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本该与万载楼产棚里头的产牛一样,被灌下哑药的,谢家主不知犯了什么病,不让。谢家主还真是,总爱在一些小事与她反着来呢。
就是不知冬祭大典后,谢家主还能不能再与她反着来。又或者说,冬祭大典后,还有谢家主吗?
真是愈发叫人期盼冬祭大典。
乌狩摁了摁孙氏的肚子,他无声颤抖,乌狩轻笑,“别怕呀,冬祭大典,很多人陪你的。乖乖死,我会给你留全尸的。瞧瞧你腹上的疤痕,真是难看,朱雀城医官的缝合术,着实差劲,我缝得可要比这漂亮多了。”
乌狩步履轻快走出了听雨阁。她披着雪白轻纱,夜色下,像途经人间的谪仙,不染尘埃。
在暗处的吴祎抬手,这个距离在射程中,她有把握能一箭封喉。这机会太难得了,谢府守卫松懈,乌狩一人落单。
吴祎要按动机括时,一直潜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动了。
她抓住了吴祎的手,制止了她下一步动作。是蓝梦泽。
她的眉眼间有缺觉的不耐,做的偏偏是按捺性子之事,她不赞同的冲吴祎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长明!不可!”
快要超出了最佳射程了,只需要一箭……
吴祎与蓝梦泽对视,蓝梦泽没有放手,她语速极快,“你若现在动手你我二人或可全身而退,可寒镜,还有那两个人呢。”
超出袖箭的射程了,已经错失暗杀的乌狩的最佳时机。乌狩走远了,雪白的影子隐匿于暗夜。
“松手,我没有要动手的打算。”
两人近在咫尺的对峙着,蓝梦泽狐疑的看着吴祎,她方才的眼神分明……两人僵持着,蓝梦泽片刻后方松开了手。
吴祎解下袖箭丢给蓝梦泽,“真的没有。”
袖箭是空的。蓝梦泽接住袖箭后察觉到了不对,她有种被吴祎耍了的感觉,“你……”
“我就是想知道,你不睡觉跟着我作甚——原来是怕我一怒之下血洗谢府?”蓝梦泽的跟踪其实很隐蔽,吴祎也不是很确定,故而用袖箭佯装要射杀乌狩以此试探。真的让她试出来了。
蓝梦泽沉默须臾,将袖箭还给了吴祎,“长明,你方才动了杀心。”她很肯定。吴祎不常在刑狱司外杀人,但她杀人时的神情,蓝梦泽见过,适才吴祎的样子与她记忆中如出一辙。
“……是,我确实想杀乌狩来着,但也没有一定要在今夜杀她。”现在杀了乌狩,还会有下一个,只有连根拔起,才不会死而不僵。
吴祎看似坦然,却也滴水不漏,未曾吐露分毫自己的安排。
长明真的很狡猾,听她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蓝梦泽最恨她这样拒人千里,明明与吴祎同行之人是她,为何有些事情只要她不问便不与她言说。问了,也是轻巧的揭过去。
悉数道与她又如何?说一句蓝梦泽我需要你又如何?!
月色下,蓝梦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翳与寒意,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出声,“你有把我当作友人吗?”
吴祎收起袖箭,目光掠过蓝梦泽恼火的脸,有些讶异。这个问题跟眼下的情境没有半分干系。
蓝梦泽不待吴祎回答,又不留余地的追问道,“从始至终,你只是把我当成蓝鹤嬴的妹妹是吗?”
“……你本来就是蓝鹤嬴的妹妹。”
“你避重就轻!你明知道我问的是……”蓝梦泽气势汹汹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吴祎用一个字打断了她,“是。”
蓝梦泽气结,她握着拳,忍了又忍,“你敢说,你对我从无半分友人的偏袒么?!”
吴祎没有立即回答她,蓝梦泽欲乘胜追击,吴祎叹了口气,蓝梦泽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吴祎抢在蓝梦泽发话前堵住了她的话头,“你是我顶头上司的亲妹妹,我若对你有些许的照顾,不过也是十分稀松平常之事,你不必挂怀。”
“好一个不必挂怀。”蓝梦泽逐字念出声,她紧握的手松开了,她取出了蓝鹤嬴的城主令,“是这样公事公办就好了,现在——我以城主令命你不得杀玄武祭司乌狩。”
蓝梦泽持城主令,见此令,如见蓝鹤嬴,这是死命令。吴祎一日是朱雀刑官,便一日不能违背此令。
“蓝梦泽!”
“接还是不接?”蓝梦泽只问。
“你不能这般!”
“我为何不能这般,你说了,我是蓝鹤嬴、蓝城主的妹妹,你该知晓姐姐交我城主令是何意,你不接也要接。”
城主令一向是用来制衡朱雀令的。
闹了不愉快的两人没惊动谢府守卫,一路无话,返回了客舍。
吴祎倚在凭栏边,望着蓝梦泽那屋,她进去没多久,也不知今夜她能否好眠。
贞男蹑手蹑脚的抱来吴祎的披风,他安静的放下便要扶着阑干下去。
但他下台阶慢吞吞的,一条台阶几回头。
吴祎看见了。
“过来。”
无需知名指名道姓,贞男便很听话的噔噔噔踩着木阶上来了。
他站在吴祎身边半丈远的地方,没有靠很近,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什么。也兴许是怕吴祎给他从楼上扔下去。
吴祎笑他,“哪有给人送披风,不帮着披上的。”
贞男赧然,慌忙抖开披风围着吴祎团团转,手足无措的将披风拢在吴祎肩上,他怕压到她的头发,轻轻的挽起她垂落的发丝。
发丝滑过指尖,又凉又痒,贞男蜷了蜷手指,脸颊到耳根红红烫烫的。
“好闻吗?”
她慢条斯理的问,贞男仿佛火树银花般嘭一下炸了,炸成了一片万紫千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冬祭大典正祭在即。
玄武城的冬祭大典素来是提前测算了吉日与天象, 以往都是等降过一场雪后,在瑞雪中开始冬祭。
今年的冬祭大典较之往年,有些不同。冬祭大典的日子提前了, 眼下还未曾落雪呢。
不过无人有异议, 祭司大人可说了,新定下的日子, 是神明降世的大吉之日。只要能迎来神明, 将筹备已久万事俱备的冬祭大典提前几日又何妨?
祭司大人一身医术皆是万青女梦中相授,她可是神使,可通传神谕,祭司大人都如此说了,那还有假?
谁不想瞧瞧神明的模样?若是能得神明垂怜,求得长生,将是何等的幸事与美谈。
今年冬祭大典的礼制规格前所未有的盛大, 一切井然有序,并不因祭典的提前而显得仓促潦草。
玄武城耗费数年新修的神庙群壮阔巍然。人置身其中时, 会生出渺小微茫的感觉来。
还未到吉时, 玄武各世家家主都携族中出挑后辈抵达了玄武神庙,世家的仪仗铺成在神庙前,城主未至,无人可进玄武神庙。
玄武神庙便是万青女庙,神庙乃玄武城的立城之本。
据玄武志中所记载, 玄武城的初代城主容霈月于风雪夜踏云梯而登仙。后来曾有数位百姓见过她, 羽衣乌发,容貌长春,成仙后的她途径玄武饱受大旱折磨的饥荒之地,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天降甘霖,久旱之地瞬息生出青苗,生民免于析骸而爨。
人们为救灾救难的容城主立了神庙,容城主少时喜着青衣,人们将她尊称为“万青女”,万古长青,千秋不朽。既是歌颂容城主的无量功德,亦是为世人祈福,祈盼神明护佑,顺遂无虞,长生久视,免于灾痛。
一座座的神庙立起来,玄武城愈发重祭司、通灵,推崇鬼神之说,专研长生之术。
自谢玄襄成为城主以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城主痴迷长生之术、渴求飞升,上行下效,更是人人想求长生永寿。
长生有什么不好呢?谁想做个短命鬼呢。人生一世,年华何其短暂。富贵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若能与天齐寿,万般富贵,尽在掌握。谁不求长生,谁是蠢蛋。精明的世家之人将这账盘算得门清。
有些消息灵通的世家私底下都在传,今年的冬祭大典,是城主的大日子,谢城主将要飞升。城主飞升可是头等大事,若是自家能得到神明照拂,分得一杯羹,享千秋万载之荣华富贵……
世家家主各怀心思,却又保持体面,恭候城主大驾。
鼓乐奏响,城主的仪仗到了。世家家主皆俯首静立,以示恭顺。吴祎和蓝梦泽毫无掩饰的目光就显得格外突出。
在玄武城中唯有女子方可进入神庙,且唯有世家之人方可从祭。
今日冬祭大典,城主府特地遣人请她二人前来观礼。未被延请的寒镜无法陪从,贞男与碎玉也不得来此。在玄武城中,男身无论长幼,必须远离神庙,否则这不洁之身便是冒犯神灵的污秽之物,是会引得神明动怒的。
据说,过去曾有人偷偷携了家中赘夫来神庙中祈福,可不曾想,那神庙坍塌,妻主与赘夫二人双双被压死在了废墟之中,被挖出来时,都不成人样了。人人都说,那是亵渎神灵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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