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只觉得,自己这是对新婚妻子的尊重。


    现在想来,不过是他从一开始便离不开季迎罢了。


    李玄徵叹了口气,看向书柜,那上面虽无公文,倒是满满当当地摆了不少书册,他懒得再去翻弄,随意抽了本杂文翻开,竟就这么看了一整夜。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很晚,晨起阳光刺破幽暗的黑夜,李玄徵才终于抬头。


    天亮了,雪也早就停了。


    李玄徵想回东明坊,但今天已是正月十六,他还要去上早朝。


    李玄徵看了眼渐渐变亮的天色,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告假的心思。


    纠结半晌,最终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他叫人打水洗漱,换了官服,预备去上朝。


    李丰昨天是和他一起回来的,他晚上宿在前头,此时早已牵了马在东门等李玄徵了。


    李玄徵走过去,才发现除了李丰之外,李璁竟然也在。


    他负手立在不远处,牵马的随从退在五步之外,见李玄徵过来,他对李丰吩咐道:“你先退下,我同你们世子有话说。”


    李丰闻言悄悄看了李玄徵一眼,见他默许,立刻牵着马退开了。


    李玄徵来到李璁面前,恭敬地揖了一礼,“父亲。”


    李璁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儿子,心情其实颇为复杂。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和沈芙唯一的血脉。


    若说对这个儿子没有过一点疼爱之心,那是不可能的。


    李璁始终记得,当时李玄徵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几乎每天走路都是飘的。


    他终于也有了和芙儿的血脉,他很高兴!


    但沈芙一直不大喜欢这个孩子。


    李璁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些年,沈芙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说是柔顺,但李璁也知道,自己再也没能走进过她的心里。


    但说实话,李璁其实并不在乎,否则他当年也不会用尽一切手段将早已嫁人的沈芙抢回来。


    当年的事他的确对不起沈芙,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为芙儿是属于他的,从来都是。


    只是因为他出生晚,年岁小,便要将世子之位拱手相让,后来,甚至连心爱的女人都成为了兄长的未婚妻。


    李璁当然不甘心。


    这些年过去,沈芙早已成了李璁内心永远的执念,有时他看着沈芙,也会忍不住地想,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值得吗?


    但当他切实将沈芙搂入怀中的时候,他便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想让沈芙知道,他才是这世间最爱她,最配得上她的人。


    为此,他几乎放弃了一切,其中也包括疏远李玄徵这个儿子。


    他当时想的是,沈芙是个性情柔软的女子,何况母子生来血脉相连,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但随着李玄徵的渐渐长大,沈芙对他们的儿子不仅没有半分态度回暖,反倒是李玄徵也开始主动疏离他们了。


    他的儿子不再需要父母。


    明明三人同在一座公府里住着,却像陌生人,十天半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


    李璁其实并不愿意见到这个局面。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当年幻想的妻贤子孝的局面背道而驰。


    李璁曾经试着想要改变,但却无力改变。


    因为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作为父亲,李璁看着如修竹般挺拔英武的李玄徵,本该高兴,亦或觉得骄傲,可他并没有。


    他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不安——


    虽然他并不愿意承认,但无论如何,儿子逐渐长大,便意味着他已经老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手中逐渐溜走。


    李璁知道,那是对权力的完全掌控。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李玄徵要娶谁的女儿为妻,即便季润德是他最厌恶的酸腐言官,但他根本没把什么季家当回事。


    他只是不想让沈芙觉得,他已经没了掌控一切的能力。


    因此,李璁也没再犹豫,直白对李玄徵道:“又过了一年,你已二十二岁,今日上朝,我会请陛下为你赐婚。”


    他这话实在让李玄徵有些猝不及防,一时竟未反应过来,“什么?”


    李璁也不想多解释什么,他今日在这里等李玄徵,就是为了通知他,不让他再心存幻想,“你应当知道,陛下会同意的。”


    说完,他也不等李玄徵的反应,转身便走了。


    李玄徵还站在原地,他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却已经缓缓皱起了眉。


    李璁的阻拦又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虽然前世他和季迎订婚订得仓促,在宁海时也未来得及知会父母,但后来他回京后,将此事告知李璁和沈芙时,也不见二人反对。


    后来季迎嫁入公府,他们也并未因为她的身份而为难于她。


    怎么重生一回,李璁和沈芙却忽然对这桩事不同意了呢。


    而且听李璁方才的语气,似乎根本不想再给他留任何余地,直接就拍板决定了此事。


    甚至,他还要请陛下赐婚。


    李玄徵很清楚,虽然这些年李璁已经逐渐退出朝堂,不理政事,但是像这种求陛下给自己儿子赐婚的小事,泰元帝一定不会拂了李璁的意。


    作者有话说:


    加班来着,然后中途又修了一下文,来晚了,抱歉大家


    第69章 寿安府 臣有本请奏


    泰元帝虽然一向信重李玄徵, 但对他来说,李玄徵娶谁实在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


    只要李璁当堂提起,泰元帝根本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毕竟李璁也不是要给自己儿子求一个公主来娶。


    李玄徵当然知道李璁想让他娶谁——除了寿安伯府的姜卉宁还会有谁。


    寿安伯府。


    姜氏。


    李玄徵神思忽然一顿, 他轻闭了闭眼, 看着李璁离去的背影,朝不远处的李丰招了招手。


    李丰立刻牵马走过来, 李玄徵问:“黔州那边的人已经到京城了吗?”


    骤然听到黔州, 李丰还愣了一愣,因为此事是李玄徵早在宁海时吩咐的事,当时他还十分意外,为何自家世子忽然要将公府早被流放多年的表亲接回京城,但他早已习惯听令,并未好奇去问。


    但更奇怪的是,世子吩咐此事的时候似乎甚是急切, 后来却不怎么关注了,只在年前吩咐了一句“替姜大娘子在京中找一处合适的宅院安置”, 之后便再没有提过。


    以至于李丰都以为李玄徵把这件事忘了, 但年后事忙,李玄徵就算有空闲时间,几乎也否是一门心思扑在季迎身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李丰当然已经知道李玄徵的心思,事关自家世子未来能否娶上夫人的重要时刻, 他当然不会去主动提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表姑娘。


    因此, 姜宁宜虽然在年前便被接进了京城,但一直在李丰叫人事先备下的小院里住着,并未在李玄徵跟前露过面。


    没想到这一个多月过去,李玄徵会在这时突然问起。


    李丰虽有些疑惑的, 但面上并未表露出来,他朝李玄徵拱了拱手,回禀道:“世子放心,都是按您之前的吩咐去办的。”


    “嗯。”李玄徵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将要亮起来的天色,翻身上马,淡声道:“走吧,一会儿早朝该迟到了。”


    正月十六,是每年第一次的正经朝会,百官在家休假多日,在殿外等待传召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说话。


    李玄徵来得不算早,到的时候,举行朝会的元庆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相熟的同僚远远看到李玄徵,朝他招手打招呼,李玄徵走过去,与他们一一见礼。


    但说话时,他的视线其实是在人群中寻找李璁。


    官场上,自然是官位越高的年纪越大,在一群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紫袍中,背影挺拔英武的李璁分外显眼。


    李玄徵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同僚也感觉到李玄徵的视线所在,顺着看过去,也看到了鹤立鸡群的李璁。


    难得见这父子俩一同出现在朝会上,越来越多的人围聚过来,有人为了寒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阿谀奉承。


    什么虎父无犬子,什么父子二人都是陛下肱骨,朝廷栋梁……


    李玄徵想,这些年,他听这些话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李璁的确是人中龙凤。


    显国公府李家,本朝延续百年的世家大族,自太祖皇帝建朝时,李家先祖便是太祖皇帝身边的一员猛将。但一代代传下来,从前再辉煌的世家大族也不免走向衰落,李家是一样。


    原本李家已经在京中渐渐沉寂,但因为李璁,显国公府并未倒下,反而愈发鼎盛。


    李玄徵身为李家子弟,当然为自己的家族而感到荣耀。


    对于祖上的卓越功勋,李玄徵谨记在心,且在心中时刻提醒自己,他肩负着显国公府下一代的荣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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