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徵早知她会这么说,当真努力猜了起来,“方才我见到你, 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你就不愿意理我了, 看来是在见到我之前就生气了。你又不会同曹氏生气, 难不成是杨岸……杨岸……”


    李玄徵终于想起了杨岸,“他今日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


    季迎抬眼瞪他,嗤道:“你不知道?”


    李玄徵无辜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今日在户部……”


    李玄徵第一反应就是为自己辩解,但说到一半, 又顿住了。


    他仔细琢磨了一遍季迎这话, 终于明白季迎是在气什么了。


    “阿迎,难道你以为今日杨岸的出现,是我特意安排的吗?”


    季迎抿唇不语,算作默认了。


    李玄徵无奈道:“那日我既然已经对你说, 让你将此事先告知曹娘子,怎么会在你们见面的时候,又特意通知一趟杨岸,阿迎,在你心中,难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吗?”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藏着无尽的委屈似的。


    季迎没忍住抬头去看,只见男人眼神微垂,似乎是被她的不信任彻底伤到了。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指责的话,反而道:“都怪我从前做的不好,才会让你这样误会我,但是这件事真的没有我的插手,不过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向六皇子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给你一个明确的交代。”


    被误会了,不仅没有生气,反倒还温言劝她不要担心。


    季迎听着这话,心里莫名有些愧疚。


    她想要解释一句,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能解释些什么,最终,她只小声说了一句,“那,对不起……这次是我误会你了。”


    季迎的声音很小,但是巷子很安静,每一个字都让李玄徵听得很清楚。


    方才那番话,他当然是含着几分故意才那么说的,他试图示弱以博求季迎的怜惜。


    但或许是他没有把握好分寸,又或许是季迎的性子实在太过善良,听了这话居然会向自己道歉。


    他听着季迎又轻又软的声音,只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李玄徵看着季迎,轻叹一声,“阿迎,你怎么会这么好?”


    季迎叫他这突然的一句说得有些懵,方才为了说话方便,她已经不自觉地将眼前的帷幔撩至了头顶,此时整张面容都在外露着,教人看得一清二楚。


    李玄徵只见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一双灵巧的蝶翅,划出勾人的曲线。


    明明两个人还有一段距离,离得并不算近,李玄徵却觉得自己像被那轻巧的翅膀撩到了似的,心里酸酸的,痒痒的。


    他多想去伸手碰一碰季迎的脸,亲一亲她仍旧泛着红的眼尾。


    可他没有伸手,只是低声道:“阿迎,你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所以不必向我道歉。也别对我心软,因为我的确就是那样一个卑劣且不择手段的人。”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季迎觉得自己根本没听懂李玄徵的这番话,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要说这些。


    她皱着眉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能不能不要打哑谜了。”


    李玄徵当然没有办法解释自己方才的心思,他只是轻叹一声,道:“没什么,只是我忽然觉得,我其实根本配不上你。”


    季迎原本还只是懵懵的,此时听到这话更是震惊了,她瞪大眼睛看向李玄徵,怀疑地问:“你……没事吧?”


    这是一向骄傲的李玄徵会说出的话吗?


    季迎一直觉得,李玄徵是个眼高于顶的人,即便这段时间他放低身段来追求她,讨好她,他心里想的也一定是——她属于我,我要得到她、补偿她。


    无论如何,其实始终都带有一分隐约的强势。


    但是现在,他居然能说出他配不上自己这种话,他将自己的姿态一点点压到了最低。


    季迎原本以为,让高傲者低头,应该是一件很痛快、很解气的事,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了,当李玄徵真的放低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对此原来更多感到的是不自在。


    因为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将李玄徵踩在脚下,她只想从他背后走出来,不再如影子般沉默地过完一生。


    见李玄徵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季迎也懒得再追问他说出这话的心理历程,只道:“看来你终于想通了,要放弃了。”


    李玄徵一愣,随即飞快否认道:“我没有。”


    季迎瞥他一眼,冷哼道:“既说配不上我,却又不愿放过我,果然卑劣!”


    李玄徵这回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听完甚至还沉默良久,才附和般地点了点头,“是啊。”


    没想到李玄徵居然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解释,季迎又是有些惊讶,她狐疑地抬头,正闯入李玄徵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与他对视了一瞬,只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他的眼神了。


    但其实李玄徵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在克制自己。


    因为他越发觉得季迎实在太好,也愈发明白地感觉到了自己对季迎的心动,他想要拥有她、拥抱她、贴近她,哪怕只是摸一摸她的头发,碰一碰她的手。


    那是一种本能的,想要亲近的欲/望。


    可他不能。


    一是场合不对,二是季迎也不会答应的。


    唉。


    李玄徵在心里轻叹一声,只能更加努力克制着自己。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惩罚呢?


    李玄徵自嘲地勾了勾嘴唇,他看一眼天边,对季迎道:“时辰也不早了,在外面待了这么长时间,我送你回去吧。”


    季迎看他一眼,“你送我?你不去找六皇子?”


    倒差点又把这个人忘了。


    但李玄徵思索了一下,还是道:“不急。他不是和曹娘子在一起吗?让他们多说说话也好。”


    季迎想到方才吃饭时,曹安柳几次主动开口和六皇子说话,也不知她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又想到了别的什么办法。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曹安柳和六皇子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进展到了哪一步,她甚至想直接去找曹安柳,又怕打扰了两人相处,心里一时乱糟糟的,一直不上不下地没有着落。


    听六皇子方才的意思,两人应当是去瑞雪寺赏梅了,瑞雪寺离这里也不算远,两人这一趟估计也要不了太久,可要是回家一趟,再回来想见曹安柳就难了,东明坊离城中实在有些远。


    她有些烦躁地卷了卷垂在耳前的一缕头发,犹豫道:“要不然,我还是先不回去了,继续等她吧……”


    李玄徵又道:“我叫人去瑞雪寺门口守着,等他们出来后我们就知道了,我陪你一起等。”


    季迎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李玄徵当然不会气馁,又道:“自己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还是我陪你。”


    季迎睨他一眼,“两个人就有意思了吗?你能陪我做什么?你会做什么?”


    李玄徵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只是想着能多在季迎身边待一会儿,多看她几眼。


    于是,他询问地看向季迎,“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季迎原本想的就是在福锦楼里等,总归瑞雪寺离这里不远,估计也就再等一个时辰。


    可是枯坐一个时辰也实在无趣,季迎好容易来城中一趟,有心想去集市上逛逛,她年前的计划还一直在搁置中呢,但又怕跑得太远会错过曹安柳的消息。


    李玄徵一见她纠结的表情,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主动宽慰道:“没事,我一会儿叫人分别到瑞雪寺和曹府门前守着,一旦见到曹娘子,就会有人来知会我们的,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如果只有季迎一个人,那么真的只能在酒楼里干坐着傻等了,但有李玄徵在,似乎也不必太过担心。


    只是用了他的人,也就不好再赶他走了,季迎权衡了一下,最终算是默认了他这个提议。


    “我想去东市上逛逛。”季迎说。


    李玄徵当然不会反对,他巴不得能和季迎有更多的相处时间,能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东市离这里不算很近,想要过去要么坐马车,要么骑马,李玄徵今日是骑马来的,他看了一眼自己拴在马桩上的马,又看了一眼巷尾停着的马车,对季迎道:“天气这么冷,我……能不能也坐马车?”


    干嘛忽然用这么可怜的语气说话。


    季迎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你来的时候不怕冷,现在忽然怕了?”


    若是李玄徵知道了季迎心里在想什么,估计要赌咒发誓自己没有装可怜。


    他只是很直白地说出了实话,“先前六殿下派人给我递信,只让我立刻到福锦楼来,我不敢耽搁,骑马就来了。”


    既然是六皇子给李玄徵递信,那么怎么也不可能是李玄徵提前通知的六皇子了。


    果然是自己误会了他。


    季迎看了他一眼,勉强退让道:“但你只能坐在门边,不能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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