抬手止住这迷魂推介:“还未知此羹唤作何名?”


    侍女被问得愣了下:“小店新品头汤,名儿……暂未可知。”


    施晏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衣摆:“若方便的话,可否引厨者前来会见?”


    侍女稍作思量,福了福身:“请大人稍候。”


    见人带上门退出房,施晏唇角稍展。


    以文会友是常事,今儿他来个“以食识人”,也未尝不可罢?


    方才似乎说了是位厨娘?


    如今庖厨的女子可不少啊,手艺也一点不逊男厨不说,用心往往还更为巧妙。


    之前董公做寿请的那位厨娘不就是么,那日那道羊头签的滋味,比宫宴上的还要出色两分呢……


    思绪纷飞时,门扉被叩响。


    待来人推门而入时,施晏讶异怔然。


    ——这厨娘,竟是位桃李之年的小娘子?


    哎?还有些眼熟?


    姜宝珠见到人也十分惊讶,回过神后她又深深福身:“不想还能再见大人尊面。奴家惶恐。”


    “小娘子多礼。”施晏温声抬手,随之又打趣道,“你那‘黑面护卫’,怎的没跟来啊?”


    姜宝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也玩笑道:“家犬乱吠失礼,此刻还在灶房外罚立呢!”


    “哎,稚犬何辜,这刑罚甚重啊!”


    “既有大人求情,晌午便多补偿它一点饧糠罢!”


    ……


    玩笑几句,施晏伸手示意案上空碗:“小娘子此羹辛而不燥,鲜香醇厚,风味殊绝!不知唤作何名啊?”


    “官人谬赞。”姜宝珠笑道,“此羹乃我从古籍中偶得食方,又稍作调整后熬制而成。今日初售,还未正式取名呢。”


    想了想她又继续:“既有幸得大人品尝头汤,不如……便请大人赐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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