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高官勋爵,有人一跃飞升,有人大厦将倾,像姜氏这种延续了百代的氏族,更是一代不如一代,早早就将里子耗空了。


    虽说在这京城也并不缺落魄的氏族,但旁人家就算过得再艰难,还能将希望寄予下一代,想着总有一日还能东山再起。


    可是姜家呢?


    姜家已经没有未来了。


    虽然姜家现还勉强留了个伯爵位置,但实际早就没人了。


    姜家本就不算人丁兴旺的家族,早年被削爵之后,全家都被贬到了黔州,不少人甚至都没能走到黔州,直接在路上就丢了命。


    到现在姜家境遇看似有所和缓,但偌大的伯府都是空的。


    姜宁卉的大伯已经死了十余年,伯母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双儿女仍在黔州受苦,姜宁卉从来没见过他们。


    而她父亲还好些,因为头上还有个爵位在,尚能留在京中养老,可是姜宁卉的两个亲哥哥就没那么幸运了,虽然没到黔州那么偏远,但也有近十年没回过京城了,姜宁卉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因此,现如今这偌大的府邸,其实就姜宁卉一家三口在。


    在陛下眼中,更是早早就没了他们的人了,甚至往年的年节宫宴,都找不到姜家人的名字。


    今年若不是沈芙也要入宫,只怕姜宁卉这回也是进不得宫的。


    因此姜宁卉极为珍惜这个机会。


    她看着眼前的布料,上手摸了一摸,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婢女吩咐道:“接下吧。”


    一名婢女应声,带着罗衣坊的两个伙计下去领赏去了。


    待她们离开,姜宁卉看向桌上的那些首饰,叹道:“裁了新衣服,也该有些新首饰才对。”


    婢女小心翼翼地说:“不如娘子再去一趟显国公府……”


    “那边……”姜宁卉流露出犹豫之意,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显国公不喜我们同姑母走得太近,最近一个月我已经去了太多次了。何况,姑母的首饰都过于素雅,此番入宫,我是跟着显国公府的马车,定要好好装扮才是。”


    世人都说,姜家现今还能留个伯爵,万幸是当年和显国公府联了姻,才能一根高枝攀这么多年。


    但姜家人都知道,若非显国公府,姜家又何至于落到这份上。


    可即便如此,姜家又能如何呢?


    他们甚至只能默认不知道当年的事,苦果尽吞,最后还要紧紧依附住显国公府那棵大树,一味地伏小做低。


    姜家是没未来的。


    姜宁卉很清醒,她日后嫁人,只能低嫁。


    可姜宁卉不想。


    她这些年出入显国公府,陪伴沈芙,是见过什么是好日子的。


    她也想过好日子。


    所以,她也要嫁入显国公府,嫁给李玄徵。


    虽然李玄徵这个表哥对她一直都不甚亲近,两人这些年都没说过什么话,但……


    他们毕竟是表兄妹,这些年下来,她终究比外人多占着一份亲近。


    或许倒时候的宫宴就是一次机会。


    毕竟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机会出府应酬了。


    她穿了新衣服,表哥倒时候一定会看到她的。


    这样想着,姜宁卉也没什么舍不得了,她吩咐自己的贴身婢女拿了旧首饰去换些银子,然后再找个好的裁缝,务必要在年前赶制出新衣来。


    婢女应声去办了。


    紧赶慢赶,新衣总算在年前制了出来,姜宁卉仔细看过,只觉分外满意,近来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便开始数着日子期盼倒时候的宫宴了。


    .


    另一边,季迎将布料买回去其实就有些后悔。


    这布料虽然颜色不算张扬,但一看就不是凡品,倒时候她穿着这样的衣裳去参加宫宴,会不会有些太招摇了。


    倒是季润德得知此事后,劝慰她道:“新年就该穿新衣,年轻女郎就该穿得漂亮些,大过年的穿得灰扑扑的怎么像样。”


    季迎仍有些犹豫,“可是……陛下那边……”


    知女莫若父,季润德当然知道季迎近来是在担心什么,他宽慰道:“放心吧,陛下今天早朝才宣布,要为五殿下开府赐婚,皇子迎娶正妻是大事,为表对新妇的尊敬,近几年五皇子府里都不会进入的。”


    “何况……”季润德也有自己的私心,他道,“阿迎,翻年就是你的生辰了,倒时候你就十七了,也该是说亲的年纪了,这一次的宫宴,又何尝不是你露脸的好机会?”


    季迎闻言稍稍一顿,但也没说什么,只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季润德这才放心离去。


    季迎看着他的背影,忽而有些沮丧。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自己的婚事没有任何期待。


    若不是季润德今日主动提起此事,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日后还要订亲、成婚。


    可明明在宁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当时虽然是因为要摆脱李玄徵,才动了和庄义议亲的念头,但她当时也是真心想嫁给他,想同他日后好好过日子的。


    可是现在……


    季迎环顾四周,看着这方小院,她只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她并没有一点点想要改变的意思。


    只是,就像阿爹说的,她到底不能一辈子不嫁人的。


    她会嫁给谁?


    季迎思索好久,最后竟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日后要和一个全不熟悉的男人过日子的情景。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在围墙边停留了一瞬。


    自从那日别后,似乎又很久没见他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季迎立刻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


    她想,自己在京城的日子大约是有些太闲了,才会这么想东想西。


    她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可是在宁海时,她还有一个庄宛陪着,有阿爹帮着,就算是想做生意也是不难,何况她对宁海十分熟悉。


    但在京城……虽然季迎曾经在这里住了五年,但凭心而论,她对京城算不得多么熟悉。


    这样想着,季迎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


    李玄徵最近一直很忙。


    前一阵子是被泰元帝勒令在家反省,他才稍稍闲了些。


    但他总不能一直休息,尤其此时将近年末,朝中事务又多又杂,且李玄徵此番到抚东一趟,宁海那边海商事务明显比往年多了起来。


    泰元帝干脆直接将他提到了户部,让他专管此事。


    这又是同前世不一样的发展了。


    前世李玄徵从抚东回来后,是晋升到了吏部。


    因此李玄徵对于户部事务其实并不熟悉,这几日忙前忙后,几乎没工夫再回小院了。


    他今日又在吏部耗了一整天。


    快到晚膳时,下属又送来抚东市舶司的案卷,李玄徵随手翻开,竟在第一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庄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显府事 表哥,你冷


    季迎发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也学得雷厉风行了起来。


    她才稍一动了念头, 便立刻来到了自己的小书房,将脑中方才的计划暂时先记下来了。


    就算不为别的,只为自己日后能多买几件漂亮的衣裳, 她也要为家里多赚些银子。


    只是京城到底不比宁海。


    季迎从小在宁海长大, 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对于宁海十分熟悉, 并且当时季润德虽然官职不高, 却是一方的父母官。


    可是在京城,她根本不认识几个人,绝不可能像在宁海一样开一间“九墨堂”。


    季迎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一边愣神一边乱想,等回神的时候,才发现纸上被她胡乱写了各种字体的福字。


    “书”仍是季迎最擅长的东西。


    虽然不能像在宁海时那样开店,但或许她可以直接找店铺商量, 为他们提供字画。


    但这也不是一时就能做成的,眼看就要过年了, 一切都要等年后再说。


    剩下这几日, 季迎时不时就会上街去字画店逛一圈。


    明年春天有春闱,从今年夏天开始,京中便来了不少外地学子,他们不仅会买字画,还会花大价钱去买那些过往进士的手稿文章。


    往日这些东西一般都是往年的落榜学子为了谋生而抄写, 但那些落榜学子毕竟还要向学备考, 时间不多,而且越往后,落榜的学子心情越躁,心里越抑郁, 笔迹就会越发潦草。


    季迎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写的会比这些更好。


    无论如何,先试一试。季迎想。


    于是她将这些店铺中常见的书册全都买回了家,打算私下研究一下。


    大约是忙碌让时间变得更快,新衣在年前准时送来了,季迎试过,上衣和裙子都很合身。


    三日后,除夕。


    今晚的宫宴其实是有两次,一个在中午,一个在晚上,季家要参加的是中午的这一次宴会,来参加的都是朝臣。


    季润德官职不高,去得太早不好,但去得太晚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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