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新修不久的神庙为何无故倒塌,倒是无人深究了。


    问就是神明显灵了嘛。神明雷霆之怒,凡人怎可多饶舌。


    与之相似的事,吴祎听说过另外一个版本。房子倒塌就怪住在里头的人命中带煞气,只要里面住的人足够晦气不详,所用建材是否伪劣、造房子时是否有人从中捞取油水也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


    吴祎还没有见过这般隆重的祭祀。一眼望过去,城主府的仪仗浩大,两侧随行的女使几乎看不见头,她们手捧祭器,衣袂轻扬,每一步都无声无息,极为稳妥。


    谢玄襄在仪仗中央,身着庄严冕服,华美玉旒下的面容威仪庄重。乌狩在其身侧执绥,她一如既往头冠白纱,半面绛红彩纹,靛青点唇,着一身由鸟羽所制、宝石点缀的祭服,羽衣霓裳,云蒸霞蔚。


    蓝梦泽哼了一声,想说倒是装出了几分人样,转头看到吴祎又想起来两个人那天夜里的不愉快,她都没先和自己说话,自己为何要自讨没趣,思及此,蓝梦泽悻悻然闭上了嘴。


    谢玉珩于谢玄襄身后,额间琼英抹额赤霞流光,朱色的冕服似冉冉朝云。吴祎望着她,目光转到谢玉珩腰间,她腰间的玉符已经归位。


    谢玉珩察觉到吴祎的目光,隐约有种被挑衅的不悦。


    那日吴祎将她这玉符“借走”,说是“把玩”三日便还与她。结果这人竟拿着她的玉符堂而皇之的进了万载楼。她原以为是凑巧,玉符落于吴祎手中之事她本不欲横生枝节,万载楼掌事之人却将这事呈与了姨母,惹得姨母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人倒是还算守信,说了三日便是三日。三日一到,这玉符便放在了她书房案上。


    现在想来吴祎恐怕早就知晓,这玉符是她的信印,什么先于使团抵达是为带家眷游玩,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是那蠢钝如猪的赵家在朱雀城露出了什么马脚,叫吴祎抓到了把柄,一路摸索到了玄武城。


    哼。狡猾,还有些聪明。


    可惜了。那日姨母虽应允不斩来使,这几日却频频调动暗阁之人,今日,只怕姨母要清理碍眼之人了。


    这朱雀刑官碍眼,这仗着有个城主姐姐便目无中人的蓝梦泽亦是碍眼。


    若是直接杀了二人,恐会与朱雀城为敌,若是那般,只怕再无退路。也不知,今日姨母会寻何名目发作。


    谢玄襄步至吴祎与蓝梦泽面前,脚步微顿,她扫了眼二人,似笑非笑,“朱雀刑官与蓝少姬怎的穿了常服来。”


    按照玄武冬祭大典的礼制,外城来使应当着最为隆重的礼服。


    蓝梦泽心里憋着口郁气,她正想说她赏脸来就已是不错了,还敢挑,也不知是谁求着谁来,这破神庙一股子焚香后的难闻味道,闻着恶心。


    吴祎率先答了谢玄襄的话,她看着谢玄襄藏在玉旒后的面容,坦然自若道,“至少穿了来。”


    不算庄重甚至有些轻慢的回答,谢玄襄脸色有一瞬沉了下来。


    乌狩在一侧轻笑,“朱雀刑官真爱说笑,只是说笑也该有个度,能幸观今日这般盛礼,二位应当上些心的。”


    蓝梦泽用一种十分鄙薄不屑的眼神看着乌狩,“人谢城主说话了么?你叫甚么叫?”


    谢玄襄未语,乌狩唇边的笑意一滞。


    蓝梦泽没有放过乌狩的打算,说不过长明,还说不过一个装神弄鬼之人么,她毫不客气的讥讽挖苦乌狩,“阴阳怪气装腔作势的,我看你一身累赘,指不定心里多恼火我蓝梦泽爱穿什么穿什么,瞪着我作甚,呵,急眼了?”


    “梦泽,好生失礼。你这般说话,祭司大人都笑不出来了。”吴祎碰了下蓝梦泽的手,蓝梦泽扭过脸,就是不看吴祎,但也没再继续呛乌狩。


    吴祎很友好道,“来,祭司大人,笑一个。”


    该死的朱雀人。好在,她们的死期已经择定了,就在今日。


    乌狩笑了一下,笑意很真切,她对谢玄襄耳语,“吉时快到了。”


    谢玄襄便未再多费口舌,她只轻轻颔首,“二位,好生观礼便是。”


    城主的仪仗往神庙内前行,谢玉珩目不斜视路过吴祎面前时,吴祎手贱伸手去摸谢玉珩的腰上的玉符。


    谢玉珩这一次反应很快,躲了一下,吴祎的手没碰到她的玉符,倒是摸到了她的腹部。


    “软软的……”吴祎脱口而出,手还没撒开。


    谢玉珩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吴祎手上,“……你够了!”


    吴祎的手躲得飞快,谢玉珩的手指只堪堪擦过她的手,吴祎狡辩,“你先躲的。”


    前面的谢玄襄听到了动静,似要停步察看,谢玉珩忍了,没发作,半分眼神没分给吴祎。


    正祭的流程十分繁琐,入了神庙后,便是“迎神”。


    碧玉的万青女神像立于神庙间,乌狩点燃了请神炉,跪于祭司台前。谢玄襄跪于神像前的蒲团上,谢玉珩跪于谢玄襄右侧,稍次其后。


    众世家之人则跪拜于两边的事先拟定的拜位上,吴祎和蓝梦泽也被安排了位置,靠近庙宇角落的一侧。


    外城之人无需跪神,蓝梦泽本也没打算跪,她嫌弃这蒲团不知几人用过也不肯坐。吴祎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蹲坐在蒲团上,还别说,这屁垫挺软的。


    有礼官见此状冲吴祎直摇头,蓝梦泽看到玄武城礼官频频摇头,尽管心里还是嫌弃,但还是不由分说的学着吴祎的样子蹲坐了下来。


    礼官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个两个都摇头晃脑成了拨浪鼓。


    请神炉飘出的烟云在神庙之中盘旋缭绕、经久不散,慢慢浮现了仙山的模样。


    过往见过此状的世家家主尚能按捺心中惊叹,世家头一次被带出来见世面的小辈所有情绪都溢于神色,俱是一副叹为观止、目瞪口呆的模样。


    “梦泽,你觉着,这‘仙山’好看么?”


    蓝梦泽捏着鼻子直皱眉,受不了焚香的味道,“什么仙山,不过就是几团烟,丑就算了,还难闻。”


    有人听到蓝梦泽的话,扭过头来对蓝梦泽怒目而视,“不敬神明之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句话好熟悉。好像那什么乌鸡也说过这样的话。玄武城之人,是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蓝梦泽冷笑一声,靠近了那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砰、砰、砰!


    神庙响起三声沉闷的声响, 蓝梦泽按着那多嘴多舌的玄武人,梆梆梆敲在地上,磕人脑袋像磕鸡蛋似的, 不过这力道可比磕鸡蛋大多了, 那人脑袋也比鸡蛋结实,磕了几下也没豁开口子。


    蓝梦泽敲够了, 她甩甩手, 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蓝梦泽看着那人的模样,不由嗤笑,“我下场如何不劳你费心,且不说有没有这神,便是有——这玄武城的神也管不着我朱雀城的人,倒是你,这般下场可还满意?怎的不见你的神明来护你?”


    那人方才还瞪着眼义愤填膺为自家神明鸣不平, 眼下遭了蓝梦泽单方面的殴打,鼻青脸肿满眼泪光, 哑口缄舌不敢言语。


    这方的动静并未扰乱正祭, 周遭倒是有人注意到了,可谢城主对此无甚反应、不曾表态,祭司大人亦然,她们又何故做这出头鸟?


    再者,这挨了一通打的左右也不是自己家的小辈。那人出身单家, 单家这些年不过勉强跻身世家之中, 倒是没必要为了这小世家的无名小辈开罪蓝梦泽。


    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知晓。


    单流风今日是随家主一道来的,她与单家主同族不同支,概因与单家主之女单容交好, 此次冬祭方得了单家主许可,可一道前来。


    单家主是很敬仰万青女的。每每有忧心之事,单家主都会沐浴更衣、焚香祷神。


    单流风过去曾要负责为万青女神龛揩尘,若是被单家主发现神龛上头有一丝尘埃,单家主会让她跪一宿,向神明请罪。


    神明是不容亵渎的,怎可如此怠慢。


    因渎神之大不敬,单流风跪过很多宿,后来她的膝盖落下了旧疾,每逢阴冷时节,都透骨钻心的疼。


    后来,单流风不用向神明请罪了。


    她学会了敬神。不敬神明之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就如同她如今不良于行的双腿。


    好在,跪着之时,是不会叫人察觉的,只是平日走得慢些。


    单流风听见了有人于庄重神庙中十分败坏的对话。


    “你觉着这仙山好看么?”


    “什么仙山,不过就是几团烟,丑就算了,还难闻。”


    那人的语气何其轻慢不敬、无知无畏!单流风忍不住回头怒目而视。


    她的好言忠告换来了不识好歹的暴打,单流风揉了揉肿起大包的额头,吸了吸鼻子,她去看单家主和单容,她们离得很近,她们一定听到了,她们会说话的吧?


    无论是那人的渎神之罪,还是那人肆无忌惮的暴行……她与她们同出一家,她们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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