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了。刑狱司的刑罚都是记录在册的,‘拳击’可没有收录在册,又怎么算是刑?”朱雀刑官摘下染血的骨扣,当啷一声丢开,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上的血,“我们这样,最多算是械斗。哦,不对,你也可以理解为同僚之间政见不合的斗殴,赵籍令官,这是很常见的,请不要多心。不过,我确实很少殴打长辈,除非忍不住,实在是不好意思,前辈受着吧。”


    赵扶鸾好一会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在一起,后知后觉自己下错了棋子,而对方是一位一言不合就会掀翻棋盘的妄为之人,她闭了闭眼,复而睁开,“……你当真是像极了吴临,你母亲是城主府的好狗,最后还不是折在主人的手里,你再忠心耿耿,为城主府排除异己又如何?你以为城主府会记得你的忠心吗!蓝鹤嬴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贱人,今日她要你,你便是称手的好刀,来日她若弃了你,你便是废铜烂铁!”


    与赵扶鸾几近嘶吼的激动不同,吴祎从始至终镇静非常,“烂人少说别人。刀也好,废铜烂铁也好,我都是吴祎。排除异己?谈不上,只是,有教养的人在路边看到垃圾,都会随手把垃圾捡起来丢回秽物篓里,仅此而已,老垃圾。”


    赵扶鸾的面目有一瞬间扭曲,吴祎的下一句,让她更加面目狰狞,“小垃圾不藏在魏家,就藏在苒家对么?”


    看到赵扶鸾僵硬的表情,吴祎便知道,她说中了。


    没再管赵扶鸾,吴祎转身离开五重狱。却在转角,碰到了出乎意料的人。独身前来的蓝鹤嬴,也不知道她在五重狱外听了多久。


    蓝鹤嬴并没有解释自己听墙角的行为,她打量了一下吴祎溅到了血点的衣服,“你刚才打姓赵的了?”


    “我说没有,城主信吗?”不信的话,何必明知故问。


    蓝鹤嬴对吴祎的冷淡不以为意,“打得好。”


    吴祎诧异的看了一眼她。蓝鹤嬴笑了笑,“姓赵的说我是贱人,打她几下怎么了。再说,谁知道她是不是自己撞成这样,给我演苦肉计。这样看着我,是觉得,城主应该公正无私、正气凛然吗?”


    那撞得很狠了。


    “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包庇下属斗殴……是出了什么事吗?”蓝鹤嬴踏足刑狱司,本身就不常见,何况是这个节骨眼。


    蓝鹤嬴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笑,她有时候觉得吴祎亲近,亲近到像自己人,有时候又觉得吴祎很疏远,好像无论城主府开出什么样的价码都不为所动、无动于衷。吴氏有抗衡蓝氏的能力吗?或许有,但吴祎的态度始终明朗——她对城主之位根本没有兴趣。


    “没有出什么事。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有些事情还是点到为止。四大家已经去了赵姓,再少一支,可就太不像话了。就这件事,至于其他的,你想杀就杀,不必与我汇报。”


    刑狱司终年弥漫着森冷之气,蓝鹤嬴没有久留,说完就走了。她的话可以说得上明示了,苏家不能动,赵家随便杀。


    按理说,蓝鹤嬴若想传达什么,只需差遣身边副官来就好了。但不巧的是,蓝鹤嬴所言涉及到了苏家,而副官苏蕴凌又是苏家的人。


    不过,蓝鹤嬴身边并不是没有其他可用之人,却还是亲自来了。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只是眼下,吴祎没有时间去思索,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让青璎与寒镜点了人,往魏家与苒家去了。


    第69章


    魏褚还在清乐坊寻欢作乐, 下人便慌里慌张的来报信了,说是刑狱司司直青璎带了人搜查魏府,说魏家有窝藏要犯之嫌疑。


    “窝藏要犯?呵, 刑狱司的那位真是愈发荒唐昏聩了。想查便查个够, 反正人又不在我这。”魏褚冷笑一声,摔了杯子, 跪在她脚边的清乐坊舞僮大气不敢喘, 魏褚眯着眼看着那个舞僮,“你抖什么。”


    舞僮不敢说话,抖得更厉害了。魏褚的恶名在舞僮之中早就传遍了,这人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折磨人为乐,常有舞僮在陪侍她后身上就变得伤痕累累,曾经有个叫碎玉的舞僮便是叫魏褚逼得自阉求生。


    他心中千祈万求, 祈求魏女姬今日千万别点到自己,被点到后他又祈求魏女姬今日心情好些。


    事与愿违, 心情很坏的魏女姬的把他的脸按在了地上, 满地碎瓷。


    脸应该是划烂了吧……舞僮感觉的脸上除了痛和痒,还有些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液体淌了下来,眼前黑红一片。如果祈求魏女姬心情好些无用的话,那他祈求魏女姬的坏心情能短暂些。


    他有些茫然的想, 他没有第二张脸可供魏女姬玩乐了啊……


    刑狱司对魏苒两家进行了周密的部署, 青璎与寒镜一人坐镇一处,吴祎没有留下来,只叮嘱了她二人几句,便匆匆改道去苏府了。


    那日, 吴祎从玄武城归来,只在城门上远远地望见过苏狐执伞的身影,隔得太远,吴祎看不清苏狐伞下的神情。


    苏狐这几日都不在吴府,往年这个时候,苏狐也会回苏家小住一阵,概因这两日是苏狐父亲的忌日。加之这段时日她忙于公事,算起来,两人这阵子的见面时间便只有城门前的那短促片刻。


    吴祎被苏府管家客客气气的请进了待客室。


    仆随主,苏府管家对吴祎多少有些忌惮,这人虽是苏狐的妻主,却也是朱雀刑官。四大家关系一向十分微妙,虽说苏狐入了吴氏的门,两家却也算不上十分亲近,或者说,两家之间的往来,全凭中间有个苏狐。若是在吴祎那留了把柄,只怕她也不会看在苏狐的份上轻拿轻放。


    “大人稍候,我这便去通传主人。”


    会客室的茶凉了,下人复添,茶水换了几轮,又剪了几次烛芯,在吴祎要离开会客室自寻主人家时,苏府管家方姗姗来迟,她十分歉意的知会道,“主人今日身子不适,无法待客,大人还是改日再来罢。”


    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推辞只有苏家主苏见自己知道。


    “苏家主既然身子抱恙,我便不多打扰了,只是,我的人在苏家也住了一阵时日,我把人带回去,总是可以的吧?”吴祎望向苏府管家,语气还算温和,但并未给人多少拒绝的余地。


    苏府管家闻言,勉强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


    “若是我未记错,往年苏元氏的祭日,苏狐只需回门小住三日,如今,可不止三日了吧。苏府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吴祎将凉透的茶倒进了茶盘中,茶杯放下时发出了轻微的哒声。


    苏府管家的心有一瞬间狂跳起来,是试探,还是她已经知晓了什么吗?


    可苏狐的去留又岂是自己能定夺的,都是主人的意思。只是朱雀刑官实在不好糊弄的,她凝了凝心神,勉强的挤出来八分笑意,“大人这是何意,往年的确如此,只是吴苏氏不止是大人的赘夫,更是苏氏子,如今主人抱恙,吴苏氏在苏府多留几日侍疾亦在情理之中,并不违礼制。”


    苏府管家觉得自己已经提点得十分明显了。


    主人病了,苏狐作为苏氏的人理当留在苏府侍疾,直到主人病愈。主人若是无恙,苏狐自然就能回吴府。至于主人何时病愈,何时大好,那就要看吴祎能为主人做到何种地步了。


    不料,吴祎仿佛全然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提点,“若是我今日就要带苏狐回去呢。”


    “大人这般,可是叫小的难做了。”苏府管家苦着一张脸,最终还是去请示苏见了。


    苏见正在侍弄花田,这片花田曾是她的长赘夫元氏生前最喜爱的。


    当年那后进门的贱侍一把火烧了元氏的花圃,逼得元氏自缢,如今用那烧成灰的贱侍的骨头渣子做的花肥倒是将花苗养得极好。


    贱骨头果然就应该待在他该待的的位置。


    苏府管家恭恭敬敬与苏见回禀了方才之事,苏见剪下一段病枝,沉吟片刻,她丢开了花剪,叹息一声,“罢了。朱雀刑官情深义重,我又如何能当拆散眷侣的恶人。”


    苏府管家垂下了眼并不出声,她跟随苏见多年,太知道主人何时说的是真话,何时说的是假话了。


    苏见去了趟幽室。


    苏狐跪在幽室,听到动静没有回头,“我不会答应你的。”


    他声音很轻,他已经绝食两日。


    苏见走到了苏狐身前,“我先前与你说的事,你无需应承了。”


    苏狐怔了一下,眼中有喜色一闪而过,“母亲此话当真……”


    “当真。”苏见笑了笑,一把掐住了苏狐的下巴,在苏狐猝不及防时将一粒药丸推入了他口中。


    是苏氏特有的不为外人所知的药丸,同心丸。


    这种药丸并不要命,它要的是心。服下同心丸之人,被称为“主”,与服下同心丸之人结合者,则会成为“从”,“从”会痴迷于“主”,自此离不开“主”,轻易被“主”操纵。


    母亲想通过他来控制吴祎。同心丸无解,他若服下同心丸,吴苏两家就会彻底捆绑在一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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