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的是,李玄徵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染指这方帕子,他叫来一盆热水,亲自将手帕洗干净,又将其放置到紧挨着暖炉的榻桌上精心晾着。


    自李玄徵风寒之后,屋子里的暖炉和炭火比从前足了不知道多少倍,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那方手帕不算大,没一会儿就晾干了。


    睡前,李玄徵将手帕叠好放置在枕下,那是与他挨得最近的位置。


    当晚,李玄徵又做了一个梦,但不知道是不是沾了这方帕子的光,这竟是他重生以来,难得的一个安眠美梦。


    接下来几日,李玄徵仍旧是和从前一样,早出晚归。但无论白日在户部衙门忙到多晚,他都不愿意回一街之隔的显国公府,而且选择骑半个时辰的快马,回东明坊过夜。


    不过,自那晚从季家分别之后,李玄徵实际也并未再见过季迎,这几日季迎似乎也一直在忙,季家的马车进进出出,她常常都不在家。


    李玄徵猜,她应当是去找曹安柳等人了。


    这是正事,李玄徵还是知道分寸的,他并未再去主动讨嫌。


    未得季迎准许,他也没有再主动逾越那道低矮的院墙。


    不过两家离得实在是太近了,有时李玄徵坐在书房里,都能隐隐听到隔壁院子传来的动静,有时是婢女急匆匆的脚步,有时是季迎的清凌凌的笑,有时甚至是从厨房飘来的香味。


    为此,李玄徵甚至叫人专门在墙边支了一个躺椅。


    午后阳光和暖,他若无事可做,便会仰在那里看书,伴着隔壁各种琐碎的声音,即便见不到季迎,他也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上元节。


    翻年来泰元帝生了一场病,听宫里的太医说,只是偶感风寒,但李玄徵几次入宫觐见,都能明显地感觉到,泰元帝的精神已经大不如前了。


    说来也怪,现在的时间线比前世提早了将近四年,但泰元帝看着却比前世更苍老一些。


    泰元帝没精神,便直接取消了上元节的宴会。


    但除宫宴外,按规矩,当晚皇帝还要偕文武百官一同登上城楼,亲自为百姓撒钱恩赏,再与百姓共赏上元灯火。


    但城楼的风实在太大,百官只怕泰元帝撑不住,早在几日前便竭力进谏,请泰元帝一并取消今年的登楼观灯。


    泰元帝起先还没有答应,后来也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竟直接下旨让太子替自己去,而其他的几个成年皇子也都要跟在太子身后,一同为百姓撒钱散福。


    多数人都看不懂泰元帝此举的意思,李玄徵一开始也没太明白。


    直到传来消息,说是当晚几位皇子在城楼上的先后次序始终争论不定,李玄徵才明白,泰元帝此举估计只是为了试探。


    想明白这一点,李玄徵仍旧是没有掺和此事,有人问他的意见,他也是老生常谈地,“一切以太子为先。”


    此事不大不小,但也在朝堂上闹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泰元帝拍板,下令由太子打头,而五皇子已经封王,因此位于其左后侧,低了半级,其他几个皇子都要再往后。


    纵是太子一方有人不满,但泰元帝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能再做什么。


    但最终,闹哄哄的一通城楼观灯也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太子才刚登上城门不久,天上居然就毫无征兆地就下起了大雪。


    起先皇子们还能硬扛着风雪撒钱,后来那风实在太大,城楼下的百姓们反倒先一步散去了。


    底下的人散了,上头的人也没有了再表演的兴致。


    好好的上元节就这样冷冷清清的结束了。


    这场雪来得突然,不少人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这是吉兆,瑞雪兆丰年。


    有人却说这是上天预警,是太子德行有亏。


    李玄徵夹在两派争议之中,一方也不想理会。


    他只觉得厌烦:雪这么大,他今晚回不去东明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父与母 你不能娶她


    风雪太大, 没办法骑马,天色又已经太晚,李玄徵犹豫了一下, 还是决定今晚暂回显国公府住。


    沈芙身子不好, 一入冬就不爱出门,除夕宫宴愿意露面已是难得, 上元节是怎么都不愿出门的。


    她不愿意出门, 李璁也陪她在家守着。


    和沈芙待在一起的时候,李璁一向不喜欢人伺候,因此早早给底下人放了假,赏了银钱,让他们各自回房待着去了。


    李玄徵一入府门,除了门房处还有几个迎接他的人之外,整座宅院都是空荡荡的。


    鹅毛大雪自天上飘落, 洋洋洒洒,仿佛给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片白布。


    偌大公府的华丽被大雪掩埋, 空荡荡的院子如一座寂寥的坟墓。


    李玄徵身置其中, 只感觉浑身上下都被寒意包裹,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按规矩,他该去怡安堂先给父亲、母亲请安,再回自己平日所居的兰照轩。


    李玄徵一向是个恪守规矩的人,就算李璁和沈芙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见他, 他也不会略去这一步, 每次都会主动到怡安堂问安。


    今日不知是累了,还是因为下了雪难以出门,李玄徵人已经本能地在往怡安堂的方向去了,但最终还是顿住了脚步。


    他忽然不想去了。


    未料才走了两步, 竟被怡安堂的人叫了回来,“世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李玄徵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上次沈芙主动要找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他九岁,还是十岁?他甚至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怡安堂的人见他怔住,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他一声。


    李玄徵这才回过神,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走吧。”


    来到怡安堂正院,李璁和沈芙都在,屋子里烧着地笼,还有暖炉,迎面而来便是一股暖意。


    两人坐在靠墙的长榻上,都穿着一身家常的轻便衣裳,李璁左手捧着一卷兵书,右手紧紧环着沈芙的腰,看样子似乎也没在看书,不知二人方才是在做什么。


    李玄徵一进来,沈芙便从李璁的怀里挣扎出来,李璁似有不悦,但也没说什么,只稍稍松开了环着沈芙的手臂。


    沈芙人如其名,整个人便如芙蓉花般纯净而娇柔,她虽已年逾四十,容颜却仍保养得如少女一般,只是此时眉眼深深地镌着两道纹,给她添了两分疲惫倦意。


    “父亲,母亲。”李玄徵上前给二人见礼。


    沈芙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李璁。


    李璁何尝不知道沈芙今日忽然叫李玄徵过来是想做什么,他其实并不在意,但沈芙难得坚持。


    这些年来,他面对沈芙一直有些气短,见她这番如此坚决,便也没再说什么。


    李璁实在不愿意在这等小事上惹得沈芙不快。


    于是,他看着李玄徵,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景澄,坐。”


    李璁的语气温和,李玄徵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


    他其实并不习惯和父母太过亲近,干脆道:“父亲母亲若是有话,不妨直说吧。”


    李璁也没有绕弯子的打算,直白道:“景澄,自你从宁海回来后,便鲜少回家住,是有什么事吗?”


    以李璁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明知故问的话,李玄徵并不想理会,只敷衍道:“忙于公事。”


    虽然整个显国公府都亲缘冷淡,但李玄徵从前在他们面前也一直是有规有矩的样子。李璁强硬了一生,此时听到李玄徵这般语气,不悦道:“这是你同我说话的态度吗?”


    李玄徵实在没心思再同他们推来猜去,直接道:“父亲、母亲应当早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吧,又何必明知故问?上次父亲不是还对我说,说我长大了,该娶一房妻子,现今我找到了,我要娶她。”


    “季家的女郎?”李璁语气已经明显有些紧绷,“你当真喜欢她,要娶她?”


    李玄徵与他平静地对视,点头道:“是,我要娶她为妻。”


    李璁也很直白,“不行,你不能娶她。”


    李玄徵微微蹙眉。


    说实话,在他想娶季迎这件事上,除了季迎本身的意愿,他从不觉得旁人会有任何阻拦。


    显国公府发展势头正好,泰元帝估计巴不得他能娶个身份低的妻子。


    至于李璁,他更没有立场了。


    李璁当年为了沈芙几乎将整个京城都搅得天翻地覆,而他只是想娶一个身份低一些的妻子罢了,李璁又凭什么阻拦。


    当然,李玄徵也没觉得他会阻止。


    因此,他此时听到李璁的话,颇有些意外,他看一眼沈芙,然后又将视线挪回李璁身上,道:“父亲,我以为你是最不会阻我之人。”


    李璁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李玄徵想得也没错,他并不在意李玄徵要娶的女人身份是高是低,只是厌恶季迎的父亲罢了。


    当年季润德刚升御史台,上奏的第一封弹章,便是弹劾他宠妾灭妻,悖逆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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