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对季迎说道:“从前,是我不对。”
他的语气分外恳切,眼神也真诚,他并未再避重就轻,也没有遮掩囫囵的意思,他直白道:“从前都是我不好,其实我那时也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能说什么,而且……”
李玄徵顿了顿,似乎是有些犹豫。
季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且什么,你说呀?”
李玄徵看了眼季迎的表情,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而且,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喜静的性子,我只怕我同你说太多的话,会打扰你。”
季迎听完这话只觉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李玄徵一脸不可思议。
但李玄徵真的没有胡扯。
他从前真的一直以为季迎就是那样一个温柔安静的性子。
这也是为什么,在重生之后,他在街上第一次遇到了戴着帷幔的季迎时,明明身形、声音都和他记忆里的妻子几无二致,他仍没把她往季迎身上想。
因为在他眼里,季迎根本不会做出当街同人追逐打闹的事情。
也是重生后与季迎相处的这大半年中,他才渐渐发现,原来季迎很爱说话,喜欢出门,同不认识的贵女们第一次见面也能聊得开开心心。
她让所有人喜欢。
李玄徵有时候都有些奇怪,明明她是这么明媚活泼的性子,又为何前世就不爱同他说话呢?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季迎,是温柔的,端庄的,安静的,她不爱出门,不愿与人来往,甚至连府门都不怎么出,每日就将自己圈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看起来像一个孤独的鸟儿。
起先李玄徵还觉得季迎这样的性子很好,和他一样喜静,这样夫妻间应当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问题。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有时也觉得,他们住的院子似乎太安静了。
他有时看着季迎,也想同她说一些话,但是季迎并不怎么理他,偶尔听他说起外面的事时,也只是轻声细雨地摇头,“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说实话,李玄徵甚至很难将自己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妻子,和眼前这个瞪着杏眼满是生动的娇俏女郎联想到一起。
殊不知他觉得惊讶,季迎才更觉得他不可理喻呢!
季迎那一双水润润的杏眼都要瞪圆了,“李玄徵,你这人讲不讲理?!”
李玄徵觉得自己没救了,怎么季迎这般态度对待自己,他反倒生出几分欣慰呢?
至少她愿意同自己说话了不是吗?
于是,李玄徵从善如流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季迎满腔怨气,也顾不得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连珠炮似的开口,“我从前那么安静,还不是因为你,怕你生气?”
“你难道不记得……想也知道,你肯定不记得了,我们刚成婚那时,我叫了芙蕖、连翘,还有其她几个小丫鬟,一起陪我打牌,我们吵嚷间声音大了些,正赶上你回来,你当时就表现得很生气,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在屋子里吵嚷了……”
“我当时还叫人把廊下挂的风铃都摘下来了,只怕你再生气,可是现在,你却要把一切推到我身上,你果然是没有心的!”
前世的那五年,他们过成什么样,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李玄徵是不敢提,季迎是觉得没必要提,但现在她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揪出记忆里记得最深的一件事拿出来说。
她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最后甚至连眼周都不自觉地红了一圈,李玄徵连忙掏出帕子要给她擦眼泪,却被季迎一把推了回去。
季迎说的时候还算痛快,可是说完又莫名有些后悔。
她一直都不愿意在李玄徵面前表露太多情绪。
她转了个身,偏开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李玄徵看着被直接甩开的右手,没法子,往边上走了两步,又转到季迎跟前。
“我当然记得这件事。”
在季迎再次将他推开之前,李玄徵先开口了,他认真道:“但我必须要为自己解释一句,我当时并不是怪你吵闹。”
季迎果然听进去了,没再推他走,反而还抬起眼睛看他,虽然满眼都是不信任。
李玄徵道:“真的。”
他说着,还反过来问季迎,“你还记不记得我回来时,你是什么样子?”
季迎哪里会记得,她现在只记得李玄徵进屋后那张如浸了墨般的黑脸,和明显写着不悦的眼神。
李玄徵倒是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进来时,你脸上贴着四五张纸条,唇边还被人用笔画了胡须和乱七八糟的图案。”
“啊……”季迎有些懵,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巴,“有吗?”
她当时有闹得那么过分吗?
不会吧。
李玄徵看着她半信半疑的眼神,当然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显国公府太大了,且原先一直没有什么丫鬟,大多数的婢女都是在你我订婚之后才被送进来的,而且一大部分还是从姜家借来的,实在很难管束。”
“你那时刚刚嫁入府中不久,年轻脸生,压不住人,也不敢出手管人,一次两次的玩闹算不得什么,但若是一直对她们宽待纵容下去,只怕整个公府都乱了。”
“我当时一回来,见你在当着一堆丫鬟的面那么不庄重,当然会生气,但我肯定我当时没有训斥你……”
李玄徵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我怎么会在丫鬟面前下你的面子?只是晚上就寝前,似乎是说了几句。”
他看着季迎委屈的红眼圈儿,含歉道:“或许是我当时语气太重了,没有把握好分寸,这才吓到你了,都怪我。”
季迎没有说话。
李玄徵在回忆,她也在回忆。
或许人在记忆中都是会美化自己的,总之她的确不记得自己当时有荒唐成这样,此时听李玄徵提起当时她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合身份。
至于李玄徵说的当晚就寝前的事,她还记得,李玄徵当时的语气倒也不能说是严厉,只是冷冰冰的,听得人害怕。
季迎本来一个人远嫁过来就心里不安着,当天被夫君这样一通指责,直接被说哭了,只是她也不敢真的哭,怕惹李玄徵生气。
可是这样就不是训斥了吗?
季迎道:“本来就是你不对,你当时根本就没把当成你的妻子,而是当成了你的属下,否则,你怎么会那么对我?我从来没见到谁家的丈夫回到家,同妻子说话也冷脸摆架子的。”
听到这话,李玄徵的第一反应是,他有冷脸摆架子吗?
没有吧?
他自己觉得是没有的,可是听季迎这般委屈巴巴地控诉,他就知道,自己当时一定没有做好。
因为他其实一直都做的不好,他早就知道。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与妻子相处,更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李玄徵看着已经落下泪珠的季迎,这次没再去递手帕,他轻轻扯住季迎的手臂,直接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眼泪很少,他动作很快,不等季迎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擦完了。
李玄徵微微弓下身子,努力地与她平视,然后才道:“阿迎,我真的真的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说得对,的确是我不好,但我向你保证,我并非没有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做一对正常夫妻。”
“从前我不懂,现在……其实也不太懂,我一直想改,想要学,阿迎,谢谢你肯给我机会。”
季迎没有说话。
李玄徵今日异常坦白,他又道:“方才见你生气,却猜不到你的心思时,我就在想,若是我们都能坦白说话就好了。”
“然后又听你提起此事,我便更加意识到,原来我们之间的很多相处都是错过的,或许还有更多的事,都因为我没有及时开口,让你误会了我的情绪,我一定改。”
“但是,阿迎,你看,你若能像现在这样,把你心里所有的不满都说出来,除了是给我一个修正的机会,也会让你自己更舒服一些,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低姿态 我配不上你
季迎被李玄徵说得一怔。
有些话她的确已经憋在心里已经太久太久, 现在有一个能痛快说出来的机会,心里的确舒服多了。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自己完全又是被李玄徵牵着鼻子走了。
她抬头看向李玄徵, 反问道:“就算我有话, 为什么要对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给你修正的机会。”
李玄徵从不知道季迎原是这样伶牙俐齿的人, 几句话就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半晌, 他才无奈道:“好吧,你不愿意说,只能由我来猜了。”
“所以,今天到底为什么生气?”
这话竟然还能绕回来了。
季迎纳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你就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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