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徵一向喜静,平日他们在他跟前也不会发出很大的动静,但眼下这情况,李丰也顾不得这些规矩了,当即朝外喊道:“来人!来人!”
这座小院面积不大,留在这的人也不太多,除了李丰之外,还有一个近来最常跟在李玄徵身边的韩睢,其他便只有几个跑腿干杂活的小厮了。
东明坊位于城西,实在太过偏僻,抓药请大夫都要回城中的东西市去买,李玄徵这状态实在不好,李丰不敢把请大夫的活交给底下的小厮,只能由韩睢亲自去办了。
韩睢一见李玄徵这模样,也是片刻不敢耽搁,他几乎是飞奔出门,骑马就要离开。
谁知正遇到恰好出门的季迎,险些撞到人身上。
芙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阻拦,好在韩睢马术娴熟,及时勒住了缰绳,马凄冽地嘶鸣一声,前蹄悬空,硬生生地被勒退了两步。
没伤到人,却有尘土落下。
季迎连忙拉住芙蕖,抽出帕子帮她抚去头顶的尘土,然而沉着脸看向马上的韩睢,“出门不看路吗?”
若是旁人,韩睢定然不会理会,但因为是季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朝这季迎主仆二人做了个揖,“季小娘子见谅,没吓到吧。”
季迎当然没事,看了看芙蕖,芙蕖也摇头,她这才脸色好些,再看向韩睢时,语气虽和缓了不少,但仍是不太高兴,“韩大人,这条巷子除了你我两家之外,还住着其他人,这般在巷中纵马,万一伤了人就不好了。”
李玄徵病倒的事还在心头压着,韩睢本无心与她再多交谈,但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又忽然想到了李丰昨晚对他感叹的那一句话。
——“世子今天从季家回来,情绪就不太对。”
世子一向身体康健,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就生病了呢?
除了吹风之外,会不会也同他心里郁结有关。
想到自家世子先前几次情绪波动都是因为什么,韩睢看着面前的这位季小娘子,略顿了顿,自作主张地回道:“季娘子见谅。实在是我家世子突发重病,卧床不起,我急着去……”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季迎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韩睢一脸说错话的表情,“没什么没什么,世子……怕您担心,不许我们告诉您。”
季迎没说话,只仍旧皱着眉。
韩睢偷觑了一眼她的表情,又自顾自道:“季小娘子莫担心,我家世子他,他真的没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散了朝会,急着从宫里往这边赶,一时忘了披披风,就那么吹了一路冷风。”
“估计就是因此才感染了风寒,高热不起。且这边太过偏僻,不好看大夫,属下是去请大夫。”
季迎听了这话,紧皱的眉毛仍未松开,但她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对韩睢道:“原是如此,那你快去吧,是我耽搁你的事了。”
“不敢不敢。”
韩睢一边连声摆手,一边飞快上马,眨眼就冲出了巷口。
季迎看着他焦急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隔壁的宅院,一时有些无措的抿了抿唇。
听到韩睢的话,她其实有些担心,也有些愧疚。
昨天李玄徵脸色就不好,估计当时就有些病了。
这人放着宽敞华丽的显国公府不住,偏要到这小宅院来,旁人不知为什么,季迎却心知肚明。
芙蕖见自家小娘子神情不太对劲,连忙问道:“小娘子,咱们今天还出门吗?”
季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道:“先不去了,回家一趟。”
风寒这事可大可小,像李玄徵这等身份的贵公子,又不常生病,估计是不会在家提前备下常用的丸药的。
但季家却是备有驱寒褪热的药。
东明坊的确有些偏,韩睢这一来一往,还不知要多久,季迎想了想,还是回家取了一趟药,然后她也没要人跟着,独自去隔壁敲了门。
报上名姓,等了一会儿,竟是李丰亲自出来迎接了。
季迎说明来意,也没有进去的意思,她从袖子里掏出装药的瓷瓶,想直接交给李丰。
李丰恭敬接过,却道:“季娘子进去看看世子吗?”
季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点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了李玄徵的院子。
总之,等她回神的时候,她就已经走进了李玄徵的卧房,看到了榻上躺着的李玄徵。
李玄徵病得比她想象得更重,居然真的是卧床不起,他裹着好几层被子,睡得昏昏沉沉,连有人走进来都不知道。
她顿在门边,没继续往前走,只是轻声唤了一句,“李玄徵。”
床上昏睡的人竟忽然有了反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阿迎。”
季迎下意识又走近了些,这下能看清李玄徵的人了。
她以为李玄徵醒了,走近却见他仍是闭着眼睛的,只是眼尾似有眼泪滑过,晶莹的水珠一颗颗落下,竟将枕头都洇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梦中泪 李玄徵居然
李玄徵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亦或者说, 那不是梦,而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
——从遇到季迎始,到两人顺利订婚、成亲, 显国公府八抬大轿, 迎娶世子夫人入门。
两人拜过天地、喝了合卺酒,甚至行过周公之礼。
他几乎要沉浸在这美梦之中了。
可好景不长, 他和季迎还没相处多久, 眼前的景象便倏而变幻,脚下也如山崩般裂开。
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李玄徵便感觉自己从高处飞速坠了下去。
耳畔有疾风刮过,那些真实的过往如云烟般随风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迷蒙的黑雾。
李玄徵不知自己从多高坠下来,也不知又掉进了什么地方,总之他很快就落了地, 周围暗得什么都看不清,本该伴在他身侧的季迎也没了踪迹。
李玄徵站在原地, 甚至觉得全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样安静的氛围竟让他生出一种无形的恐惧。
他要找到季迎。
于是, 他一边喊着季迎的名字,一边在陌生的,根本辨不出方向的地方乱走,他想,只要他一直坚持寻找, 总会见到季迎的。
于是, 他就这样坚持着往前,直到嗓子都喊哑了,腿都走酸了,他终于找到了季迎。
黑雾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散去, 露出一点如晨曦般美丽的微光。
季迎穿着一身明媚的杏粉色衣裳,站在不远处,绣着蝴蝶的袖摆随风而动,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子。
李玄徵朝她走近,伸手想去拉她。
可这一下却没有碰到。
季迎看似近在咫尺,他伸手去碰,两人却又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李玄徵再次伸手,这次非但没有碰到,反而像是离季迎越来越远了。
李玄徵并未气馁,只是有些疑惑,他继续往前走,拼命想要离着季迎再近一些。
可是……
他没有办法。
他走得越近,季迎离得越远。
——他们原是世上最亲近之人,本该同舟共济,同行相伴,却越走越远。
李玄徵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追了多久,他终于觉得累了,他停住步子,看着远处的季迎。
仍是触手可及的模样。
可李玄徵已经分不清他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是远还是近。
他失望地想,他永远也碰不到季迎了。
他停在原地,腿已经酸软得抬都抬不动了,可他不愿放弃,还想上前。
这时,一直都只有一道模糊身影的季迎忽然动了一下,她似乎是累了,缓缓屈膝坐在了地上。
李玄徵从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只要他想要的,他想要得到的,拼尽全力也要握在手里。
可是,就算他可以一直往前,一刻也不停歇,那么季迎呢?
即便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也会累的。
他看着季迎蹲坐在原地,虚弱的像只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梦里的一切都是混沌的,明明没有日升与日落,甚至连太阳都没有,李玄徵却能感觉到,自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不远处已经等到疲惫的季迎,终于决定要放弃了。
算了吧,让季迎独自离开吧,这样她也能轻松一些,李玄徵想。
忽然,布满阴雾的竟然下起了雨,李玄徵感觉到脸上一阵湿润,仿佛有水珠要落下。
李玄徵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收回自己想要再次触碰的手。
这时,他却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
“李玄徵。”
是季迎!
是季迎在叫他。
李玄徵惶然抬头,只见蹲坐在不远处的季迎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马上就要放弃了,季迎却在这个时候给了他回应。
“阿迎……”李玄徵轻轻叫了她一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再次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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