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珠本以为这位文官大人会随口抛出个名字来,不成想他重新落座,一手捻起胡须,很是认真地思量起来。


    “不知小娘子何以选做此羹为朝食?”


    自然是想本土之味,攻本土之胃了。


    姜宝珠沉吟出声:“不瞒大人说,杜掌柜初提朝食之议时,奴家惶恐又忧愁:来这儿的都是贵客,凡物岂能入尊口,这朝食除了滋味好,用料金贵,合该有所涵蕴。思来想去,奴家才忆起这一味食方来——”


    “此羹取新鲜牛羊骨,文火慢熬做汤底,再添调料食材二十余种,可谓集四方之精粹。其中那味胡椒虽是西域之物,却为调和百味,激发香气的点睛之料——正如这汴京城: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终成自家气象!”


    施晏听得一愣又一愣的——一位市井小厨娘,竟有如此聪慧口才,能将一味热羹提升到这般境界。


    他咂舌细品:“听小娘子一席言,方知此羹真味——这不再是寻常羹汤,而是一碗集京城之魂的汴梁气象了!”


    是呀!胡辣汤可不就是你们中原名吃,豫城特色嘛!


    姜宝珠莞尔福身:“奴家不敢居功。这羹实是这市井间早有的方子,奴家不过是……反走传承之路,让烟火滋味回源本宗本土罢了。”


    “正如那食方古籍所言:历史是根,传承是叶,根深,方能叶茂啊。”


    “历史是根,传承是叶,根深方能叶茂……”施晏喃喃有词地重复着,又颇为感慨,“小娘子不仅手艺绝伦,更是胸有丘壑啊。”


    他顿了下,拿定主意:“既如此,此羹便唤作‘醒神五味羹’罢!”


    姜宝珠眉心动:“醒神五味羹?”


    “正是。”施晏食指中指并点空中,“此羹集辛,香,咸,酸,暖五味俱全,滋味绝佳,一口下肚便醒神通窍,精神抖擞!”


    “再者,往后再饮此羹,我定会忆起小娘子方才‘根深叶茂‘的高论——更要自省自律了!”


    姜宝珠连连摆手:“大人折煞奴家了……”


    又笑谈片刻,施晏便告辞欲往太常寺了。


    行至门口,他又有些意犹未尽地抚了抚肚腹——平日里朝食用的并不多,今儿不知是这五味羹滋味太好,还是这番“以羹会友”足够酣畅,他竟有些不甚饱足的意味……


    施晏清了下嗓子,回过头:“明日再至,不知小娘子能否做些炊饼搭配此羹?有食有饮,这朝食想能更完备……”


    “有的。”姜宝珠立刻答道,又微蹙眉,“怎的未给大人上吗?那‘一把抓’搭羹同吃正正好!”


    施晏眉梢一挑:“‘一把抓’?”


    嗐,这嘴也太快,直接将后世名号带了出来。姜宝珠在心里懊恼道。


    随机应变吧……


    “这一把抓……乃是面皮包裹羊肉馅料,再——”


    “再炙烤至外皮酥脆焦黄而成!”施晏接上话,随即恍然,“原来唤作‘一把抓’啊!”


    姜宝珠还没来得及问这大人是如何知道的,对方又好奇道:“恁别致的名儿……有何深意?”


    “深意谈不上。”她笑了笑,“不过是因为包制时,手掌一把抓握成元宝形制。再者……也是图个吉利。”


    “吃了‘一把抓’,这福禄高寿,富足安康,也尽与贵客一把抓啦!”


    施晏轻笑出声,抬手点了点舌灿莲花的小厨娘。


    ——姜宝珠一下想起孙悟空和太白金星那个表情包了……


    “我瞧,是小娘子将聪慧口才和灵精脑瓜儿一把抓才对!”


    姜宝珠也嘿嘿笑了两声:“大人稍待片刻,奴家为大人打包几个一把抓带走。”


    正中施晏下怀。


    “好嘞!”


    目送人一蹦一跳地走远,施晏伸了个懒腰,忽而觉着这整日冗长的公务都有了指望:


    待午时休憩时,他便再买碗热羹,搭一把抓美美吃下。


    虽说这孜然冲鼻,胡葱辛气,不过今儿又不用面圣……


    “……我说的不错罢,这刚出锅热乎乎的更好吃——馅儿还会爆汁嘞!”


    “是了,难得的是毫无腥膻,那羊肉精瘦不柴,定是将羊油全炙化了——”


    马瑞忽地停下话头,睁大眼看着前方那一身红色官服。


    “哟,这不施大人吗?”吕放也瞧见了,且率先开口——一开口便是夹枪带棒的,“施大人怎屈尊至此了?”


    马瑞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这莽夫,又赶紧叉手一礼:“姑丈。”


    “姑丈可是……来用朝食的罢?”


    “你发梦呢?”吕放白了一眼同伴,“人堂堂太常少卿,怎会瞧得上咱那马鞍羊肉?”


    “……”


    施晏刻意左右看了看,淡淡开口:“甚么马鞍羊肉?”


    不等吕放开口,他又“哦”出一声:“你说的莫不是那一把抓?”


    “甚么一把抓?”对面两名武将齐声道。


    “面皮包制羊肉馅,手掌一把抓握成元宝形制——”施晏轻嗤了声,“和你那‘马鞍’有甚干系!”


    “……”


    吕放懵过一瞬,扭头:“不是马鞍吗?”


    马瑞:“不是你说像吗?”


    “不像吗?”


    施晏冷呵了声:“连名字都模糊不清,想必尔等也没喝过我方才命名的醒神五味羹了。”


    “醒神甚么?”


    “甚么五味?”


    “醒神五味羹。”施晏抑扬顿挫地重复道,愈发觉得自己这名儿取的当真绝配,“取新鲜牛羊骨慢熬做汤底,集四方之精粹,加香料食材二十余味,以胡椒激荡调和,集辛,香,咸,酸,暖五味俱全——”


    他斜睨那二人一眼,啊出一声,作回味无穷之态:“一口入喉,那叫一个辛烈醇厚,暖入脏腑,真真香绝啊!”


    “……”


    似有口水吞咽之音。


    吕放和马瑞怔怔对视一眼。


    “来人!人呢?我怎的没喝上那香绝羹——你们竟如此怠慢堂堂芍药贵客吗!”


    “杜娘子?哎,杜掌柜——快!也速速为我来一碗那五味香绝羹!”


    作者有话说:


    周二要上夹子啦,所以明晚不更,周二晚上十一点后更个肥章


    第32章 酒酿豆乳燕麦挞


    姜宝珠有些后悔今日没带琦姐儿来了。


    刚走到灶房, 洗面行的侍女便匆匆追过来告知:急需五十枚一把抓。


    还有五味羹——那顾大人又叫第三碗啦!


    将打包给施大人的一把抓托侍女转交,姜宝珠马不停蹄地继续赶工。


    杜娘子的洗面行好像是类似后世的会员制,入会门槛高, 客人比较少——也幸亏人不多,姜宝珠又忙活一个时辰,渐渐没有客人再叫朝食了。


    脱掉围裙拍打着发酸的肩膀走出灶房,拴在外头的姜平安又在龇牙咧嘴了。


    好些小狗窝里横, 平安却完全相反——在家里乖得跟什么似的, 两只鸭子凶巴巴叼它脑壳,它也只会呜呜往阿娘脚下躲。


    等到一出门好家伙,换了个只狗似的,路过一驴车它朝驴蹄呲牙,一片叶子落背上, 它撅着屁股咬半天。姜宝珠和邻人打招呼, 它那双豆豆眼更是一动不动盯着人, 警惕得不得了。


    这会儿也还是那个德行:杜衙内举着羊腿骨夹着嗓子唤它, 分明在示好,可姜平安一直梗着小脑袋,说什么都不搭理人家。


    见姜宝珠出来, 杜琮扔掉手里的骨头笑了笑:“姜娘子。”


    姜宝珠也浅笑福身:“衙内莫和这狗儿逗乐了——今儿它还跟施大人张狂呢,可见不是个温驯的性子。”


    杜琮“哎”出一声:“狗儿不要太乖顺才好呢。若见人便亲,如何看家护院?”


    小身板跟鞋底子一样大还看家护院呢……


    姜宝珠摇摇头转开话题:“衙内可用过朝食了?灶中还有不少,我与衙内拿些出来?”


    “不劳烦姜娘子,我早用过啦。”杜琮说, “那胡椒热羹,我连喝两碗呢!”


    顿了下他又道:“今儿来,实是有事请娘子相帮……”


    姜宝珠愣了下, 先是推谦:“我有何能耐相帮衙内?”


    “这灶间能耐姜娘子不遑多让啊!”杜琮赞道,“我便是想请姜娘子做些吃食与人送去。”


    “敢问……是哪位贵人?”


    “傅姑娘。”杜琮吞吞吐吐起来,“就是……那醉千楼的傅姑娘。”


    醉,千,楼。


    名号在口中咀嚼一遍,姜宝珠恍然:“奥~~”


    这山路十八弯的声调令杜衙内耳廓都泛起红。他抬手抓了抓脑袋:“傅姑娘喜好甜食。果子,香饮子,冰酥酪皆她所爱,哦,只一样——牛乳是万万碰不得的。”


    不能喝牛乳?


    她乳糖不耐啊。


    那好些甜品可就不能做了……


    姜宝珠眉心蹙了下:“傅姑娘可有特别喜好的果子糕点?”


    杜琮眉头也皱起来:“这……我也不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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