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丙二在自言自语,他以为宋言会像曾经的那些会说话的产牛那样,讲述自己的故事。


    但是宋言没有。他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产牛。他不爱说话,甚至除了最初被灌下哑药时狠哭过一场,之后便没怎么哭过。他不像别的产牛那样,总是哭,连汤药都不好喂进去。


    宋言会主动喝汤药。丙二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支撑着宋言。


    宋言本来有一对银手钏,后来只剩下了一只。银手钏只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宋言那天哭了很久,也只在那天哭了很久。


    “宋言,宋言,你过来。”丙二喊他,他没有产棚的钥匙,只有上隶确认了可以出栏,才会亲自开门,让人把产牛带出去。


    被喊到名字的宋言总算没有当作没有听到丙二的话,他靠近了铁门,有点平静又点的疲惫的问,“到我了吗?”


    他的嗓子被药坏了,听起来又嘶哑又苍老。


    丙二摇了摇头,他把那小碗豆腐从缝隙里放了进去,“豆腐,给你的。”


    宋言是很少搭理他,但花大人来看他的时候,花大人会跟宋言说话。


    好几次,丙二听到花大人问宋言想要什么。


    宋言说,他想回家。


    花大人让宋言换其他的。


    宋言说,他想吃他母亲做的豆腐。


    花大人说下次、很快就好了,等他出去就能吃。


    花大人下一次来没有带豆腐,宋言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他的话越来越少。


    他还有声音,却那么安静。


    丙二想,豆腐,也许他可以弄来。


    丙二把豆腐放进去的时候,他看见宋言的眼睛红了。


    奇怪,他不是不爱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城主府的曲宴十分盛大。


    筵席之上, 玉盘珍馐、水陆毕陈,极尽奢侈华美。


    宾客众多,吴祎和蓝梦泽被安排在上宾的位置, 寒镜坐在吴祎身侧, 贞男和碎玉则被带到了屏风后另一侧的男眷席。


    主座坐着玄武城城主谢玄襄,谢玄襄两侧的次主座, 一侧坐着谢玉珩, 另一侧坐着一个吴祎没见过的人。


    那人身穿金线白袍,头披白纱,珠玉抹额,半边脸覆着绛红彩纹,唇点靛青,不笑也似三分笑。


    仅次于玄武城城主的座次,按理说, 一个属于谢家主,一个属于城主之女, 不过谢玄襄并没有女儿, 否则,当不会对谢玉珩如此看重。那么,这冠白纱着法衣之人……应当便是玄武城大祭司乌狩。


    一个不到五年声名鹊起、颇得谢玄襄信任的大祭司。乌狩的座次甚至比谢玉珩的座次还要靠近谢玄襄,亲疏可见一斑。


    鬼面在曲宴前想办法递来的消息里说,这个乌狩, 还是谢玉珩向谢玄襄的举荐的。


    乌狩此前只是一介巫医, 在坊间有些名气,却也没有门道接触到城主谢玄襄。


    还是谢玉珩忧心姨母头疾,听闻乌狩之名,请了乌狩几次方请动她。乌狩确实不曾辜负谢玉珩所望, 乌狩真的治好了困扰谢玄襄已久的头疾。


    乌狩又在占卜之术表现出了通天之灵,玄武城每年的冬祭大典,乌狩都能引来百鸟飞舞,占出大吉签,深得谢玄襄信任。


    而乌狩自述一身医术乃万青女梦中相传,她能听见神谕。她对外宣称自己是神使,此番来人间便是要代传神谕。


    取孕囊,曰灵肉,食之,可延年益寿的话,便是从乌狩口中传出的“神谕”。


    如果乌狩没有说出这样的“神谕”,吴祎还挺想问一下她那靛青点在唇上是如何做到吃东西不被吃掉的,那靛青之色很是鲜妍特别,不过,兴许有毒。


    雅乐悠扬,凤箫声动,歌舞升平,彩衣男伶霓裳曳练,端的是一派翩跹惊鸿、流风回雪。


    吴祎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一身洁净清白的乌狩身上。


    “师尊,玄武城城主问话呢。她问美酒佳肴,可合心意。”


    寒镜悄悄碰了碰吴祎。


    吴祎回过神,方知自己看了乌狩许久,她举杯遥敬谢玄襄,“方才是我见灯下美人甚是惊心动魄,不觉便失神了,是我失礼,美酒佳肴自是合心意的,多谢城主的款待。”


    那些彩衣男伶的确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


    谢玄襄珠帘下的面容浮起几分笑意,岁月在她威严的仪容上留下了浅淡的痕迹,她道:“合心意便好。听闻昨夜阿珩与你们有些不快,到底是我没早些叮嘱阿珩,竟让阿珩夜半扰了几位兴致。今日,我特意为朱雀刑官和蓝少姬备下了薄礼,以示歉意。”


    蓝梦泽哼了声,她想说蛇鼠一窝、装模作样,被寒镜捏了下大腿,忍住了。


    “谢城主言重了,礼就不必了,只是……”吴祎想顺势提出见孙常安一面,但她的话被打断了。


    “还是要的,姨母的一片心意,朱雀刑官不应当辜负。乌祭司,你说呢?”谢玉珩淡笑道,她身边坐着个脸上蒙着黑纱的年轻人,按照玄武城的习俗,凡有妻主之赘夫,人前必须以黑纱覆面,此人应当是谢玉珩的赘夫。不同于孙氏那样出自利益之合的“赘夫”,孙氏今日甚至不曾出席曲宴,而这人却能稳坐谢玉珩身侧。


    谢玉珩身边能有如此待遇的赘夫只有一位,似乎名唤做谢蛮……那么便是此人昨夜为谢玉珩求情,也是他动手打了贞男。他遮住了下半张脸,昨天夜里看得并不真切,今日见之,总觉得似曾相识,他的眼睛好生熟悉……


    吴祎还未理出思绪,乌狩说话了,她的声音似清风,似金铃,琳琅悦耳。


    “我亦是觉得朱雀刑官收下为好,毕竟,过了时辰,可就不新鲜了。”乌狩说罢,笑着拍了拍掌。


    端着托盘的隶人鱼贯而入,托盘之上,雪白的瓷碗、晶莹的碎冰、粉红的肉团。


    哒一声,瓷碗被放在吴祎的食案上。


    一片冷凝的红。


    在一刻钟前,这些“盘中餐”还是鲜活的。


    寒镜额头青筋跳起,她认出这是什么后,几乎想要掀案。


    吴祎用力按住想要起身的寒镜,寒镜一手隐忍握拳,一手下意识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她想起今日入席前,她的佩刀被收走了。


    这冰碗灵肉不光端到了吴祎案上,曲宴上的宾客面前都呈了一份。那些宾客神情兴奋,显然不是第一次瞧见这东西,这些人红光满面,都在为能得到城主赏赐的灵肉而狂喜,只消片刻,众宾客便纷纷用刀子划开,准备享用。


    人间堕入炼狱,不过一瞬。


    “朱雀刑官,是不知如何吃么?”


    吴祎挑起眼,望向说话的乌狩。


    神使乌狩,朱颜含笑,半面慈悲,半面鬼魅。


    这是直接挑明了与万载楼的关系,几碗灵肉,是敲打,亦是警告。


    吃下,便是同道之人,什么猜忌、什么试探,那都是昨日之事,过眼烟云,不提也罢;不吃,便是陌路之人,若是执意插手玄武之事,休怪不顾两城情面。


    吴祎还未答话,蓝梦泽起身了,这个往日里最可能掀案的人没有掀案,她只是抄起一碗红肉,“啧,玄武城城主给的东西应当是好东西吧?”


    谢玄襄眉目一动,无需她多言,乌狩便答,“自然是。此物乃是用万青女赐下的神药灌养而出,生食最能延年益寿。”


    众宾皆附和、赞美、渴求。


    蓝梦泽点点头,她端着那碗灵肉走向乌狩。


    乌狩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蓝梦泽按在了座位上,蓝梦泽把碗死死扣在了乌狩脸上,她面无表情道,“你话最多,听着恶心。既然是好东西,就多吃一点。”


    乌狩挣扎不过蓝梦泽,闷闷的尖叫声从碗里传出来。


    “放肆!这是做什么!蓝少姬,何故刁难乌祭司,还不放手!”骤然生出这样的变故,宾客哗然,谢玄襄面有怒容。


    蓝梦泽按着乌狩,乌狩在她手下像脱水的鱼苗一样扑腾,她笑看谢玄襄,“做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姐姐教我的道理,不知这份回礼,谢城主可还满意?”


    蓝梦泽提起了蓝鹤嬴,谢玄襄的脸色有一瞬间阴沉,她于宴上挑明了与万载楼的关系,本意是让这些人知难而退、不敢再肆意妄为,对方却也跟她挑明,她有个城主姐姐,她便是动了玄武城大祭司,玄武城也动不了她。这人竟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没头没脑。


    谢玄襄没有回应蓝梦泽的话,她是一城之主,怎能在外邦人面前低头,她厉声喝斥,“你大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救大祭司?把这人……给我拿下!”


    乌狩扑腾着,仅凭自己力量,根本无法挣开蓝梦泽的制衡。


    有带刀女吏要上前,吴祎先一步捉住了蓝梦泽的手,将她带离乌狩身边,“谢城主这是作甚,怎的这般大动干戈,梦泽年岁小,不过是跟乌祭司玩笑罢了,哪至于亮刀子,朱雀使团不日便要抵达,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叫人以为玄武城气量这般狭小。对吧,梦泽,你只是跟她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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