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羊肉!


    这做馅的羊肉竟一点不软烂,肉粒颗颗分明不说,甚至还保留些许肉筋脆韧的口感。


    香!


    吕放精神一振,用力大口咀嚼起来。


    这味道……是孜然!


    是孜然和黑胡椒的味道。


    孜然颗粒在齿间被碾碎,释放出标志性的,独具异域特色的风味,与黑胡椒的丝丝辛香巧妙结合,不动声色刺激着味觉和嗅觉。


    胡椒微辛,羊肉性温,混着合面皮落进胃里,有种扎扎实实的饱足感,身上都跟着暖活起来。


    吕放将连吞三枚一把抓下肚,满足喟叹:


    过瘾!


    好久没吃到如此好吃的羊肉了。这般肉质鲜嫩,用料独特的羊肉,他只在西夏边境吃到过……


    吕放低头打量油纸中剩余的吃食。


    疆域风味搭配马鞍形制,何其有心!


    人家慢一些便慢一些嘛,他何苦凶巴巴的,还放话说要去隔壁……


    无妨,他不去隔壁就是了。


    有这般羊肉做朝食,日日四更天起床熏香他都情愿!


    美美砸吧了下嘴,吕放又捻起一枚。


    “咳——”


    他动作一僵,假装没听见背后刻意的咳声,继续往口中送吃的——


    “咳!”


    身后人清嗓子的声音更大了,还用朝笏捅了捅他后背:“我说吕四,你这羊肉满场飘香,竟还敢厚着脸皮吃独食?”


    吕放闻言抬眸,这才发现周围一圈官员的视线全在他手中的油纸上。


    “……”


    无妨。


    他脸皮确实厚,且护食。还真就没有与人分食的打算。


    可旁人也就罢了,后面这位可是同他一起上阵杀敌,出生入死过的同袍兄弟。


    如今还成了他的大舅哥。


    所谓不看僧面看大娘子面……


    吕放不情愿地将手中的东西递与马瑞瞧。


    马瑞眉梢一挑:“这是甚么吃食?怎从未见过?”


    “洗面行今日朝食啊,你没吃吗?”吕放诧异,又很快了然,“想是人家专为我而制——瞧这马鞍,可像我那匹常胜的鞍子?这羊肉滋味也和我戍边时吃到的一模一样!”


    他将方才没来得及入口的分与马瑞:“赏你!尝个鲜罢。”


    马瑞嘴角抽了下,接过来。


    正要入口时,忽而察觉斜前方有一道近乎炙热的视线。


    马瑞从袖中取出一条干净手帕,垫在食物之下,双手递向前方:“施大人可是还未用朝食?先垫垫肚子罢?”


    被唤作施大人的红袍男子面色一滞,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不必了。面圣在即,恐有失仪。”


    马瑞正要说自己随身携带鸡舌香,吕放便回头瞪他一眼:“吃你的便是!人家闻惯了墨香,没得嫌你腥膻呢!”


    “……”


    不怪他这般阴阳怪气。大宋向来重文抑武,可不知为何,官家这些年却隐隐有倾斜制衡之势——吕放,马瑞这几个正是边关立功新受封的官领。


    据说为此,施大人在内的文官还上过好几封折子……


    马瑞虽是武官,家中却是文武相合——施大人算起来还是他堂姑丈呢……


    立场尴尬,他也只能尴尬地扯扯嘴角:“如此,侄儿便厚颜独享了。”


    将食物从手帕中重新拿出,他这回没着急入口,细细打量着。


    这吕四怕不是在吹牛。


    瞧这油润金黄的色泽,哪里像马鞍,分明是一枚金元宝嘛!


    冲着“金元宝”最为焦黄酥脆的边缘,马瑞咬下一口。


    “咔嚓——”


    周遭视线纷纷投来之际,一股小麦炙烤的焦香,连同浓郁肉香在口中瞬间炸开。


    马瑞眉毛挑得极高。


    羊肉,就该是此般滋味!


    他不喜欢带骨大块肉,也不喜欢软绵绵的肉糜——这般粒粒分明,又嫩又弹牙的羊肉正中他下怀。


    “如何?”吕放一脸自得问他,“这孜然和羊肉可是绝配?”


    马瑞使劲点头:“不止孜然胡椒,还有——”


    他细细咀嚼两下,眼眸一亮:“还有胡葱!”


    这被切得几乎看不到的胡葱,与烤得全然融化的羊脂完美融合,去膻解腻的同时,又带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回甘,美妙极了。


    “胡葱?我怎的没尝出来?”吕放说着,又抓起一枚整个吞进口中。


    马瑞看得直摇头:“牛嚼牡丹。”


    这“金元宝”虽精致小巧,合该细嚼慢咽才对。


    像他这样,第一口咬到焦香酥脆的底部,第二口尝到被肉汁浸润柔软的中部面皮,最后一口更要慢——要将那最有嚼劲的羊肉肉筋在齿间全然碾碎。


    如此,才不算辜负风味口感都这般丰富的美食!


    马瑞细细品味,阖眼叹然:“此般滋味,不由叫我……”


    “叫你甚么?”吕放立马问。


    马瑞没说话,只朝他摊开一只手,指尖动了动。


    吕放背过身开始护食:“你早用过朝食,我还没吃——”


    “拿来罢你!”


    “哎——你,你好歹留下一枚与我!我大娘子还没尝过这滋味呢!”


    “用不着你巴巴献宝。我这大舅哥下朝便为你做说客,叫表妹今夜就许你回房睡!”


    “甚、甚么许我回房……”


    “哎哎,你小子生抢啊——我说,你明日带表妹去那洗面行吃不就好了?你家宅子正在潘楼街……”


    “施大人。”身侧官员俯身耳语唤道——离得近,施晏都听得到对方口水吞咽的声音。


    “施大人可知他们所说的洗面行在何处?”


    真是怪哉。


    如今这洗面行,竟也做起食肆生意了?


    不过,他的确听小孙女说过潘楼街有家极为豪奢的洗面行。


    在哪条巷子来着……


    紧了紧手中朝笏,施晏眉头微锁。


    想那作甚。


    孜然冲鼻,胡葱辛气。


    他才不会去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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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胡辣汤


    不到晌午, 杜家就打发人来传话了:今日朝食着实美味。烦请姜娘子明日同一时辰上灶。


    差事彻底落定下来,姜宝珠也松了口气。


    午后她硬撑着没有午休,晚上收摊回家后困得倒头就睡。


    ——以她后世资深熬夜经验来看, 这该是调节作息最有效的法子。


    可大约是累狠了,姜宝珠竟没听到打更的梆子声,比昨日晚起了一刻钟。


    今儿还要往镖局送鸭血羹,琦姐儿便留在家和郑婶子一起熬制。姜宝珠给平安套好牵引绳, 一人一狗急匆匆出了家门。


    到底是小奶狗, 再调皮体力也有限。一路小跑到潘楼街,姜平安说什么都不肯走了,四脚朝天开始耍赖。


    姜宝珠没招儿,只能将小狗拎进怀里抱着它走。


    慌慌转身之际,不小心踩了路人一脚。


    她正欲致歉, 眼前却现一身绯红官服——只怕比昨日那位穿绿袍的大人官阶还要高些呢。


    姜宝珠心头一跳, 连忙福身:“民女唐突, 还望大人见谅。”


    施晏抬手拍掉靴上尘土, 柔声:“无妨。”


    “汪——”小狗儿忽以奶音冲他开吠。


    施晏眉心微动。


    很知礼节的小娘子。好不讲理的小狗子。


    小娘子连忙握住狗儿乱吠的嘴筒,朝他赧然一笑,随后便如鱼儿入溪, 很快汇入人潮不见踪影。


    施晏宽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不往此处来,竟不知这潘楼早市如此热闹。五更早市还没开,这里处处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施晏背着手缓步走入一小巷, 瞧见尽头处有一扇高大紫檀木门。


    走近了,又见门上悬一木牌,写着“净容”二字。


    难不成……这就是那伙武夫昨日说的洗面行?


    施晏眯起眼捋了把胡须。


    他可是闲庭散步, 绝非有意至此。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嘛。


    叩响门扉,递上名帖,侍女十分客气地为他引路。


    如此花香清幽,布景雅致的庭园,倒是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除了宰相,枢密使,六部尚书等常参官每日都要参加常朝面圣外,施晏这类官员无需每日上朝,卯时到太常寺即可。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四更天不到便起床,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打理过才出门。


    此刻,侍女推荐的洗面服务便显得很多余了:“……以紫苏忍冬花露敷面,配合和田玉滚轮焕活气色,再敷醒容玉颜膏,保证您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施晏:“……不必。”


    一张老脸,这露那膏敷的滑腻腻香喷喷,像什么样子?


    没的叫人笑话……


    侍女继续道:“那大人可需要小店新推出的须发修剪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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