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么可以这样,于是贞男也决定骗她,“我……我恨死你了。”他酝酿了半天还是卡壳了。
他声音好小,小到吴祎都忍不住笑他,“恨都恨得这么没有底气,难怪寒镜说‘小老鼠做派’,小老鼠吱吱叫起来都比你大声。”
贞男把头撇过去,不看她。
吴祎伸手戳他,他往旁边挪。再戳,又挪。
吴祎直接绕到了另一边,贞男避无可避,红着眼睛看着她。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泛红发烫的眼皮,“你父亲那边,有人去查探消息了。如果你哭完了,就先睡觉好吗?”
这一晚,贞男睡在吴祎枕侧。
太安静了,谁都没有再说话,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贞男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夜晚有太多的眼泪,碎玉的、贞男的,孙氏的、谢蛮的……好在于昏暗之中坠下的潮湿眼泪,终会化作一场万物生的滋润云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城主府要设曲宴款待朱雀城的使者, 听说,此次曲宴不光宴请了朱雀城的来使,还有玄武城盘根错节的世家贵胄。玄武城中, 除了只手遮天的谢家, 还有鼎立不衰的名门望族。
如此多达官贵人齐聚一堂,万载楼正在加紧备菜。
城主差人递了话过来, 务必让所有贵客感受到玄武万年不朽、长青不败的天威。
城主痴迷长生之道已久, 据说冬祭大典之后便会飞升。
飞升之后会去往哪里呢?去往天界?天界是个什么地方?在天界当仙人,有当城主快活吗?为什么城主想要飞升,谢家主却想当城主呢?
丙二不知。他只是万载楼买来看顾产棚的一个隶人。
贵人们如何想,他琢磨不出来,也弄不明白。他只知道万载楼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便要为万载楼做事。
在万载楼里不好好做事的人,会被喂下奇怪的果子, 再灌下奇怪的汤药,然后变成肚子鼓囊囊的产牛。
丙二不想变成产牛, 他想活下去。
产棚里很黑, 丙二提了灯,一间间查探过去。
这产棚藏在万载楼的地下,每间产棚都用铁栅栏隔开了,里头很狭窄,像丙二过去住的舱底, 不见天日, 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产牛们便住在这里。每日丙二都要来检查产牛的情状。有些肚子不够鼓,便要叫药房再煎几副汤药喂下去,饮足了汤药,肚子会像吹了气般的鼓起来。产牛们都很消瘦, 只有肚子圆滚滚的,像是签子上串了个丸子。
贵人们比产牛能吃多了,产牛们只饮用少少的米粥糊糊,贵人们要好多产牛才能满足。
产牛们都很怕人,丙二提灯路过时,产牛们都缩在角落里,抖得厉害。
但只要丙二提着粥桶过来,产牛们又会扑过来,把铁栅栏撞得哐哐响。
花大人怕产牛们撞到了肚子,耽误了出栏,便让他用细布把铁栅栏都包上了。
丙二包得很仔细。那真是很柔软的布料,丙二还没穿过细布做的衣衫呢。
产棚里很安静,产牛们不会说话。
其实本来是会说话的,最开始是允许产牛们说话的,但是新产牛初到产棚时,旧产牛总会不管不顾的大喊,让新产牛跑。
这怎么行呢,都跑了,怎么跟贵人交差呢。药房向祭司大人讨了哑药,热乎乎暖烘烘的哑药灌下去,旧产牛也好,新产牛也罢,都安安静静、服服帖帖的。
产棚没有声音了,丙二觉得有点可惜。
他在底舱长大,后来又被卖到了万载楼,还没有机会去瞧瞧外头的模样,有些产牛是从外面来的,没被药哑前,有些产牛会跟他说一点外面的事情。
产牛会说自己从哪来,怎么来到这里的,有些产牛的故事很动人,有些产牛的眼泪很滚烫,很多产牛想让他放他们走。
可是放走了他们,丙二也活不下去了。
有些产牛好小。丙二有时候会故意把汤药洒出来,没有喝足汤药的产牛,不会那么快出栏。
不过,后来这一招行不通了。需要产牛的贵人越来越多,贵人们口口相传,产牛身上的灵肉可以延年益寿,于是,那些不足月的产牛也会提前出栏。
听说,产牛身上的灵肉按照月份大小,被分成了上品、中品、下品。
有时候丙二会想,真的可以延年益寿吗?
或许会吧,用产牛的命续上自己的命,一个贵人身上背着好些个产牛的命,也算是比原本的命长了。
丙二提着灯,一路走到了最后一间产棚。
这间产棚比别处大些,里头住着个有点特别的产牛,他没有完全被药哑。
他的哑药是花大人亲手喂的,花大人按着那个产牛灌下半碗汤药,剩下半碗不知是手滑了,还是怎的,总之那碗摔在了地上,冒着热气的汤药流了一地。
丙二进去收拾的时候,花大人走了,产牛在一地狼藉中哑声痛哭,眼泪砸进了墨色的汤药中,蜿蜒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溪流。
黑色溪流会滋养出什么呢?是绝望还是恨意?
没有人告诉丙二。丙二后来知道了这个产牛的名字。他叫宋言。
有时候花大人会来看他,宋言住的产棚比其他产牛的大一些,吃的也好一些,除了粥水,还会有一点青菜和肉。
丙二觉得有点奇怪。花大人带回了很多个产牛,宋言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花大人为什么对宋言有点不同?
那打碎撒掉的半碗哑药是可以让药房再煎一副的,药房备足了哑药,一个产牛多要一副也不要紧,但是花大人没让药房再煎过药。
宋言就那样半哑不哑的住在产棚里。他嘶哑的哭过、喊过,最终还是服下了果子,每日喝着让肚子变大的汤药。
花大人告诉他,只要一次就好,一次就放他走。宋言信了,甚至为了快些离开,有时候会让他端来更多的滋补汤药。
的确有些产牛能熬过头次被取灵肉,那些取过一次灵肉还侥幸活下来的产牛会被万载楼给予重金,有些产牛看见那笔重金似乎会忘记取灵肉时的苦痛,便又心甘情愿重新吃果子、服汤药、产灵肉。
不过,丙二不曾看到过有产牛离开万载楼,离开万载楼的只有麻袋,夜里,万载楼会有人专门将麻袋拉到死葬林。
负责拉麻袋的隶人,在万载楼被叫做跑杂腿的。有个跑杂腿的隶人曾经告诉丙二,这活不好干,一车车的运出去,还要备好蚕丝葬衣和玉石,上头有人吩咐过了,这些都要做好。
跑杂腿说,那些玉石,都是上等货,他还从未见过成色如此上好的玉。
跑杂腿说的时候眼睛很亮,丙二听着,也心想,我也没见过哩。
丙二不知道花大人会如何对待宋言。宋言产出灵肉后,花大人会放他走吗?还是会让他留下继续生产灵肉呢?抑或是宋言自己会不会选择留下来呢?
宋言是产棚里唯一还能发出声音的产牛,丙二对他多少有些不舍。
花大人喜爱赌钱,若是产牛产出上品灵肉,花大人会有额外的赏钱。算算时日,宋言也快要到出栏之日了。
丙二今日除了要来检查产牛的情状,还给宋言带了东西。丙二捎在小篮子里带了进来,进入产棚前,是要被搜身的,防止有人带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丙二大部分时间都在产棚中度过,他睡觉的地方就在产棚里,他的小篮子是用来装自己的吃食的,检查的上隶看了眼便放他进来了。
隶人也分高低,丙二是最下等的隶人,负责检查巡视、防止外人侵扰的则是上隶。
丙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升成上隶,上隶每个月会发一身新的的布衣,丙二的粗布衣穿了很久了,他也想要一身新的衣裳。
丙二的篮子里头装的是几块薄豆腐。万载楼除了灵肉外,也有其他吃食,这是他向后厨讨了好些天才要到的。
后厨说他只是一个隶人,不该从产棚上来,念在他这些时日办事还算上心,勉为其难的均了点豆腐给他,丙二千恩万谢的,后厨不耐烦的将他打发走了。
供给贵人的豆腐丙二还没吃过呢。丙二是想尝一尝的,可是太少了。丙二怕自己尝个味道,就忍不住将它全部吃完了。
下一次就不一定能从后厨要来了。
丙二忍住了,他摇了摇铁门,宋言按着肚子坐在草席上,靠着墙根歇息。
他比刚来产棚时,苍白了许多。每个产牛都会这样,先是变得苍白,而后是僵白。
丙二见过很多,每见过一张僵白的面孔,丙二就会偷偷在自己睡的木板上刻上一竖,丙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他记得底舱与产棚的漆黑,也记得产牛面孔的惨白。
宋言睁开眼睛,不是很想搭理他。
丙二觉得他可能是觉得自己烦,没办法,产棚里只有宋言还能发出一些声音,丙二除了发呆就是过来找宋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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