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去找了花满玉,他想让花满玉带他走。他知道花满玉行走于朱雀城和玄武城两城之间,有自己的门路,能带他出城。


    花满玉让宋言收拾收拾行囊和盘缠,很快就可以动身。


    宋言拿走了父亲的陪赘银手钏,他不想叫花满玉看轻,他也不愿意叫花满玉为他费心费力还费钱。


    他听到花满玉出城时躲过身份盘查的借口时,有些不安。


    她说他是她在外头养的贱身,有了身子叫正室发现了,着急送去远亲家里避避。


    宋言知道是为了躲避盘查的借口,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头就是有些不太舒服。父亲的银手钏是凉的,宋言握着却觉得安心了些。


    马车走了一半,花满玉靠了过来,她蹭着宋言,哄他,“宋言,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花满玉想让宋言服下孕果。宋言不肯,花满玉给的孕果是没有点化过的,孕果唯有以双方精血点化,男子服下方能受孕,宋言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服用未点化的孕果。


    第一次拒绝,花满玉脸色虽沉了些,但并未发作。


    马车中途休憩的时候,路过了一家茶水摊,茶水摊子正好有卖豆腐花。


    宋言尝了,没有母亲做得好吃,茶水摊子放的蜂蜜很少,只有依稀的甜味,母亲会给他加一大勺,但母亲自己是不加蜂蜜的。


    其实家里的蜂蜜并不多,一罐蜂蜜是要吃很久的。


    宋言的眼泪摔进豆腐花碗里,天上的太阳升起,豆腐花的碗里在下雨。


    宋言后悔了,他告诉花满玉,他要回家。花满玉答应了他,花满玉说他睡一觉就到家了。


    宋言再醒来时已经在产棚了。花满玉让他听话,她说她是真的喜欢他,可她也是真的欠了很多钱。她问宋言对她有几分真心,若有真心竟不愿意帮她分担些?


    花满玉又是质问又是恳求,最后她给他灌了哑药,他嗓子坏了,还有声音,但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模仿别人唱戏了,那枚未点化的孕果宋言还是吞了下去。


    花满玉说,就一次,她还说,那东西是药物催生的多余之物,取下来亦无碍,只是一时疼痛而已,过阵子养养就好了。


    是这样吗?


    可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日光照在宋言没有血色的脸上,他像将要化开的一捧雪一样,轻盈透明。


    肚子被划开时,宋言的肚子空了,心也空了。明明剖开的是肚子、取走的是孕囊,缘何空落落的是心,绞痛难止的亦是心?


    可后来,丙二来了。宋言没想到丙二会那样做。他杀了花满玉和牛刀,他把他们带出了产棚,他却没能出来。


    他那么笨,连别人装睡故意不搭理他都看不出来。


    宋言后悔极了,那一日,他若是没有觉得丙二烦,故意装睡不给他讲下一段折子戏就好了。


    丙二送给了他一碟豆腐、一捧日光,他却只给了他一段有头无尾的折子戏。


    如果那日他不曾、不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负责运作万载楼之人, 比寒镜预料得要多,寒镜接近万载楼通往地下产棚的暗门处时,刀口已经卷刃了。


    还有守门人。被逼退到此处的和从地下产棚上来的隶人, 乌泱泱围了一团, 他们之中,有人持利刃, 有人拿弓弩, 寒镜每往前一步,这些人便往后退去。


    “她只有一个,你们这些个下作的软骨头,不许退!都不许退!”藏在打手与隶人身后的管事跺着脚大叫,“回头主人若是知晓你们办事这般窝囊废物,定没有好果子吃!”


    打手与隶人犹疑着,一时间还是没有人上前, 寒镜弹了弹刀刃上的血,“你们的主人, 只怕是回不来了, 还是趁早歇了同乌狩邀功的心思,你当我为何敢只身前来,眼下,乌狩只怕是身首异处了。”


    乌狩的生死寒镜心中其实并不确定,乌狩那般假借神名以此行恶之人被揭穿面目未必没有后手, 冬祭大典之上只怕变数颇多, 也不知师尊如何了。玄武神庙那边的消息来不及传递到她手上,同样的,万载楼也没有那么快得到消息,若是乌狩今日能脱身, 寒镜要的就是万载楼的人心在得到这个消息前便散了。


    人心,是世间最坚如磐石,又松如散沙的东西。


    寒镜赌万载楼的人心是散沙而非磐石。


    “祭司大人死了……?”


    “可是我们的典身契还在祭司大人手上……”


    “住口!都给我住口!你们也想喝哑药了么!不对付敌人倒是在这里嚼舌根!”愤怒的管事夺了一副弓弩便朝寒镜扣动了悬刀。


    准头太差了。


    寒镜一刀挑飞了那枚箭矢,箭矢朝来处飞去,那团人哗啦一下往旁边散去,失了人肉盾牌的管事赶忙缩回脖子想要跑,箭矢叮一声砸在她脚边,管事惊惶倒退一步,在她之前,寒镜已经杀过一位管事了,那人想要向城主府发射求援信烟,被寒镜一刀贯穿了胸膛。


    明明年纪不大的人,却有股十分狠辣的劲,这个穿着黑衣的不速之客,刀刀致命,不留余地。她仓皇从管事之所逃出来时,踩过了同僚尚且柔软有余温的身躯,那一刀毙命胸口开洞的死法当真惨烈。


    “你、你这大胆贼人!你可知万载楼是谁的地盘!敢与万载楼作对,我看你是……”


    “是什么?上一句与我说这话之人的下场,你不是看到了吗?”寒镜笑道,“就是知道万载楼是谁的地盘,本副使才来的,你家主子是有些权势,好生叫人尊崇,可我家大人也不是吃素的。”


    “副使、副使?你……”管事的声音有些抖,她原以为来路不明的无名恶徒竟另有身份。


    “朱雀城刑狱司刑官座下北冥副使寒镜。嘶,这名号我可真不常用,也不知道玄武人能不能听得明白。”


    朱雀城刑狱司刑官座下北冥副使寒镜。


    朱雀城的刑狱司,在另外三座城——玄武城、白虎城、青龙城都是出了名的凶戾,早年间曾有朱雀城刑狱司里头的阴私手段流传出来,各种耸人听闻的酷刑一时间叫坊间百姓议论不止。刑狱司到了上一任刑官吴临手上,手段稍稍柔和了些,在三城的名声方有所转变,但到了这一任朱雀刑官吴祎手上,恐怕又是另一番景遇了。


    现任刑官杀心要比上任刑官吴临重得多,她初上任时所行之事……刑官座下,可没有善人。管事的牙齿碰到了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但她还不想死,她攒下了好些金银珠宝,若是今日身死岂不便宜了旁人。


    管事死死的握着弓弩,她想为自己求得一丝生机,“你纵是北冥副使,是朱雀刑官之人,在我玄武地界,干涉我玄武之事,杀我玄武之人,只怕不妥……”


    “如此便是不妥了?那万载楼拐带、囚禁多位朱雀百姓,将之当作供养灵肉的耗材便是妥当了?哪有这般道理,是非曲直,竟由帮凶来裁决么!”


    朱雀城失踪之人,不止一个宋言一个。师尊在死葬林曾说过,那些因剖腹取囊而死的男子也是人命。寒镜记住了,身份高低不是划分人命轻重的尺度,女姬也好,赘男也罢,首先是人。而决定一个人好坏的,不在于性别,而在于人本身,所行为恶还是为善。


    有女为恶,有男无辜;有男为恶,有女无辜。


    寒镜冷冷的注视还欲狡辩的管事,管事牙都咬碎了,“谁能拿下此人,我便许他脱离奴籍!赏金百两!”


    打手和隶人未必会誓死捍卫万载楼,但为了能够脱离奴籍,总有人会为此舍命一搏,左右横竖他们也无法将自己摘干净,倒不如争一争那脱离奴籍的奖赏。


    终于有人朝寒镜扑了过去,有了悬于头上的奖赏,便是瘦弱的隶人也爆发出了几分武夫之勇。


    一个、两个、三个……寒镜的身形被如潮水般涌来的隶人挡住了。


    管事得逞的笑了。她就知道她命不当绝。


    身后,从地下产棚相互扶持上来的产牛之中,有人在一片混乱中悄然靠近了她。一把刀从管事后心刺了进去,那是丙二交给产牛们的刀,从牛刀手里取来的,曾经要过许多产牛的命,现在为产牛们杀出了一条生路。


    但没有什么力气、又从未行过凶的产牛使出的这一刀未能致命,管事挣扎着转身便要将手中弓弩射入偷袭之人心口。


    一杆长枪破空而来,一枪砸翻了管事,她没能再起来,弓弩摔在离她咫尺却再也无法够得着之处。


    青璎一骑铁马踏燕而来,动若雷霆,她一杆长枪大杀四方,助寒镜破围,“师妹,架还是打少了啊,几个废物竟纠缠半天,回头我可要跟师尊告状了。”


    “闭嘴吧,咱俩谁是师姐谁是师妹,完事后我再与你好好说道!”这人真是讨厌,明明都是师尊的学生,师尊怕她们二人生出不满,故而不曾排她们长次顺序,偏生青璎这人总是嘴贱,时常师妹师妹说个没完,寒镜擦掉脸上的血迹,与青璎背靠背,“你为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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