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正房鸡飞狗跳,客舍就显得祥和安静多了。
贞男被吴祎从花圃拉起来时,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吴祎没有催促他,只安静的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
贞男身上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掉在花圃有花草接着,没有摔到骨头。就是脸颊平白挨了一巴掌,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贞男难为情的侧着脸,吴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贞男。”
贞男小幅度的转过头,低低应了声。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这声对不起中, 包含太多东西了。
为贞男耿耿于怀的守贞砂,为贞男不应承受的责打,为贞男尚不知情的真相。
她是朱雀刑官, 手持朱雀令, 杀生予夺、大权在握不假,但刑官之上, 还有城主蓝鹤嬴。
吴祎之所以年纪轻轻便是朱雀城刑官, 是因为上一任刑官病故。
而实际上病故只是对外的说辞,上任刑官、吴祎名义上的母亲吴临,真正的死因是死于城主府幕僚的暗杀。因为她不忠,她想除了刑官之位,还想要城主之位。
吴祎没见过她。她来到朱雀城时,上任刑官已是枯骨。
好处是,因为没见过面, 吴祎对这个只存于别人回忆里的人,没有什么感情, 自然也谈不上要报这杀母之仇。坏处是, 城主府觉得她会报这杀母之仇。被顶头上司猜忌,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若是在现代,可能只是晋升之路到头,跳槽还有盼头;在朱雀城,那可能是人生之路到头, 根本没有搞头。
让蓝鹤嬴信任, 吴祎用了两年。第三年,蓝鹤嬴要她杀了赵贞男。
蓝鹤嬴不想谢家赵家有所勾连,这的确是简单粗暴的办法。
城主选举就在来年开春,吴祎知道, 这是蓝鹤嬴的试探,试探她的忠心、她的立场、她的站队。
她可以做蓝鹤嬴的忠诚下属,却不想做城主府杀人不眨眼的刀。
她知道赵贞男。那个又羞又窘去香水行丰臀的小赘男,他一心想赘一个好妻主。每次挨完一顿抽,屁股痛痛眼泪都要下来了的人,临走前还会嗫嚅的跟她说谢谢。
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来了许多次香水行。最后一次,他以为自己有了好屁股,一定能赘个好妻主。他满心欢喜的走出了香水行。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与谢玉珩谈妥了,要将他赘去玄武城。
他不知道刚刚给他“丰臀”之人,接了城主密令,要杀他。
人的性命其实是很容易了断的,手起刀落,贞男的脖子那么细,掠燕刀只要往上面一抹,一个人就会悄无声息的永远闭嘴。
可城主府的刀也好,朱雀刑官也好,在这些身份之前,她首先是个人。
一个清楚的知道屠戮同类是为恶行的人。
贞男有什么错呢,他被世道规训,被父亲调教,被母亲当作交易的棋子推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是个待赘男,实际上,更多的人把他当作物件,而不是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屁股变翘了。
本该杀他的吴祎将他拖进了巷子里,抹杀他的存在变成了抹杀他的守贞砂。
成为城主府的眼中钉,必死无疑;失去了守贞砂,或许能活。
失贞后的贞男最终没有赘到谢家,他的父亲顶替了他。
吴祎不知道他的父亲处境如何,但从死葬林那些男尸的情状来看,如果谢家当真参与孕囊之事,他的父亲绝非是外人所想的那样“命真好,赘去谢家享福”。
吴祎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贞男。
贞男听到吴祎的“对不起”,睁圆了眼睛,好一会没有说话。
月光下,脸颊肿起、方才又哭得惨兮兮的贞男像嘴里含着胡萝卜的红眼睛兔子。
红眼睛兔子给了刑官大人一个拥抱,很轻,但红眼睛兔子觉得刑官大人需要。
“我不疼,没关系的。”
如果贞男不是疼得直抽气,这话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碎玉穿好了衣服,见此情状犹犹豫豫的不敢过来。好在吴祎很快看到了他,她跟贞男拉开了点距离,招手示意他过来。
寒镜一直在门口听着动向,方才客舍闹出好些动静来,谢玉珩自己没讨着好,一时半会也没再派人来盯梢。寒镜知道接下来该说正事了,她把不太情愿的蓝梦泽也推进来后,带上了门。
蓝梦泽很不情愿跟两个小赘男共处一室,一个原本还算看得过眼,现在半边脸被揍得跟馒头一样,蠢死了,不会还手也不会躲。蓝梦泽远远的坐着,一点也不想凑过来。
吴祎伸手拽她,“真的有事说。”
“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给这个小馒头出气吧?”
“什么小馒头……”吴祎还没反应过来,寒镜在贞男背后偷偷指了指贞男的脸颊,吴祎苦笑,“我是想说,梦泽,有人要弄你姐姐。”
蓝梦泽脸上露出愠色,“谢家?谢玉珩还是谢玄襄?还是她们俩?”
吴祎按住蓝梦泽想要拔刀的手,“只杀她们,没用。你先听我说,贞男、碎玉,接下来的话你们也要听好。”
“玄武城鬼市万载楼所谓的‘长生灵肉’,实为男子孕囊。在死葬林中,有数十具因剖腹取囊而死的男尸。宋言失踪案的嫌疑人花满玉在万载楼做着营生,宋言恐怕也成为了孕囊的供给者。”
“玄武城城主谢玄襄也在服用‘长生灵肉’,谢家恐怕与万载楼脱不了干系,而食用孕囊、延年益寿的说法来自于玄武城大祭司乌狩。”
“孕果由朱雀城四大家把控,而朱雀城赵家以接洽孙常安之名向玄武城谢家供给孕果,谢家应当向赵家许诺了好处,可能与朱雀城的城主大选有关。”
“方才所言我已经向朱雀城传信,但也许可能会被截获,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失陷于玄武城,你们其中若有人幸免于难,务必将我方才的话带回给朱雀城城主蓝鹤嬴。”
蓝鹤嬴虽在一些事情上杀伐决断,却绝不会为了追求所谓长生剖腹取囊。若她失陷于此,无论是要给吴氏一个交代,还是要给朱雀城百姓一个交代,又或是为了铲除心怀不轨的赵家,蓝鹤嬴一定会追查到底。
吴祎每说一句话,碎玉的脸色便白几分,他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寒镜早已知晓,默然不语,并捂住了准备痛骂谢家的蓝梦泽的嘴。
只有贞男仓皇的去看吴祎,他用力的抓住了吴祎的手,前所未有的失态,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与赵家有关,父亲又怎会牵涉其中,“我父亲为何……”
吴祎没有拨开贞男的手,这个方才还有着温暖拥抱的人,手心一片冰凉。
可她不能不说,剥夺一个人知晓真相的权利是残忍的——可如果真相本就残忍呢?
如今孙常安是死是活,她还不知。她既庆幸当初手段恶劣的将贞男留了下来,又痛恨自己这样的庆幸,吴祎艰涩道,“你父亲孙常安,被你母亲赘到了玄武城谢家,孙常安,如今是谢玉珩名义上的赘夫。”
贞男张了张嘴,好一会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被母亲赘到玄武谢家?为什么是父亲?
父亲那么想留在母亲身边,数十年如一日的期盼母亲去看他。为什么母亲要把父亲远远送走?
他想起父亲将他驱逐出府的那一天,父亲是那么的急切,那么的无情。
那一巴掌好重啊。重到他现在想来都觉得疼。
他又想起自己流落街头时,旧日同窗发现他时的言语。
“瞧他这可怜样,也是活该!大家可都听说了,贞男雨夜会女姬!好生不知检点!亏得往日还装得那般孤高!”
“就是,我还听说,原本赵府是给他谋了一门好赘事的,说是要赘进玄城谢家呢,真是不识好歹,如此良缘还要与人野合!”
一切都拼凑起来了。贞男终于知道了她的未尽之语。
本来是他的。本来被母亲远远赘走的应该是他。他失了贞,被逐出府,父亲顶替了他。
父亲在将自己赶出府时,他知道他要顶替自己吗?
贞男不知道。
如果父亲知晓,又为何不管不顾的也要将他驱逐出府?
贞男也不知道。
父亲在玄武谢家过得好吗?父亲会不会也成为了供给孕囊的人?
这些问题贞男统统不知道。
他只记得父亲那一巴掌,他后来竟从未想过要去看一眼父亲。
泪水模糊了贞男的视线,贞男哭了很久,他哭得稀里糊涂、昏天黑地,等他流干了眼泪,其他人都不见了,只有吴祎还在他身边。
“是不是恨死我了。”
“你会有危险吗?”
两个人同时说,又同时陷入了缄默。
吴祎先开口了,“不会。我是朱雀刑官。”
如果真的不会,又为何会那样假说呢。贞男知道,她没有说真话。她在骗他,光明正大的骗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