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不然……所有的不然在看见陷于长眠的宋言时都成了灰烬。灰烬中还有一丝未熄灭的火星子,飞溅到了赵家的门庭。


    赵家起初不以为意,而后城主下了铁令——赵家牵涉多起案件,赵家满门需羁押候审。火星子烧了起来,风光了半辈子的籍令官赵扶鸾下狱时还穿着鎏金的官袍,围观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然而,赵潭或许是有所察觉,赵扶鸾羁押当日,未见赵潭踪影。


    追捕令已经发出,朱雀城全城戒严,可以确定赵潭并未出城,仍在城内。赵潭藏了起来,抑或是……有人藏匿了赵潭。


    赵潭一日不曾归案,便始终存着变故。若是先料理了赵扶鸾,赵潭或许会鱼死网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赵扶鸾也吃准了这点,即便身在刑狱司里,仍旧有恃无恐。


    青璎与寒镜并肩走出地牢暗道,她们二人刚审过赵扶鸾,但并未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赵潭的下落,她半个字没有吐露,那几条罪名她亦不认,她说都是花芳林所为,花芳林利益熏心,这才偷窃了籍令官的印子,以她的名目犯下恶行。”青璎拧着眉,有几分忧心。


    赵扶鸾压在五重狱中,这人十分狡猾,将所有罪名推到了一直近身服侍她的花芳林身上。那个花芳林倒也是个忠仆,直接便认下了这些罪名。单是一条勾结外城便足够叫这人死无全尸了,这人像是豁了出去,不管不顾的都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若是赵扶鸾那边咬定了与自己无关,赵潭又一直无法归案,只怕僵持下去真要叫赵扶鸾逃过去。


    “板上钉钉的事情,她赖不掉,你能不能别垮着脸,年纪轻轻的看起来一把年纪。”寒镜黑眼圈很重,熬了几个大夜比对完赵扶鸾做出来的阴阳户籍她已经十分疲惫,她打了个哈欠强忍着困倦,“这个赵长姬也真是够歹毒的,把良藉更改成贱籍,贱籍又被销毁成无名氏,难怪可以掩藏失踪人数。”


    因为困倦,寒镜的声音不似平日里中气十足,感觉站着都要睡着了呢,这样怎么去见师尊。青璎没恼怒于师妹的戏谑,她摸了摸袖袋,掏出盒香膏,“要吗?点于水沟穴,可以醒神。”


    寒镜接过,打开闻了闻,黄玉色的香膏散发出清凉馥郁的甜香,寒镜指腹沾了些点在水沟穴,油润的香膏很快化开,呼吸间都是沁凉的,似乎确实没有那么困倦了。


    “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寒镜揣进自己袖中,“哪来的。”


    “你也没问啊,也是我人好,见不得师妹瞌睡出丑,”青璎微笑,在寒镜发怒前回答她后面的问题,“从白虎城来的香膏,还有个有意思的名字,叫作‘冰肌玉骨’,这些日子可是紧俏时兴得很。”


    “白虎城?倒是不奇怪了,白虎城的香料向来远近闻名,下回我随师尊去白虎城,定要去那传闻中的千香会见识一番。”


    “嗯?这不对吧?去玄武城是你,去白虎城总该轮到我了吧?”


    “玄武城你后来不是也来了么,再说了,师尊说了,你要留下来坐班。”寒镜冷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到了刑官的文牍处,看见洒落一地的簿册后,双双怔住了。


    吴祎坐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簿册旁,神情看起来……很奇怪。她甚至没有察觉她们二人的到来。这十分反常,十分不应该。


    “师尊……”寒镜轻声唤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吴祎回神, 对上了寒镜和青璎透着担忧的眼睛,吴祎有点勉强的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赵扶鸾那边如何。”


    “有用都没说。”无论是赵潭的下落还是所犯恶行, 赵扶鸾都并未吐露分毫。鉴于赵扶鸾如今还未被正式褫夺籍令官的身份,刑狱司并未对她动用刑罚。若是用了刑, 刑罚之下, 赵扶鸾未必有那么硬的骨头,只是师尊向来不喜动用重刑。可对于狡诈之人,或许施加于其身的严厉惩戒方能令其吐出真言?这话青璎没有说出口,她迟疑片刻,只是问道,“要用刑吗?”


    “不必了,我亲自去一趟, 不用跟来。”吴祎走得很急,地上的簿册还未来得及收起, 寒镜和青璎两人习惯了整理簿册, 都蹲下来收拾。


    这些簿册记录的都是赵家与朱雀城其他氏族往来的明细,是从赵家的密室搜出来的底本,因着数目繁多,牵涉甚广,时间有限, 刑狱司只着重盯了几家一向与赵家交往甚密的。


    诸如魏家与苒家, 朱雀城十六姓中,这两家尤其亲近赵家,赵、魏、苒三家,几乎世代都扭在一起。若说赵家从谢家得到的好处是肉汤, 赵家吃肉,魏、苒两家没少跟着喝汤。


    青璎盯着一本摊开的簿册,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师妹……”


    “干什么?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师妹师妹。”寒镜有些不耐烦,她还没有察觉到青璎的异样,下一瞬,青璎将簿册放到了寒镜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处,“这里。”


    寒镜看着青璎点出来的地方,久久未语。


    她想,她大概知道师尊方才为何失态了。这簿册是赵扶鸾留的底,并不是明面上那本被各种名目粉饰遮掩的“假账”。这簿册上不光有往来的明细,还有对应的私印。譬如赵家流向苒家的钱帛,数目后头便有苒桦的私印,留下私印,既意味着苒桦认可这笔进项,苒家的的确确拿了赵家的好处,也意味着苒桦默许自己留下把柄。


    但方才青璎拿来的那本簿册,数目之后都落着一个印,只有“见”字。朱雀城中唯有权贵方可以玉刻字成印,而四大姓之一的苏家,如今掌家人苏长姬苏见,苏蕴凌和苏狐的母亲,名字中便有一个见字。


    苏家亦与赵家有利益往来。而且,可以追溯到数年前。这本簿册几乎囊括了赵苏两家数十年的金钱交易。


    那么,将一些报官无门的朱雀人“卖”去玄武城,苏家有没有分得一杯羹呢?


    苏狐是朱雀刑官的赘夫,苏家,如今可是朱雀刑官的夫族。


    一直在追溯罪恶的人,骤然发现自己原来早已经与罪恶的泥沼共生,千丝万缕无法斩断,会作何想法呢?


    从进来五重狱的那时起,赵扶鸾就在想这个问题。自诩清流的朱雀刑官要用多久发现那套触目惊心的簿册呢?那么聪明的孩子,发现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五重狱的门被打开时,赵扶鸾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她笑了一下,气定神闲,仿佛不是对着将她下狱的人,而是多年老友,“你来了。”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赵扶鸾不紧不慢,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你那两个学生不成气候,你这个当师尊的也很沉不住气嘛。想问什么?问赵家和苏家是什么关系?啊,我想想,用朱雀刑官这样自以为是之人的话来说,大抵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毕竟,你那赘夫苏狐当年差点就进了我赵家的门,不过差那么临门一脚。赵家不要的东西,朱雀刑官用得好吗?”


    赵扶鸾以为她会反驳,会说些什么,若是她反驳了便正中赵扶鸾下怀。在五重狱的这几日,她可准备了太多足够刺痛朱雀刑官的话,却不想对方什么都没说。赵扶鸾只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被拽住头发扭了过来,脸上挨了清脆的一巴掌。


    这巴掌未必能对身体造成多大伤害,却极具羞辱意味。还从未被人扇过耳光向来只有她扇别人的赵扶鸾死死的瞪着吴祎,眼睛像要喷出火来,吴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没有犹豫的,又给了赵扶鸾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方才那巴掌还重,赵扶鸾身体歪在墙边,耳边有一瞬间嗡嗡直响。她吐出一口血沫,恼怒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朱雀刑官就这么点本事?”


    在赵扶鸾的视线里,朱雀刑官好一会没有动弹,她像站在原地思索什么,又像是陷在什么回忆之中,而后朱雀刑官往手上戴了什么。


    赵扶鸾还没有反应过来,腹部便爆开前所有未有的痛楚——朱雀刑官一拳砸在了她的腹部。


    有好一会,赵扶鸾都无法动弹,她冷汗涔涔的靠着墙,捂着腹部,“看来,你并不想知道苏家……”


    “谁告诉你,我是来向你求证什么的。”


    赵扶鸾试图抬起眼睛去看吴祎的表情,辨别她的话,冷汗滴进赵扶鸾的眼睛,她还没得及看清什么,一拳又落在了她身上。


    因为剧烈的疼痛,赵扶鸾的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恍惚,赵扶鸾有瞬间甚至觉得自己会被发了疯病的吴祎打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扶鸾涣散的意识慢慢回笼。


    “一个人极限,是十八拳。我刚才只打了你八拳,一半不到。”


    赵扶鸾听见了朱雀刑官平静到趋近冷酷的声音。


    朱雀刑官对赵扶鸾的惨状视若无睹,总结性的吐出了两个字,“废物。”


    赵扶鸾浑浑噩噩的目光落在吴祎的手上,她的手上戴着精铁骨扣,森冷的寒光让赵扶鸾下意识一激灵,她粗重的喘着气,劫后余生般,“你、你敢对我用刑,你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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