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狩是街坊邻里眼中的污物,她不是正统干净出身之人。


    乌狩的母亲滑过胎,医官都说母亲此生再难有孕。母亲太想要孩子了,母亲弄来了孕果,偷偷让父亲服下了。


    乌狩是父亲服下孕果后诞下的孩子。父亲生下她,邻里街坊议论纷纷,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呢,哪个正经人家的男人生孩子?从男人肚子爬出来的定是个龌龊货,是脏东西,晦气得很。


    这是玄武城,又不是那个放荡的朱雀城,男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成何体统?不像话!不像话!谁知道男人肚子里的是谁的种?真是坏了玄武人的血统!


    这男人产子,还要脱光了叫人看他的肚子哩!有着身子都这般下作浪荡,何等的丢人现眼!保不齐有着身子的时候,还出去偷腥呢!


    哪里会有好女人不自己生,倒让自己赘夫生!这一家定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呸,什么自己生不出孩子,便让赘夫服下孕果,让男人产子,简直荒唐、荒谬!可笑!我看这一家子分明是心向朱雀的叛贼!不配做玄武之人!


    这样的话,父亲听了六年。终于,有一天,父亲耳边清净了。


    乌狩清晨打水时,看到了浸泡在井水里的父亲,她告诉母亲,父亲在井里泡汤。母亲尖叫着奔向井边,失声痛哭。


    好奇怪。明明把父亲从井里拉了上来,父亲怎么还是不会动。井里头那么狭窄,是有些不方便动身,可是这都上来了。


    父亲平躺在地上,皮肤好白,滑溜溜、冷冰冰的,像鱼一样。


    不过,鱼在水里是很高兴的,父亲在水里高兴吗?


    幼年的乌狩不知答案,她只知道这一日后,她便没再见过父亲,会给她做鱼汤的父亲变成了一条鱼,顺着望不见尽头的流水,游走了。


    那之后,母亲病倒了。


    街坊邻里的话又变了,说父亲是不洁之人,瞧瞧,让男子沾染亵渎女子方能进行的生育之事,便是如此下场,自己死了便也罢了,还克得妻主一病不起,死了都不安生!还留下乌狩那么个污物!


    也不知这乌狩有没沾上她父亲身上的煞气!真是倒了血霉!怎会有人如此悖逆,竟让赘夫偷食孕果!这是要把街坊邻里都带衰啊!


    乌狩年幼时不懂这些话,她只知道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家里的积蓄花光了。


    她需要钱,那个年纪的乌狩只能去卖唱,父亲教过她一些曲子,咿咿呀呀的很好听,父亲哼唱时,母亲在旁边总是笑的。


    好久没有见过父亲了,母亲也许久不曾笑过了。


    那时的天好黑,路好难走,脚好痛,可她不能停下来,她停下来,母亲便会死。


    有天日暮时分,又渴又累嗓子干哑的乌狩,带着一小包铜板风尘仆仆的回来。她想着这些铜板能够为母亲买好几副汤药了,她的脚磨破了,但她没顾上,她一瘸一拐的往家里去,心底是高兴的。她不想再听到母亲剧烈的咳嗽声了,母亲一咳,总会将手帕弄得通红。


    乌狩还没到家,便被拦住了。


    “哈,我听说琉璃街新来了个会唱戏的小东西,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那人衣衫华美,一看便是出身富户之人。乌狩知晓这人,她是宁府的独女,宁仪。


    宁仪比乌狩大上几岁,目光轻蔑又冷然,她劈手夺走乌狩的钱袋,掂量了一下便远远丢开,她声音婉转动听,“你说,这些给你赏钱之人若是知晓你是不详的污物,还会给你钱么?”


    那钱袋飞出去,铜板散得东一枚,西一枚,乌狩赶忙蹲下去捡,她手忙脚乱的去点数目对不对,还没点清,被一脚踹倒了。


    乌狩倒在地上,被那人踩住了脸,宁仪穿着缎面鞋,神情倨傲又不屑的俯视着她,“再让我听到你去唱戏,小心我药哑你!呵,什么脏东西也敢唱名戏雅乐……”


    乌狩后来才知道,宁仪最自得的便是自己的好嗓音,她的名戏雅乐唱得极好,为坊间所知,可不知是何人的话传到了她的耳边,说琉璃街有一卖唱女,其音绕梁,远胜宁仪。


    后来母亲死了。


    乌狩没有再卖唱。母亲病重的这些年,家中搜罗了一些医书。乌狩带着那些医书,离开了家,四方学医。


    后来,她成为了巫医。再后来,她成为了大祭司。


    宁家败落了。宁仪落到了乌狩手中。


    乌狩研制出的第一副哑药,灌进了宁仪的嘴里。


    一大碗的滚烫的汤汁灌下去,宁仪涕泪横流在地上痉挛打滚。嘶嘶的叫声才与她相配啊。


    这感觉,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乌狩记得宁仪刚药哑时的眼神。


    起初, 她还敢恨,敢怨,眼睛里有毒光, 像随时想要扑咬主人的毒蛇。她似乎还觉得家中会想办法将她救走。


    她那一点硬骨头是何时彻底瘫软的呢?大概是亲眼瞧见自己的母亲垂涎欲滴地从父亲身上剜出灵肉大快朵颐, 末了擦擦嘴还跪在祭司府叩首言谢的模样时罢?


    那残存的骨气一下子成了无用的脓水,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再不能拾起, 她像没有筋骨的面人,伏在乌狩脚边,摇尾乞怜。


    乌狩不曾挖去宁仪的膝盖骨,不过,那日后,她在乌狩面前再也不曾站起来过。


    乌狩已然开恩了,她信守承诺, 放了宁仪母亲一条生路。


    宁家败落,并非乌狩授意, 只是, 人登上了高位,自然有人忧她之忧,想为她解忧之人,那可真是不胜枚举。宁仪之母只想求活,她半个字没问起宁仪, 乌狩成全了她, 她想活,乌狩便让她活得长长久久。


    乌狩将被喂下孕果的宁父送到宁母手上。只要宁母服下灵肉,便可离开。


    宁母动刀时,宁父醒着, 睁着眼瞧着自己的妻主毫不犹豫将刀刺入了自己肚腹上。


    尖刀像划开豆腐一样。


    宁父抬起了手,不知是挣扎还是乞求,宁母许是觉得他挡了自己的生路,她拔出刀来,刀尖刺中另一处地方。


    正中心口。


    宁父没有发出声音,抬起的手颓败的垂了下去。


    宁母狼吞虎咽的服下灵肉,她毫发无损的离开祭司府时,宁父灰败僵冷的躺在尘土里。


    真是很可怜呢。本来只是切开肚子,还不一定会死的呢。


    乌狩叹息着将那破开的肚皮缝合上了,又让人将宁父拉出去好生葬了。


    至于宁母,她的确平平安安的离开了祭司府。不过,没几日便无人见过她的踪迹,都说呀,这宁母是去寻仙问道了。


    倒是有人在河水里捞起了一具面目模糊无法辨认的尸身,谁晓得是哪个不长眼的,往人要喝的甜水里投水自尽,死了也不安生,净给活人添麻烦!邻里皆怨声载道。


    宁母的模样,乌狩已经记不清了。


    宁仪应该是与她长得很像的。不对,哪里有什么宁仪,只有蛇女。


    蛇女在扇自己耳光。向来如此,乌狩若是给了她一巴掌,她便要自己动手,直到乌狩说停为止。


    乌狩抬手挑起蛇女的脸,蛇女的眼睛睁不太开,浮肿鼓胀面颊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她面上交叠的掌印要沁出血色来,她的鼻梁已经歪了。


    乌狩可没有这般用力,蛇女的鼻梁是她自己打歪的。


    乌狩笑了。


    “怎的这般狠心,我记得,你从前是很爱惜自己这张脸面的。”乌狩温柔的拍打着蛇女的脸颊,“这副模样,不是存心是要污了我的眼睛么。”


    蛇女发出了微弱喑哑的嘶鸣声。


    ——乌狩将她的面孔踩在了足下,神情愉悦,“这般,便看不见了。”


    这些人不是将她当作不堪入目的污物么,她偏要做万人敬仰的神使。


    神使不该在这贱骨头身上耗费心力,乌狩的脚碾过蛇女的鼻梁,哒的一声轻响,兴许是骨头断了吧,暗红的血淌了蛇女满脸。


    乌狩将鞋底的血渍在蛇女身上蹭干净,蛇女像一团死物一样瘫软在地。


    就是这样的人,从前竟敢在她面前叫嚣,真是可笑。


    乌狩披上白纱出了门。听雨阁的产牛,该验货了。


    听雨阁的产牛,是乌狩最喜爱、最上心的“神赐之作”。这孙氏不同于其他人,他的腹中不止一团灵肉。


    明明是一样的汤药灌下去,其他产牛腹中只会生出一团来,孙氏腹中却生出了好几团,同样的月份,大小是其他产牛的几倍。


    老东西飞升还得“仰仗”这产牛腹中之物呢。


    乌狩来带了最后一副汤药,听雨阁里,产牛很安静。


    乌狩把那副汤药灌进孙氏的嘴里,他没有挣扎。这人起初是尝试过偷偷吐掉的,不过被发现后,重新撑开嘴多灌了两碗,便不敢了。


    汤药灌完,乌狩今日兴致好,难得有几分耐性,她发现了孙氏红肿的眼睛,有些新奇道,“你哭什么,你服的汤药,可是用最好的药材熬制的。”


    孙氏没说话,乌狩本也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她将湿润的木丸按进他的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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