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刑官的语气轻柔而令人惊悚,“是我啊。不过,此事贞男全然不知,还将我当作救命恩人,他将一颗心捧到我面前来的样子,当真有趣。”
寒意几乎将孙常安冻得说不出话来,他四肢发僵,腹部的绞痛比起心头大骇来微不足道,孙常安喘着气,“你骗了他!你骗了他!你……你不能……”
“不,我能。你当我为何要告诉于你,左右你也要死了不是么?我毕竟舍不得叫贞男伤心,这些事情不说又着实憋得难受,你既是贞男的父亲,父替子受痛也很有意思不是么?”
原来,朱雀刑官亦是有两副面孔之人。贞男落在了她手上……孙常安几近绝望,他说不出话来,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孙常安灰暗的眼瞳里慢慢的聚起了微光。
朱雀刑官淡笑着看了会孙常安痛苦的神情,似不屑再与之废话,转身离去。
寒朝夕再问孙常安是否开腹时,有些意外这人竟改了主意。
寒朝夕推开门出来时,只见吴祎坐在廊下,手里摧残着她放在外头晒太阳的心肝和事草。
她已经为孙常安开腹取出了挤压脏器几乎撑破肚皮的数团孕囊。那个乌狩还真是,什么猛药烈药也敢往人嘴里喂,硬是将好好的人弄成了一副鬼样子。听说乌狩还曾经师从风辛夷,风辛夷一代名医,仁心仁术,却不想教出了这么位劣徒,还为此丢了性命,医者当真是高危行当……
吴祎听到动静,扭头看向寒朝夕,还未说话,寒朝夕便知道吴祎要问什么,她叹了口气,“已经取出来了,那人还睡着,有我的药童在里头照应,只是能不能捱过这几日,还要看命。”
吴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手却不慎揪断了几根小葱,她若无其事把断葱用脚尖踢远,寒朝夕眼尖的发现自己的心肝和事草秃了一块,她几乎想大叫,顾忌到会惊吓到屋里的病患又硬生生忍住了,“我就这么一盆养活了的和事草,你能不能给我留点。”
“什么和事草,不就是小葱吗,街上一钱一把。”
吴祎轻飘飘的话狠狠刺痛了什么草药都种得活,唯独种不活小葱的寒朝夕,寒朝夕黑着脸夺回自己的盆栽小葱,“你不懂,那是外面的小葱,和我的小葱不一样。”
吴祎盯了一会那盆有些蔫巴的小葱,“你不是药王吗?药王谷的草药漫山遍野,你为什么种不活几株小葱呢。”
在寒朝夕的印象里,吴祎鲜少表露出类似于困惑、疑惑的情绪,她好像是真的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惑,但她在意的真的是几株小葱吗?
寒朝夕轻巧的将话头抛了回去,“你是刑官不是也有无能为力之事吗?”手握强弩精兵之人尚有难敌之事物,她虽为医者却终究不过是肉体凡胎,又怎么能保证孙氏一定活下来呢。
吴祎挑挑眉,没再说什么。倒是寒朝夕起了些探究之意。
“他本并不答应开腹,你到底同他说了什么,让他转了心意?”寒朝夕说不好奇是假的,只是要忙于孙氏开腹之事,来不及问询。
“没什么,一些要挟的话罢了。”的确是一些要挟的话,正正好踩在孙常安的死穴上。
那段交谈对于两人来说,大抵都不算愉快。
一人违心,一人痛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寒朝夕对于孙常安的遭遇, 其实多少有些唏嘘。这人答应开腹时,嘴里曾喃喃什么 ,寒朝夕靠近了才听清楚, 这个憔悴干枯的人是在问, 这一次有止痛汤药吗?
寒朝夕有些诧异,她告诉他, 当然。止痛汤药用的又不是什么十分昂贵罕见的草药, 她的药园有的是,没必要让病患活活遭罪。
寒朝夕记得,听到有止痛汤药时,孙常安的眼睛瞪大了些,他怔愣了半晌,寒朝夕才听见他说了声多谢。
谢什么呢,因为从前被短缺过, 所以即便这是自己应该得到的,也要感激涕零吗?
寒朝夕听见吴祎的话后, 不由得对孙氏生起几分怜悯, “可他不是你的新欢吗,你怎么舍得要挟他?”
“嗯?”吴祎这回终的一巴掌实实在在落在寒朝夕身上,把寒朝夕打得跳起来躲开,“啧,你到底是用身体的什么部位得出的结论, 真是的, 你通药性九分,通人性只有一分。”
寒朝夕搓搓自己被打的地方,寻思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流言,把朱雀刑官和孙常安说得有鼻子有眼, 连带着她那几个小药童闲暇时总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还将朱雀刑官几年前流连勾栏的风流往事也拣了出来,她这段时日耳边就没消停过。
“走了,还有事。”吴祎哪里知道寒朝夕的腹诽,她告别完便匆匆离去。
寒朝夕看着吴祎大步离去的背影,知道她没有说谎。因为赵家与外城勾连之事,这几日刑狱司应当忙极了,连带着她的族妹小寒镜都见不着人影。
可怜见的,小寒镜当初因受不了学医,遂弃医从武试图去过潇潇洒洒的日子,如今倒好,刑狱司的差事多得能压死人,感觉更加命苦了呢。
刑狱司的确忙极了。蓝鹤嬴意已决,要将野心勃勃的赵家彻底铲除。赵家在朱雀城盘踞多年,与之有利益往来者不计其数,要拔除这样的庞然大物,其中便少不了有脏活累活,自然会交到刑狱司手中。
与外城勾连,暗中输送大量孕果维持万载楼运作,以此换取谢家助力之事,赵家不认。凭借籍令官的便利,暗中篡改良藉,将良藉变更成贱籍,“名正言顺”拐卖朱雀百姓之事,赵家亦不认。
赵家始终不认为蓝鹤嬴会因为区区死了些平民,就对赵家开刀。如果蓝梦泽没有在玄武城受伤的话,也许蓝鹤嬴真的会放赵家一马,至少不会赶尽杀绝。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朱雀刑官护主不力,该罚,但朱雀刑官还算听话,没有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赵家就不一样了,世代占着籍令官的位置,如今还垂涎城主之位,玄武城已经将赵家卖了个彻底,往来账册如今就堆在蓝鹤嬴的案头。
这份账册,刑狱司亦有一份。账册上的数额令人咋舌,上头每一笔进项都意味着有朱雀人沦落万载楼,最后成为死葬林的一具枯骨。
宋言只比那些无法回家的冤魂幸运一点点。
宋言的尸身被送回了宋家,宋言的母亲宋太平知晓真相后,当日便登了鸣冤楼,撞响了鸣冤钟,长钟震荡,宋太平字字泣血,要赵家给个交代。
将宋言带走的花满玉虽死,但她的义母花芳林还在。她跟了赵扶鸾多年,深得赵扶鸾信任。
宋言失踪最初,宋太平不曾报官。那日,成衣铺的掌柜想给宋言说一门亲事,让宋言赘给那个曾经将赘夫打死的万长姬,宋太平用一板豆腐将那掌柜砸得鼻青脸肿,两人扭打了一番,最终是常年拉磨的宋太平略胜一筹。
宋太平那日买了肉回去。她的孩子太苍白、太瘦削,叫人觉得这样好欺。宋太平让赘夫方氏将肉炖了,两人守着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最后都看不出样子来的肉菜,一直等到了夜半都不见宋言回来。
从方氏躲闪的目光里,宋太平猜测,他一定又允准宋言出门听戏了。戏坊里不三不四的人多的是,宋言或许是宿在谁家了。
宋太平摔了碗筷,她心想,爱回不回,不回来正好,少养一张嘴。
宋言离家几日后,不知道怎的,外头都说,宋言与人私奔了。宋太平出摊卖豆腐时,有人晃晃悠悠的来了。
是成衣铺的掌柜李叁青,前几日才与她吵过、动过手,想来不是来关照自己的豆腐买卖的,宋太平皱起眉,李叁青浑然不觉似的,她笑嘻嘻的道,“你这豆腐看着倒是白净,怎的你家宋言却做出这般丑事,我可听说了,他与人私奔!怎的,瞧不上万长姬,原是已经暗中与人苟合了?你若是早说你家宋言是个烂货,又何必费了我的口舌?还是说,吃了你家豆腐,都会做出那般龌龊事?”
毫无意外的,李叁青又吃了一板子豆腐,被打得鼻血直流。
这一遭之后,宋言与人私奔的事情却传得更广了,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宋太平想起前阵子宋言总是要胭脂水粉的钱,成日敷粉抹面。
他或许真的与人跑了,否则怎的数日也不知道托人带个口信。
宋太平心下不由有些恼怒。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养大的孩子一声不吭撇弃家中亲人,还要让亲人蒙羞。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既然憎恶这个家,那就滚得远远的。这般有骨气,他宋言就算是饿死在外头,她宋太平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报官,在邻里看来,无疑是坐实了宋言与人无媒苟合的私奔之事。宋太平不想管宋言了,就当没有这一个孩子。但赘夫方氏一直与她闹,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宋太平心烦意乱,最终还是报了官。
宋太平记得她听见宋言还带走了方氏陪赘镯子时的勃然大怒。她好像真的不了解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似乎不打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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