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璁向来最厌恶这等酸腐文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借着联姻爬进御史台,却不知道安生做官,整日只知以礼法、规矩压人。
李璁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要的东西,都必然会被他得到,而他厌恶的东西,也必将想尽办法将其驱逐千里。
不过这些年过去,他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当年的那些事李璁已经不怎么在意了,因此在季润德复又回京时,他根本没想起来他是谁。
若不是季润德的女儿又和他儿子搅在一起,他也懒得理会季家。
此时听到李玄徵的话,李璁难得有些着恼,可当着沈芙的面,他实在不愿意重提当年的事,一时竟被堵得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一向沉默的沈芙在此时开口了,她样貌娇柔,说话声音却如山寺中的冷泉一般,即便对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听不出丝毫的亲近之感。
“你要娶季家娘子,那二娘怎么办?”
她问得是姜宁卉。
李玄徵同样直接,“我从来没想过娶她。”
或许早就知道李玄徵会这么回答,沈芙神色并不意外,她抿了抿唇,又问:“那位季娘子,你很喜欢吗?你们认识多久了?她……她愿意嫁给你吗?”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还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颤抖。
李璁偏头看了沈芙一眼,没有插话。
李玄徵注意到了母亲语气间的变化,但并未在意,只回答道:“从宁海就认识。”
至于季迎的态度,李玄徵并不想让父母知道,只是语气坚决地对两人表态:“无论如何,我都要娶她。”
沈芙这次彻底失语了,她半垂着头,倚靠在李璁身上,整个人如墙边的菟丝花一般柔弱。
李玄徵看在眼里,却并未有什么波动。
对他来说,重生后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他能够更早地将自己与这座显国公府剥离开。
眼看沈芙和李璁都不说话了,李玄徵也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二人揖了一礼,兀自转身离开了怡安堂。
李璁一边搂紧怀中的妻子,一边看着李玄徵离开的方向,叹道:“景澄真的长大了。”
他轻拍了两下沈芙的肩膀,似乎是在无声地打量着她的反应。
沈芙愣了很久很久,直到李璁的手掌拂过她的耳侧,她的眼底才隐约露出一点哀伤,“是我这些年……疏忽他了。”
李璁见她如此,便也没再说什么,又安慰了沈芙几句,便叫人进来打水洗漱,“天冷,早些安寝吧。”
沈芙柔顺道:“好。”
两刻钟后,两人洗漱完毕,各自换上了就寝的中衣。
夫妻二十余年,两他们人一直都只有彼此,因此一直都是同榻而眠,未有半日分床睡过。
沈芙如从前的每一天一样,被李璁揽进怀里,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她一手按着李璁的肩膀,一手拉高被子,轻声道:“吹灯吧。”
李璁吹熄烛火,宽敞的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厚实的床头帷帐将整个拔步床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沈芙身置其中,除了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体温,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轻轻闭上眼,一直未被遗忘的往事再一次漫上心头。
……
“阿芙,我要娶你,无论如何,我都要娶你。”
年轻英武的男人站在她的跟前,语气分外坚定。
这分明是世间所有女子都期待的承诺,落入沈芙耳中,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鬼故事似的,她拼命地摇头,“不,不要……”
她不要,她不要。
她已经嫁人了。
男人却根本不由得她由丝毫的拒绝,他隔着窗扇将她拉入怀中,看似温柔,却从来只知向她拼命地索取。
沈芙知道那男人是谁,但在梦里,他的面容从来都是模糊的。
因为那是沈芙的噩梦。
是沈芙一辈子的噩梦。
她拒不掉,逃不开,只能接受。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到老吧。
她已经没力气再挣扎了。
但今日梦里的那个男人逐渐有了脸,眉目年轻俊朗,如新竹般锐意逼人。
那是李玄徵,是她和李璁的儿子。
是和李璁流着一样血的孽种。
是她生下来的孽种!
沈芙从噩梦中惊醒,可她不敢叫,也不敢哭,甚至连大声地呼吸都不敢。
她捂着嘴巴,轻缓了一下情绪,然后才抬手去摸搭在自己腰间的大手,确定男人已经睡沉了,这才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他禁锢的牢笼里剥离。
但她也不敢离得太远,只透出一点小小的缝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终于觉得松快。
殊不知一掌之外,李璁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上元月 赏月的人
上元节也是花灯节, 每年这时候都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季迎原本计划要和曹娘子她们一起到街上逛庙会,赏花灯, 然后再去城楼底下看烟花, 抢赏钱。
没想到灯会还没逛完,居然飘起了雪。
起先大家还觉得这是喜兆, 连伞都不愿撑, 兴致勃勃地在雪里赏灯。
谁料雪花越飘越大,像是纸片子飘到人的脸上,走在街上很快连眼都睁不开了。
季迎感觉自己前世在京城住了五年,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季迎不敢再耽搁,急忙便要同几位娘子告别要回家,曹安柳急忙拦她,“这么大的雪, 那么远的路,你怎么回去, 不如到我家府上住一夜, 等明日雪停了再走吧。”
季迎有些犹豫。
今日是上元节,她实在不好意思借宿在别人家里。
倒是一旁的宋娘子宋岚主动道:“我家有处别院,名叫西园,院墙独立,门庭清净, 但也在城中, 并不算远,先前我的几位姨表妹从外祖家过来,就是住在那里。阿迎,你若不嫌弃, 便随我到西园宿一晚吧。”
眼看地面已有积雪,马车是走不了了,也只能如此了。
季迎谢过曹娘子,又同其她几位娘子道别,随着宋岚来到了宋家西园。
如宋岚所说,这里的确是一方独立的院落,虽然占地不大,但清净雅致,打扫得也十分安静。
宋岚将她托付给老宅子的于婆子,便告辞回府了。
西园伺候的人不多,但各个都很有规矩,十分周到:“季娘子,看您身上的衣裳都被雪打湿了,要沐浴吗?要不要叫厨房给您准备些吃的。”
季迎借宿一夜已觉十分失礼,因此什么都没折腾,只要了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
衣物很快送来了,季迎洗漱更衣,便预备睡下了。
但不知是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些择席,还是外面的风声太大,她躺在床上竟有些睡不着。
翻来覆去折腾了一通,季迎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芙蕖也在偏屋睡下了,季迎并未惊动她,也不想吵醒她,她披上最外面厚厚的裘衣,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半扇窗。
方才下了大半个时辰的雪,院子里,台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
风声簌簌,雪势渐小,灰蒙蒙的夜幕竟破开了一道幽光,月亮跑出来了。
今天是上元节,正是赏月的好时候。
圆月仍在,她身边却没有一个能陪她赏月的人。
她有些孤单,但也并不沮丧,就这样趴在窗户上,一个人安静地看了很久的月亮。
直到风声变大,她的耳尖都冻得发红,季迎才终于恋恋不舍地合上窗户,回到床上睡下了。
.
当晚,回到兰照轩后,李玄徵几乎一夜未眠。
明明这里才是他的家,明明兰照轩的一间厢房都比东明坊那边的一个院子还大,但不知为何,李玄徵换了中衣坐在床上,竟没有半点睡意。
这里才是他的家。他却没有半点回家的感觉。
第一次,他生出了逃离的心态。
可具体要逃离什么,逃离哪里,他其实也不知道。
李玄徵心里很乱,他披着衣裳来到书房,本想找些正事让自己不要再东想西想,但翻遍了书房,都没找到什么遗漏的公文。
自从季迎来到京城后的这几个月以来,李玄徵在兰照轩住的日子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公文什么的都“不远万里”地搬到了东明坊,而他真正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却冷清得像个客栈旅舍。
其实,在遇到季迎之前,李玄徵的脑子里几乎没有一个“家”的概念。
显国公府是他的府邸,是供他居住的宅院,却不是他的家。
当然,从前的李玄徵也不在意这些东西,他的脑子里只有公务和正事,每日几乎都要宿在皇城官衙。
直到后来娶了季迎,他的院子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
他才觉得这个住了多年的院子被添了一些活人气。
因此,成亲后他虽然也常常因为公务原因宿在衙门,但却从来没有和季迎分房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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