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会。丙二松开了手,花满玉的身体栽进了水里。地下水渗透进了凌室,已经接近膝盖高了。


    还有一个人。


    从丙二绞住花满玉的脖子开始,牛刀就在一旁惊惧的看着。丙二涉水朝他走过去,牛刀瞪大了眼,“你做什么!你、你杀了花大人!你怎敢!”


    丙二歪了歪头,他想了会,没想出答案,丙二诚实的说,“不知道。”


    牛刀面皮抽搐,他扬起了手里的刀,对准了丙二,“你别过来……”


    牛刀的脸上有惊骇之色。丙二觉得有点奇怪,牛刀手上沾了许多产牛的性命,缘何会害怕手上只沾了一条性命的自己?


    丙二没管牛刀的话,他扑了过去,两个人一起砸进浑浊的水中,水花翻涌扑腾。


    根本无法辨清水中情状,宋言挣扎着支起身体,脸上一片惨白,他抽着气,断断续续的呼唤丙二的名字,“丙二……丙二……”


    水面静了,没有人回应。宋言满头冷汗,嘶哑的声音几乎喊不出声调来了,他每喊一声,刚缝上的肚皮便一阵抽痛。


    哗啦一声,有人破水而出,是湿淋淋的丙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被摘走灵肉的产牛很少能够活下去。


    丙二将宋言平放在了木板上, 他不知道宋言能不能活下去,他只想先把宋言带出凌室,也许见到太阳, 宋言会好起来呢?


    已经蔓延至膝上的地下水载着木板, 也载着其他走不动路的产牛。借着水流的力道,丙二带着宋言和其他产牛走出了凌室。


    花满玉和牛刀没有走出来。


    凌室外, 还有产牛没有离开, 他们没有听丙二的话,往前走,他们不知为何停留了下来。他们沉默、苍白,连影子都似乎比常人淡些。


    丙二觉得他们之中,或许有人看到了自己杀人。


    丙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方才真的杀人了,还一下子杀了两个。其中有一个, 他几条性命都不够赔的。


    丙二推着躺着宋言木板往前走去,水渐渐深了, 地下水蔓延得极快, 不像是意外,产牛们有力气的拖着没力气的,一个拉一个,艰难的涉水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已经看不到隶人拿着桶试图将水舀出去了。


    一段路后, 就要到产棚通往地上的出口了。上隶不耐烦的守在那里, 他看到丙二和躺在浮木板上的宋言,“喂,丙二你做什么?这产牛肚子里有货没货……”上隶要去揭宋言身上盖的被子,丙二按住了他的手。


    上隶怒目, “作甚?”


    丙二压低了声,“花大人有话让我带给你。”


    丙二一副神神秘秘又低眉顺眼的模样,上隶压住不耐和火气,凑近了些。


    那把用来剖开产牛肚腹的尖刀绞进了上隶心口,上隶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看向老实巴交的丙二,“你……”


    丙二拔出上隶心口的尖刀,没有犹豫,重新刺入上隶的咽喉,再拔出来时,上隶发不出声音了。丙二在上隶的身上摸到了钥匙,能够解开产牛身上镣铐的钥匙。


    丙二丢开上隶,上隶栽进了水里,水稀释了粘稠的血液,却也被血色染红了。


    第三个了,丙二心想,他背着三条人命,不知道自己下了地府会不会被下油锅。


    丙二解开了产牛身上的镣铐,产牛们望着丙二的眼神,很奇怪。丙二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丙二把不能自己走的宋言和那把尖刀交给了产牛们。


    宋言拉住了丙二破烂的衣袖,从出了凌室宋言的状态便不太好,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抬手,“你……你不上去吗?”


    上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有阳光的地方总要比这阴暗的地方好。


    丙二低头看着躺在木板上的宋言,“我,我还有东西要拿。宋言,你之后再给我讲折子戏吧。”


    宋言知晓好多好听的折子戏。宋言曾经与他讲过好些他闻所未闻的戏文,他那时听入迷了,他还欲催促宋言与他分说下一段时,扭头看到宋言已经睡过去了。


    产棚里不知道时辰,产牛们都睡不好,只能断断续续的睡,浑浑噩噩的醒着,宋言也是。


    那时丙二没再唤醒宋言,那后半段折子戏讲了什么,丙二还不知道呢。


    宋言没有松开丙二的袖子,他嘴唇抖了一下,“我现在给你讲……”


    “下次,”丙二笑了下,他摇摇头,“下次我要听两个。”


    “别去!”宋言凄厉的喊丙二,他不知道丙二要去做什么,可水太深了,再不走,之后怎么出去。


    “我是在舱底长大的。水,我不怕。”丙二掰开宋言的手,把一件银色的器物放进了他的手里,是宋言很爱惜的银手钏,宋言本有一对,后来只剩了一只,剩下的那只又到了花满玉身上,丙二方才将它从花满玉身上拿回来了,“宋言,你拿好。”


    宋言被其他产牛带上去了。


    丙二朝水深处走去,他从前是舱底的隶人,鲜少有上岸的机会。


    不常踩在岸上的人是不怕水的。水,是丙二接触过最多的东西。方才走了那么一遭,他已经知晓水是从何处渗透进来的,产棚附近的地下暗河被挖通了,形成了一道水门,地下水从水门处倒灌。


    一艘船,如果渗水了,水渗得不多,船上之人会设法补救,把水排出去。若是进水太厉害,船上之人往往会弃船离去,大抵是不会和船共沉的。船上往往有两种人,一种是金枝玉叶的贵人,一种是微末轻贱的舱底隶。


    贵人是不会亲自去查看船舱何处渗水,因何渗水的,贵人会提前登上备好的舢板,在沉船前离开。没有舢板可逃生的舱底隶,要么随船沉没,要么跳船求生浮游于大海,或侥幸被冲上岸,或终究葬身于海底。


    丙二曾经被侥幸冲上岸。他在逼仄狭隘、暗无天日的舱底时,许多次想象若是自己能上岸该多好。上岸后,可以一步步走在坚实的地面,头顶上,会有温暖明亮的日光。


    来路不明又无身份凭书的丙二被卖到了万载楼,他成为了一个下等隶人。


    岸上的样子,跟丙二想的不太一样。原来即便在岸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照见日光的。


    为何天上的乌金无主,有人却能决定这天光落在谁身上。没有人告诉丙二答案,他日复一日的穿行于产棚,看过一张一张陌生而惊惶的脸。


    丙二找到了深处的水门,那里果真有挖穿的豁口,丙二拖来了铁锹,他高高扬起铁锹,砸在松动的壁上。


    他骗了宋言,他没有什么东西要拿。


    一铁锹下去,豁口更大,水流更急了。只要再多一些水,沉船就无法载人了,这样,宋言是不是就能多看一会太阳?


    丙二的铁锹一次次砸在豁口,水渐渐从丙二的腰爬到了丙二的胸口,丙二已经不太能抓住铁锹了,他最后一次挥动了铁锹。


    湍急的水流从松动碎裂的豁口悍然倾泻,席卷了整个产棚,丙二在水波里起伏,口鼻渐渐没入水中,丙二想朝上游去,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他太冷了。


    丙二在下沉重中,慢慢阖上了眼睛。在昏沉的视野里,丙二依稀看到一抹银白朝自己靠近。


    是鲛人吗……


    暗河里也会有鲛人吗?他在船上时常常听闻到有关鲛人的说法,有人说,鲛人生长之地藏有无数财宝,鲛人的眼泪会化作珍珠,鲛人的歌声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丙二曾经待过的那艘大船,便是贵人要出海寻鲛人,贵人不差金银,只是想寻到鲛人,圈养玩乐。


    可惜,船遇到了风浪,触礁进水了。


    宋言上回讲的折子戏,说的是鲛人上岸遇到了一位女姬,丙二还不知晓后头的戏文讲了些什么呢……


    碎玉把丙二拖上了岸,两人浑身都湿透了,碎玉喘着气,身上湿哒哒的淌着水,阴阳坊主镇溟解开碎玉腰上系的绳子,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大人要是知晓你竖着入了鬼市,结果横着出去,准得刀了我。”


    按说,碎玉应该好好待在鬼市里的,至少阴阳坊里便有安全的密室。


    但镇溟和寒镜要把碎玉留在阴阳坊时,碎玉说他也要一道。镇溟和寒镜两人一合计,想着把碎玉留在鬼市,他一人若是遇到事,恐怕也遭不住,最终还是带上了他。


    寒镜要去万载楼,不便带着碎玉。碎玉便随了镇溟来暗河。


    暗河从几日前便开始动工了,镇溟监工了几天几夜,水道已经十分接近万载楼的地下了。万载楼明面上没有什么囚人的牢笼,但根据从谢玉珩书房里弄来的万载楼图纸来看,万载楼内部结构庞杂,地下产棚设计精巧、入口严密,想将里头的人带出来,并非易事。


    要么需得有足够的人手,要么有内应。


    人手,是没有的。内应,也是没有的,万载楼里的人并不好渗透。


    镇溟愁得头发都要秃了,阴阳坊这些年除了传递一些机要密报,从来不参与明面上的行动,没有人手,没有内应,怎么拔除万载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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