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李璁这个父亲,他少时也是抱有崇拜之意的。


    李玄徵小时候,曾听府中下人讲过许多李璁年轻时的事,在他们眼中,李璁才智超群,英明神武、简直如天神一般。


    但随着李玄徵的渐渐长大,旁人口中的英武形象再也套不进现在的李璁身上。


    在他眼中,父亲只是一个为情爱困住半生的愚人。


    虽然李璁和沈芙谁都没有提过他们年轻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府中的下人也是被清洗,警告过的,但从两人平日的相处,以及沈芙对他那疏离冷漠,甚至还带了些许厌恶的态度中,李玄徵也能隐约猜到些什么。


    起初,他是极不愿意接受这一切的。


    毕竟从小到大,李玄徵听到的关于自己父母关系的谈论,赞的最多的就是李璁情深不移,两人伉俪情深。


    李玄徵潜意识里,也是希望他们是相爱的。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是在父母的恩爱与期待下出生的呢。


    因此,李玄徵虽然早就发现了父母关系的不对劲,但他始终自欺欺人地不愿去查,甚至是有意回避当年的事。


    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多年生疏,甚至可以称得上关系冷漠,但也勉强还算得上是一家人。


    直到一次偶然间,李玄徵在沈芙每日跪经的佛房里,发现了写着自己和李璁生辰八字的桐木偶人。


    即便不看生辰八字的字迹,李玄徵也知道那是谁的东西。


    ——沈芙,他的生身母亲。


    这件小佛堂是沈芙最常待的地方,李璁也时常待在这里陪她,反倒是李玄徵几乎没有来过。


    可连他都能发现那两只藏得并不算隐秘的偶人,他不相信李璁会不知道。


    唯一的可能就是,李璁知道,却默许了。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诅咒去死,而自己的父亲虽然早知此事,却默许多年。


    李玄徵实在不知自己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他难得消沉下来,在这个家也待不下去了,后来没过多久,他便向泰元帝请旨,想要离京一段时间。


    而他离开京城后,终于将那些被自己刻意忽视的旧事从心底最深处捡了回来。


    一路剥丝抽茧,他查到了黔州,查到了寿安伯府。


    他也渐渐知晓了李璁和沈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被亲生母亲厌恶多年。


    但虽然知晓了答案,李玄徵却更加迷茫了。


    以后他要如何去面对李璁和沈芙?


    他要如何再在李家待下去?


    李玄徵第一次觉得无措。


    他甚至对自己是否应该存在都产生了怀疑。


    直到后来,季迎怀孕了。


    李玄徵那时想,他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为了妻子,为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也正是那时候起,他才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前对待妻子似乎有些太过冷漠。


    他需要一个家,他也想要好好陪伴季迎。


    可是,或许是他先前一段时间频繁地请旨离京,季迎怀孕后没多久,泰元帝习惯性地又将他派出了京。


    皇命难违,李玄徵没办法,奉旨出了京。


    但还不等他回来,便收到了季迎小产的消息。


    他急匆匆回家,看着苍白瘦弱的妻子,第一次觉得,那是他的报应。


    再后来没多久,他便重生了。


    但虽然重生了,李玄徵仍旧不知道如何面对此事。


    他只是觉得幸运,他重生时是在宁海,不用面对这些。


    等后来再回京城,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一切。


    无论李璁和沈芙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了,何况,他们是他的亲生父母,他又能如何?


    他只能沉默地当做一切都未发生。


    他是李家人,他身上还肩负着一个偌大的显国公府,那是他身为世子的职责。


    因此,李玄徵虽然对李璁和沈芙越发疏离,但却从未想过别的什么。


    但是现在,李玄徵看着人群中的李璁,想到晨起李璁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心中已然生出了一个极为强烈的念头——


    他不想再沉默下去了。


    “诸位大人,早朝时辰到。”御前的大太监计彭亲自出来传话。


    原本还算喧闹的殿前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百官井然有序地列做两队,按照官职高低缓缓步入了京城。


    李玄徵虽得泰元帝信重,但毕竟年轻,位置并不很靠前,他站在人群里,随着众人一起下跪,叩首,然后默然肃立。


    泰元帝重病未愈,明显地精神不济。


    但今日是开朝第一天,内阁自有不少事要汇报,泰元帝也只能强撑着精神去听奏报。


    好容易听完了,泰元帝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虚弱问道:“众爱卿可还有事要禀?”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宽敞的大殿一时分外沉寂。


    “陛……”


    忽然有人说话了,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竟是站在最前一排的李璁。


    要知道,李璁可是许久不问政事的人了,今日竟会开口。


    然而众人来不及惊讶,一道更年轻的声音竟直接压过了李璁的声音传入了众人耳朵。


    “陛下,臣有本启奏。”


    紧跟着,人群中间有人越位走了出来。


    百官的视线又纷纷朝后递去,其中当然也包括李璁。


    李璁转过头去,见到走出来的人是谁,当即皱起了眉。


    李玄徵只当感觉不到周边围过来的上百双眼睛,他执着笏板朝泰元帝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臣户部侍郎李玄徵,有本请奏。”


    一般来说,皇帝越信重的人,越少在朝会上开口,因为有什么要事基本都在私下的面见里回禀了。


    因此李玄徵入朝多年,几乎没有主动在朝会上说过什么话。


    泰元帝见是他,也颇有些惊讶,他朝下抬了抬手,问道:“何事?”


    李玄徵未写奏折,未打腹稿,一切都是方才路上现凑的,但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慌张之色,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和,“启禀陛下,去年时,臣得蒙陛下信重升任户部,自然不敢有一日耽误,一心想要为君分忧。


    年前,臣将户部过往十年的账册彻查核对了一遍,发现了不少错漏之处,有许多早年已被削职革爵的府上,居然仍旧坐拥数十田亩,且府上人丁不明,有大笔不明开销花费。


    此事看似虽小,但诸事累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户部才会因此亏空多年,因此,臣想向陛下请旨,彻查此事。


    泰元帝听完皱了皱眉,他看着李玄徵,神色不明地问道:“你想查谁?”


    李玄徵毫不畏惧,缓声道:“寿安伯府,姜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女子书 想到了李玄


    大约是头一天晚上睡得太晚, 季迎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因为床头挂着厚厚的帷幔,起先季迎醒来时并不知道外面是何时辰,结果一拉开床帏, 居然看到了从窗户边透来的太阳光。


    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


    在旁人家的别院借宿, 居然还起晚了,季迎心里一突, 慌忙坐起身, 一边穿衣服,一边唤芙蕖进来伺候。


    房门很快被人推开,来得却不是芙蕖,而是西园的家生丫鬟。


    “季娘子,您醒了?”那小丫鬟很有分寸,进门后只走到屏风处就停住了,她语气恭敬地对季迎道, “快到午膳时候了,奴婢们不知道您爱吃什么, 见您没醒, 便自作主张地请了芙蕖姐姐去前面的小厨房帮忙,但芙蕖姐姐现还没回来,您若有事就吩咐奴婢就是了。”


    季迎当然不好使唤宋家的婢女,闻言有些迟疑地应了一声,拘谨道:“……那麻烦给我打盆水来吧。”


    婢女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拘谨, 转身出去前, 还温声安慰了她几句,“小娘子不必担心,我家娘子昨晚就嘱咐我们了,说让奴婢们好好侍候您, 您在园子里能睡得好,奴婢们也高兴。”


    明知是客套话,但季迎听得还是很开心,何况她的语气那般真诚。


    季迎没忍住笑了笑,夸道:“果然是你家娘子的人,同你家娘子一样会说话。”


    丫鬟很快端来了热水,还十分贴心地替季迎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没多久芙蕖也回来了,季迎起床洗漱,很快便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她和芙蕖一起用过午膳,外面已经升起了太阳。


    今日天气很好,日光晴朗,厚厚的积雪早被扫到了墙根边上,堆成了一个个雪堆,隐约已有化开的痕迹。


    院里的雪有人清扫,不知街上的雪都化干净了没。


    也不知今天还能不能回家,季迎有些焦虑地往外看了一眼,想吩咐芙蕖到街上去看一眼,但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宋岚和曹安柳一起过来了。


    “阿迎……”


    几次相处,几人已经十分相熟了,再加上宋岚本就是性子十分活泼的人,不必打开窗子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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