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托她的大胖鸟送来的纸条上,只有一个“水”字。
而后镇溟就开始舍身连夜挖沟渠了。好命苦,镇溟想想都要泪流满面了,有时候真的不想懂顶头上司的意思呢。
今日地下暗河改道得差不多了,万载楼地下已经挖穿了,地下水从水门淹了进去,虽然不够彻底,但有效,寒镜那边已经发了信号,万载楼已经开始安排将关在地底的“产牛”转移出来了。
以水为攻,不费一兵一卒,倒逼万载楼将地底下的人带出来。还得是老大,料事如神。
不过,让镇溟有些意外的是,暗河与万载楼地下产棚连接的水门处,里头居然有人在敲敲打打,扩宽水道。
水道一旦变大,水量势必增大,里头的人水性再好,未必能全身而退。镇溟之所以没有再让人下水继续开凿,也是怕自己人上不来。
镇溟本来没想管那个在里头开凿之人的生死的,她不知那人是谁,那人既是自愿的,想来也做好了溺于水中的准备。镇溟感觉自己被轻轻戳了一下肩膀,她扭头看向碎玉。她和碎玉不熟,碎玉也不爱说话,方才一直都很安静。
镇溟有点客气的问他,“怎么了?”
碎玉也很客客气气的,神情谨慎又试探,“水下那头有人,能不能……”
“想让我救那人?”镇溟拒绝了,“我水性没那么好。”这是真话,镇溟能在湍急的水流中自保,但再带一个人上来就未必。
碎玉摇了摇头,“是我去。我也许能将那人带上来。”
“你?”镇溟打量了一下碎玉,发现这人居然好像是认真的,“你会水吗?”
碎玉用力点头。
他的水性很好。幼时在清乐坊中,若是有一处做得不好,便会被罚水刑。水刑便是由有经验的行头来将人溺入水中,在人将要溺死时再提上来,循环往复,几次下来,不伤身体、不留疤痕便记得住教训了。
碎玉挨过几次水刑,因为跳舞的时候动作出了差错、看到贵人的时候没有笑、贵人离开时没有主动挽留。起初,碎玉怕极了那即将溺毙的感觉,后来碎玉自己将口鼻浸入了水中,他学会很长时间的闭气。
碎玉想救人,镇溟没拦着,她给碎玉腰上加了一条绳子。绳子环过碎玉的腰,镇溟发现了他腰上的异常,常年束腰留下的痕迹。
“救不回来就算了,但你得回来,不然,我没办法向大人交代。”
碎玉点了点头,而后,他跃入了水中。
碎玉白色的衣裳在水中荡开,他游得很快,像鲛人一样。碎玉腰上绳子的另一头在镇溟手上,绳子抽动了一下,擦过了镇溟虎口的疤。
还好回来了。
镇溟转了转玉扳指,伸手拍了拍碎玉带回来的那人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镇溟拍了几巴掌, 那人还昏沉着,应是呛了水,镇溟思索片刻, 对着那人胸口猛猛按了几下。
“是不是……”镇溟听到声音, 抬眼看去,碎玉拧着发尾的水, 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太用力了……”
“应该没事的吧,又没按扁。”镇溟复按了几下,那人终于咳出几口水,睁开眼睛转醒了。
“宋言,我看到鲛人了,你看到太阳了吗……”丙二睁开眼睛说了第一句话。
宋言看到了太阳。这是他被关进产棚后,头一次瞧见日光。
他曾经是很讨厌太阳的。家中靠母亲卖豆腐为生, 天不亮就要起来把头天泡好的豆子磨成浆,母亲和父亲轮换着磨浆, 一缸豆子磨完, 母亲和父亲身上都是汗。
宋言拉过几天磨,几天下来胳膊、腰、背都不像是自己的,母亲说他是懒驴,拉不动磨,嫌他碍手碍脚, 撵着宋言要他去滤浆。
滤浆要许久, 磨好的生豆浆连渣带浆倒进布包里,宋言要晃动很多遍才能把豆浆滤干净。父亲有时会过来帮着一起滤浆,但父亲没多久又要去帮母亲磨豆子。
滤完浆还要煮浆点卤,这是母亲才会的手艺, 母亲做的豆腐是几个坊里最好的。若是宋言手脚慢了,没有及时滤好豆浆,误了煮浆点卤的时辰,让母亲在太阳出来前没法出摊,母亲会发很大的火。
母亲发火的时候,总说一些伤人的话。会说他一把懒骨头,天生贱命,还想着偷闲享福,父亲有时会劝母亲,母亲听了却更恼火,连着父亲一块说。
说父亲两腿一撇,肚子一鼓,生了个甚么东西,哪家的饿死鬼投胎,长了这么张好吃懒做的嘴。母亲还说,父子俩是打定主意要将她吃垮,这般累赘,贴钱都送不出去。
父亲被说得抬不起头,只能更早起来帮母亲磨豆子。
宋言不喜欢太阳,甚至很讨厌太阳。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家里并没有被晒得暖洋洋,只有豆腥味混杂着母亲的叫骂声和父亲的眼泪,叫人觉得有些冷,又有些难过。
宋言后来迷上了听戏,戏文里大多是叫人高兴欢喜的东西,不会有潮湿的豆腥味。
宋言最常去阳春戏坊,他听过许多戏文里的风花雪月,却没想过会遇见属于自己的风花雪月。花满玉会不厌其烦的听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今日听的戏,即便她已经听过许多次;宋言学的调子并不好听时,花满玉也不会嘲笑,反而会鼓励他;宋言觉得自己身上有经年不散的豆腥味,花满玉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花满玉把漂亮的玉石珠串点缀在他发间,夸他肌肤如玉。
从未有人这样夸赞他,宋言受宠若惊,如在云端,心神摇曳。
宋言以为他和花满玉能一直这样。可后来,花满玉说,她要去玄武城了。宋言不想她离开,他想让花满玉去向母亲提亲,母亲一向不喜他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定会应允这门赘事的。如果自己离家,也许母亲就不用那么早出去卖豆腐了。
宋言头一次看到了花满玉为难的神色,她说,他的母亲是有正经营生的,而她只是做着贩卖些玉石的小生意,何况她家中长辈皆已经故去,两家只怕门不当户不对,他母亲不会应允。
花满玉问宋言,要不要和她走。
宋言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戏文里头,都是这么问人家要不要一起私奔的,那天宋言没有答应,他还做不到撇下家中一切离开。
宋言那日回了家,恰好撞见了提前收摊的母亲与别人闲谈。
“宋言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吧?”与宋言母亲说话之人是几条街中颇有些声望的成衣店掌柜,掌柜擅做喜服,便爱操心喜事,毕竟多门喜事,便多能多赚两身喜服的裁剪钱。
宋言的母亲宋太平推着车,提起宋言时便有些恼,“是啊,白吃白喝了我十几年,都不知他一张养刁了的嘴能不能赘出去……”
“害,这有啥子赘不出去,巷口杀猪的那个万长姬最近不是就在寻人说亲吗?这万长姬之前醉酒虽说失手打死了家中赘夫,但赘夫家的二老,万长姬不也当佛一样供了起来,二老对万长姬都说不出重话来,可见这万长姬呀,心地不坏,何况她这些年杀猪攒了不少,家中也算殷实,你家宋言赘进去了,保管顿顿有肉,定不至于一日三餐顿顿豆腐,这万长姬准还会日日送肉来孝敬你……”
“顿顿有肉,那确实是好日子啊……”宋太平低头看着自己推车里剩下的一小板豆腐,那豆腐很白,她的孩子也很白,没什么血色,家里不常吃荤腥。
母亲想将他赘给万长姬,那个将自己的赘夫活活打死的万长姬。那天晚上,万长姬赘夫的惨叫声,惊动了整条街。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许多人都出门前去看了,宋言也懵懵懂懂跟在母亲和父亲身后出门去了。
那个赘夫是被万长姬用捣衣棒一棒棒打死的,他临死前还在往门口的方向爬,尸体扁扁的伏在那里,地下一片血洼。满脸酡红的万长姬就抄着捣衣棒坐在一边喝酒。
白天,宋言才见过那个赘夫用捣衣棒在河边浆洗万长姬的衣物,万长姬以杀猪为生,衣服上总有厚厚的血渍和油垢,那个赘夫每次都是去下游洗衣裳,他怕染脏旁人的衣服。有一回宋言拧不干水,他还搭手帮了宋言。
有人报了官,刑狱司来人了。刑官吴临和少刑官吴祎都来了。
吴临没下马,捏着鼻子让人把尸体抬走,万长姬忽然又发了疯,抄着捣衣棒便到处打砸,吴临坐在马上,“祎,拿下人犯。”
“是,母亲。”
少刑官身手极好,轻易的制下了万长姬。万长姬被押回了刑狱司。吴临没有多留,她纵马离开时,宋言看到了她的眼睛,吴临看他的眼神与看赘夫的尸体无甚分别,而后是少刑官吴祎,她发上的红缨飞扬,恣意夺目,而她的眼里,却无一人。
宋言不想被捣衣棒打死。
母亲也许会答应将他赘给万长姬。宋言的脚钉住了,他没再跟上去听。因而也就错过了那一幕——宋太平在转角将那板仅剩的豆腐拍在了对方脸上,宋太平气呼呼地说,“这么好,你怎的不将自己的孩子赘过去!我是卖豆腐的,挣不了几个钱,却也没穷到要卖孩子换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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