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终于成功碰触到了季迎温热的掌心。
滴答。
雨滴落下,李玄徵感觉自己眼角彻底被淋湿了,水珠一刻不停地滚落,很快就将领口也都洇湿了。
可他顾不得去擦,拉着季迎的手想要将人拥入怀中。
却抱了个空。
眼前的身影一晃,化成一道虚无的影子,而他因为用力太大,整个人都向前跌去。
这一下,李玄徵直接跌出了这个虚幻的梦。
“阿迎……”
他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手搭在被子上,一手还在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
当然,他在现实中也抓了一片空,他的床边根本没有人。
季迎不在。
.
季迎跑了,在李玄徵醒来之前。
她是被李玄徵吓跑的。
季迎顾不得李丰怎么看她,一路几乎飞奔出门,幸亏两家离得很近,她跑出李玄徵的宅院,十几步就回到了季府,并未停留,又直接奔回了自己的卧房。
芙蕖正在榻边专注地叠衣服,忽见季迎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捂着胸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又觑了一眼季迎的脸色,疑惑问道:“小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可院子里分明空无一人,芙蕖没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脸的茫然不解。
季迎方才进来时根本就没注意到屋里有人,她一口气躲到床上,听到芙蕖说话,这才回过神。
她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过于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勉力让自己静下心来,恢复了如常神色。
她对芙蕖摇了摇头,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没事,只是刚刚走着走着,忽然天上有一根树枝掉下来了,吓了我一跳。”
芙蕖见状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衣服,朝季迎走过去,担心道:“小娘子没受伤吧?”
“没事……我没事。”季迎胡乱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我想休息一下,你不用忙了,衣服就在那搁着吧。”
芙蕖看季迎的脸色的确不算苍白,便也没再说什么,听话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季迎一个人了。
仿佛瞬间没了骨头似的,季迎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用额头抵着床柱,伸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分明什么都没有,季迎却定定地看了好久,然后,她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里仿佛仍旧存有温热的触觉。
——方才李玄徵的眼泪滴在了上面。
李玄徵哭了。
即便亲眼所见,季迎仍有些不敢相信。
李玄徵居然哭了。
若是放在从前,有人告诉季迎,日后有一天,李玄徵会当着她的面落泪,那她一定不会相信。
她甚至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概率都比李玄徵掉眼泪更高一些。
因为在她心中,李玄徵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可是现在……
季迎不得不承认,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之后,她心里虽然仍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完全不敢置信。
只是,她似乎无法承受李玄徵的眼泪。
她虽然不清楚李玄徵梦到了什么,但只听他那一声呢喃般的“阿迎”,她也能猜到,李玄徵是梦到了她。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李玄徵居然哭了,他是为了她而落泪。
重生后,季迎曾经无数次想到从前,尤其在最初得知李玄徵对自己的心意之后,她大多时候觉得困扰,感到厌烦,但对于他毫不遮掩的讨好,有时也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那是曾被错过,又被珍惜的得意。
她甚至想,看着有一天李玄徵为自己俯首,为自己落泪,那一定是件极为痛快的事。
现在,她真的见到了。
可她并未如想象中那样,生出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反而觉得有些负担,甚至有些惊慌,有些无措。
她知道李玄徵喜欢她,也渐渐地不再回避他对自己的示好。
可现在这份喜欢的浓度似乎有些超出她的想象了,季迎便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所以,在李玄徵昏沉着朝她伸手的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不是回应,而是转身逃跑。
她庆幸地想,幸好她离开前李玄徵还没有醒过来,并未发现她曾经去过。
但转念又意识到,就算李玄徵不知道,李丰也一定会告诉他的,何况,还有她特意送去的药。
到底为什么要管他?为什么要给他送药。
风寒死不了人的,何况李玄徵身体是那么的健康,从前两人夫妻五年,都没见他生过一次病,只是一场风寒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都怪自己太善良,太心软!
季迎后悔地用额头去敲了一下床柱,结果因为用力太猛,一下子把额头敲红了。
“啊呦!”她低呼一声,干脆直接往后一倒,正好顺势倒在床上,她随手在床尾一划拉,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又能怎么办呢……
季迎小声告诉自己,大不了以后就装傻,死不承认罢了。
一墙之隔的邻院。
李玄徵醒来之后,李丰果然第一时间就将季迎到访又离开的事情禀报给了他。
李玄徵难得没有反应过来,他愣愣地坐在床上,几乎以为自己仍没有清醒。
直到李丰将季迎送来的瓷瓶双手奉上。
李玄徵抬手接过,握着那瓷瓶几乎不敢用力,好半晌,他才问李丰,“她……她什么时候走的?”
李丰忙将季迎进屋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细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当然忽略了李玄徵病中的脆弱,只将重点放在了季迎进屋后叫他的那一声。
李玄徵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
他想:“原来不是梦。”
阿迎真的朝他伸手了。
作者有话说:
阿迎:其实我没有那个意思……
第54章 安全感 道阻且长
韩睢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出门去请大夫之前,自家世子还因高热而昏睡不醒,等自己带着大夫回来后, 世子已经坐在桌前喝粥了。
莫不成还有神医在?
韩睢顿住脚步, 在进屋前回头瞅了瞅自己请来的大夫。
恰好这时李丰从厨房过来,临进门前使劲推了他一把。
韩睢毫无防备, 被推得一个踉跄, 险些直接扑跪在地上,幸而他反应还算快,将要跌下去之前,抬手扶了一下门边的花架,没真的跪下去,只是进屋的姿势稍显狼狈。
这一番动静也足够大了,韩睢进屋后立刻站直了身子, 只怕惹得李玄徵不高兴。
毕竟世子可是最不喜身边人吵闹的。
谁知李玄徵并未有怪罪他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大夫, “大夫么?请进来吧。”
他的语气实在过于平和,听着也不像是高烧重病的样子,他离开这一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睢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去看李丰。
李丰将刚刚从厨房端来的几样清淡小菜摆到桌上, 此时正站在李玄徵身后, 朝韩睢抹脖子瞪眼睛的暗示。
韩睢也不敢再放肆,连忙收回多余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将候在门外的大夫请进门。
大夫姓葛,是京城回春堂的坐诊大夫, 正值年关,他本在家歇息,却被人硬生生敲出了门。
一听是去东明坊看诊,他当即便有些不太乐意,甩上房门就想回家,却被来人伸手拦住,紧跟着又递来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葛大夫看得两眼发直,也不嫌时候不对了,也不嫌东明坊太远了,跟着人骑上快马就一路狂奔至此。
只看路上的焦急程度,葛大夫心里还有些打鼓,以为是什么重病,结果进了门,才发现病人已经自己坐到桌边喝粥了。
葛大夫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等走近一瞧,又的确见人脸色有些苍白。
他连忙放下药箱,客气道:“郎君,在下姓葛,请您伸出手,我这就替您诊脉。”
李玄徵正巧喝完一碗粥,他推开粥碗,将手腕搭在了桌子上。
葛大夫先观察了一下李玄徵的脸色,然后才把脉看诊,又问了他今日吃、睡的情况。
李玄徵一一回答后,葛大夫捋着胡须说道:“郎君应是吹风受凉,这才感染了风寒,虽然看着严重,实际风高热发出来就好了。我再给您开些辛温解表的麻黄汤,发发汗。”
李玄徵点了点头,又吩咐李丰去拿诊金。
葛大夫从药箱里翻出纸笔,开始写药方,一边写,一边没忍住感叹了一句,“虽然风寒只是小病,但郎君的身体也的确康健,身上还发着烫,看着却很有精神,我估计郎君应当很快就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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