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季家马车便先赶到宫外不远的巷子口等,等着入内赴宴的大多数人都进的差不多了,再将马车赶过去,届时就能将时间卡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今天一大早季迎就起床梳妆打扮,期间根本来不及用早膳,等到这会儿也实在有些饿了。


    幸好连翘为人细心,临出门时用布袋裹着油纸包装了几粒提前蒸好的芝麻酥饼和丁香包子,各个都是拇指大小,小小的,圆圆的,一口就能吞掉,咽下去也不会流些汤汤水水的弄脏衣服。


    宫宴并不多好吃,也不敢多吃,季迎为了填一填肚子,一口接着一口吃了四五粒丁香包子,又咬了两口芝麻饼,伴着一壶热牛乳咽下去了。


    只是再干净的食物也难免会散发气味,车厢不算大,又闷又热,还萦绕着一股包子味。


    看时辰还早,季迎便想推开车窗透透气。


    他们所在的这条小巷离着皇宫不太远,周围偶尔也会有入宫赴宴的马车经过,因此季迎十分谨慎地没有露脸,只躲在窗户后面呼吸外面冷冽的空气。


    现下正是天冷的时候,幸好今天天上还挂着太阳,日光暖洋洋的洒下来,似乎延缓了冬日凛冽的寒意。


    但毕竟是冬日,也不能开窗太久,季迎感觉到搭在窗沿的手指在微微泛冷,便打算缩回身子关上窗户。


    正在此时,季迎忽然看到一个骑着马的熟悉人影自巷尾走近。


    是李玄徵。


    大约是为了应景,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相称的宝蓝色腰带,腰带上绣的纹样看不清楚,只能瞧见挂着的叮叮当当的玉佩香囊垂在两侧,教人一看便是个长于高门的翩翩贵公子。


    其实这是季迎第一次以这样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这样的李玄徵。


    尤其他此时骑着马,坐在马背之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他单手握着缰绳,另一手执着马鞭,周围的人头顶都只能及至他的袍角,越发显得他高高在上,如居云端。


    他高居马背之上,并未偏头去看周围,所以也没有发现角落里趴在马车里的季迎。


    他目不斜视地从季迎身侧路过。


    明明两人离得那么近,季迎却又觉得两人隔得那么远。


    尤其季迎很快又发现,跟在李玄徵身后的显国公府马车上,不止坐着李玄徵的母亲沈夫人,还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郎。


    虽然只有一个侧影,虽然此时的她和季迎记忆里的模样也有些许的不太一样。但季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寿安伯府的姜二娘子,李玄徵的表妹。


    季迎其实没想到自己今日会在显国公府的马车上见到她,但此时见到了竟然也并不觉得意外。


    那心情就像是天上不住地打了半晌的闪电,那么你就知道,一定会有雷声接踵而至。


    若雷声不至,你反而心里不踏实,甚至有些期待。


    现在这雷已经到了,反倒有一种落袋为安的平静。


    姜宁卉本就比她更亲近这个家。


    季迎前世虽然嫁给了李玄徵,也在显国公府做了几年的世子夫人,为李家主持中馈,但说实在的,她其实并无自己已经成为显国公府一份子的自觉,有时她甚至在心里觉得,自己根本从未融入这个家。


    显国公李璁就不说了,毕竟他只是季迎的公爹,两人日常并无多少交集。


    但本该与她打交道最多的婆婆沈芙其实对她更加冷淡,要季迎现在回想,她甚至觉得自己单独去见沈芙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沈芙也并不喜欢同人打交道。


    季迎最初嫁过来时,翻开家里的账册,才发现这偌大公府过往将近十年的账目都是乱的,可见家里的女主人根本没有管过这个家,后来又听府中下人说过,显国公府后宅的大多数规矩甚至都是显国公本人定下的。


    这更是大大出乎季迎的意料。


    但家里为数不多伺候的几个丫鬟提到此事时,总是露出一脸的向往与艳羡,“要我说,这世间女子没谁比咱们夫人更幸福的了,虽然出身不高,却被咱们公爷如珠如宝的捧着,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只管享福就成,唉,这可真是天生的好命。”


    在她们眼中,仿佛女人就该活成沈芙这个样子。


    但季迎是亲眼见过,亲自接触过沈芙的。


    沈芙的确长得极美,年逾四十脸上都看不见什么皱纹,尤其那一双水灵灵的杏目,如一湾深潭,仿佛看一眼就能深陷进去。


    即便季迎只是个女子,每次见到也会为她的美貌而感到惊叹。


    可是她虽然长得美,身上却没有半点人气,有时季迎觉得她像是一座冰雕的美人儿,冷冰冰地没有任何情绪,有时又觉得她如一蓬枯草,纤瘦脆弱,仿佛一阵轻风就能将她吹跑。


    这就是显国公这么多年都将她护在府中的原因吗?


    季迎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芙并不喜欢她,也不爱搭理她。


    又或者说,沈芙几乎谁都不爱搭理,其中也包括她的夫君和儿子。


    而为数不多能在她身边说上话的,竟然是寿安伯府的姜二娘子。


    这两人名义上是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但不知为何,她们就是十分投缘,季迎甚至几次听到姜宁卉私下管沈芙叫姑姑。


    可是姜宁卉只有一个姑姑,她是李璘大伯的妻子,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后来李玄徵似乎是发觉了她的疑虑,竟破天荒地主动对她解释,“母亲这些年在京中无亲友可依,唯一还算有些来往的就是姜家了,父亲为了让母亲高兴,便让母亲同姜家认了干亲,因此二娘才会这么亲密地唤母亲,正好母亲也一直想要个女儿,只是身体不允许,这才会对二娘如此亲近。”


    当时季迎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心酸,她嫁给李玄徵,当然也希望能得到她父母的认可和喜欢。


    偏偏事与愿违,那个家里根本没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接纳她。


    后来甚至连那些婢女都在私下里传闲话,说当年若非季迎横空出现,显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定是非表姑娘莫属。


    季迎都不记得自己当时听过多少类似的话,也不记得自己默默垂泪了多少次。


    她对这桩婚事实际没有半点的安全感。


    也正是因此,季迎此时看到马车上并排而坐的沈芙和姜宁卉后,前世那些晦暗的记忆便如潮水般再度涌了回来。


    但她第一感觉到的不是伤心,而是庆幸。


    幸亏她重生了。


    幸亏她和李玄徵没有夫妻关系了,否则这样压抑的家,到底谁愿意嫁进去生活?


    这样想着,季迎又深深看了马车上那半开的窗扇一眼,唰的一下合上了窗户。


    连翘坐在季迎身侧,但因为远离窗户,并未看到窗外的情景,她见季迎忽的关上窗户,还以为她是被外面的冷风扑到了。


    她连忙拿起季迎刚刚脱下的兔毛披风给她重新裹住,询问道:“是不是太冷了,要不同郎君问一句,先进宫去偏殿等着吧,总比马车里暖和。”


    季迎却摇了摇头,“还没到时间呢,一会儿再走。”


    她可不想在这时候赶上去,若是碰到李玄徵,或是其他什么贵人,还要卑躬屈膝地给他们行礼。


    季迎料想的没错,此时宫门口的确到了许多人,李玄徵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大多数人都不需要李玄徵行礼,反倒是他们都来同显国公府拉近关系。


    尤其今天不知李玄徵在,久不露面的显国公李璁也来了。


    李璁今日难得没有陪沈芙坐马车,而是和李玄徵一道在前面骑马,此时到了宫门口,他先一步下了马,根本没管旁人,径直来到马车旁,亲自扶沈芙下车。


    沈芙搭着他的手下车,头上戴了一顶厚厚的风帽,帽子旁边是一圈柔软细长的银狐毛,遮住了沈芙姣好细腻的面容。


    “夫人,我们先进去吧,这里有儿子在。”李璁语气温和。


    沈芙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玄徵。


    年轻的郎君如修竹挺立,他穿得不算多,也没有围披风,背影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但沈芙并未开口,也没有半点要同他嘱咐几句的意思,只默默同李璁点了点头,然后由他牵着自己往宫内走去。


    至于方才陪在沈芙身边的姜宁卉,她一向很怕李璁,一见他过来,便很有自知之明地避开了。


    此时见两人离开,她也没有跟上去,而是主动朝李玄徵走去。


    “表哥。”她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笑盈盈问道,“你冷不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女郎会 她前世从未


    姜宁卉小时候在显国公府住过几年, 但她一般只待在沈芙自己的院子,李玄徵和她根本没见过几次。


    毕竟自小到大,他和沈芙都没怎么相处过。


    李玄徵见姜宁卉捧着披风迎上来, 像是要给他披上似的。


    他皱眉避开,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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