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徵一下子叫季迎这话问住了,甚至因心虚而难得语塞了一回, 幸而不远处很快有人过来了。


    一群人越走越近, 季迎本就“做贼心虚”,放下也再顾不得其他, 很是不安地往后缩了缩。


    李玄徵见状单手将她护在身后, 另一只手抵在唇边轻嘘了一声,示意她放轻动作不要说话。


    韦玉华在下人的簇拥下走进院子,没过一会儿,她的夫君柳惠安也进来了。


    季迎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就在韦玉华他们夫妻俩院子的房顶上。


    从见到李玄徵的那一刻,季迎就隐约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此时更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李玄徵毫无察觉, 只专心盯着下面看。


    先前他便意识到韦玉华可能是对季迎做了什么,只是当天的事实在查不到, 干脆便直接叫李丰再去将怀安侯府和靖远侯府仔细调查一番。


    这两府境况很是相似, 同样都是没落多年,除了一个侯爵之外,只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朝为官,但也都是五六品的荫官,皆是虚衔, 李玄徵对他们并无多少了解。


    李丰仔细查过, 回来同李玄徵回禀,这两家目前并无什么异样,但是柳惠安长女的夫家,姓唐的, 近来似乎颇有些小动作,尤其是唐家府中的二郎君,行事颇为张扬。


    唐之昌。


    李玄徵看着李丰呈上来的名字,对此人没有丝毫印象。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李丰。


    李丰虽然不如韩睢性子机敏,但这些日子下来,多少也对自家世子的心思有了些了解,他看了世子一眼,有些犹豫地回道:“这个唐之昌……他近来一直宣称说自己将要和季家联姻了。”


    这话实在过于荒唐,以至于李玄徵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亦或是京中其实还有第二个季家。


    但李丰犹疑的表情告诉他,就是那个季家,就是季迎。


    唐之昌要和季迎联姻,这怎么可能?


    唐家是什么东西,季家根本没有半点交集,季润德怎么会答应把女儿嫁给他?


    李玄徵是知道季润德对季迎这个女儿有多珍惜的,他可是连显国公府都看不上。


    李玄徵震惊之余,也很快反应过来了,恐怕这不是季润德的主意,毕竟李丰先前也说了,唐家和靖远侯府是姻亲,而那个唐之昌,正是柳惠安女婿的堂弟。


    李玄徵立即便意识到了韦氏亲近季迎是有所图谋。


    若依照他从前的性子,定会直接出手替季迎拦下此事,可韦氏毕竟是季迎的生母。


    还记得那日季迎见到韦玉华后情绪明显不好,眼眶要红红的,一副哭过的模样,他就知道韦氏在季迎的心里不是没有地位的。


    李玄徵只怕自己冒然出手,会让季迎不高兴,也怕对韦氏下手太狠,让季迎对自己生出误会。


    于是他纠结之下,还是决定直接将此事明确告知季迎,再由她自己决定如何处理。


    今日冬至宴会,皇帝亲召季迎,他料想韦氏定会再亲近季迎,柳惠安也一定会再同韦氏提起此事,这才冒险带季迎来靖远侯府偷听。


    柳惠安非嫡非长,只是老靖远侯的小儿子,在府中居住的院落也相对偏远,守卫松懈,两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房顶上,也根本没人发现。


    柳惠安进屋后,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许是在洗脸更衣,然后便是韦氏吩咐人倒水送茶的声音,再之后夫妻俩似乎坐下了,很快便传来了说话声。


    先开口的是柳惠安——


    “如何,今天见到她了吗?”


    虽没有提名字,但季迎听到这话还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两人是在谈论自己。


    果然,韦玉华立刻道:“见是见到了,可她对我态度还是有些疏远。”


    柳惠安的语气似乎带了几分嘲讽,“你不是她亲娘么,她还能不听你的么?今天之昌又来问过我了,说想要见一见季迎,韦氏,你不是反悔了吧?”


    “这些年我如何对你,如何对大娘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在我心里,大娘才是我的女儿,何况还有朗哥儿在,就算不为大娘,也为朗哥儿,朗哥儿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他姐姐、姐夫好了,朗哥儿也能跟着沾光,我哪有不为自己亲儿子着想的。”


    说这话时,韦氏的语气分外急切,仿佛她口中的季迎不是她的亲女儿,而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垃圾。


    李玄徵听到这儿,立刻转头去看季迎的表情。


    他今日会带季迎来到此处,当时是为了季迎考虑,他想戳破韦氏的真面目,以防季迎被母女之情蛊惑,真的舍身相嫁。


    但是现在听到韦氏的话,李玄徵一下子就后悔了。


    无论韦氏如何看待季迎,但他相信,在季迎心中,一定是有将韦氏看做自己的母亲的。


    李玄徵知道,为人子女,几乎都是本能地渴望父母的爱。


    可是现在,却要将她渴望的母女之情彻底戳破。


    让一个渴望母亲的女儿亲耳听到母亲对自己的利用——


    韦氏对她不仅没有任何爱意,且她靠近季迎的每一步都是利用。


    这对季迎来说,该是多么毁天灭地的打击。


    这种感觉,就算季迎不说,李玄徵也十分清楚。


    或许她第一时间不会去怪韦氏,而是对自己心生怀疑。


    这是李玄徵万万不想看到的。


    因此,他在听到这话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捂季迎的耳朵。


    但季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在被他温热掌心碰到的那一刻,季迎转头看向他,表情异常平静。


    “我没事。”季迎说。


    李玄徵却很自责,他小声对季迎说:“咱们走吧。”


    虽然韦氏和柳惠安的一番对话没头没尾的,季迎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之昌”是谁,但她也能大致猜到韦氏是想做什么。


    无非就是利用她去联姻,巩固靖远侯府,亦或是怀安侯府的势力或人脉。


    季迎本来就只想知道韦氏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既然知道了,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于是,她朝李玄徵点了点头。


    两人原路返回,韩睢就在马车旁边一直守着,一见两人回来,立刻很有眼力见地来替他们开马车门。


    季迎没立刻上车,站在马车旁,又回头看了一眼靖远侯府的府邸。


    她虽然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当然不可能完全平静。


    不过这样也好,与其一直在防备和纠结中左右摇摆,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日后再面对韦玉华,也能下定决心不理睬了。


    李玄徵站在她后面,语气颇为担心,“没事吧?”


    他这语气,简直像是把她看成了一个脆弱的瓷娃娃。


    可她真的没有事,她没有一点伤心。


    季迎不太高兴地质问:“意料之内罢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我会有什么事?”


    李玄徵听她这个语气,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反而主动道:“那我送你先回府吧。”


    季迎却摇了摇头。


    她并不想回家,主要是不想在这时候去见季润德。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一下子会哭出来,让阿爹担心。


    于是她破天荒地要求道:“我不想回家,我饿了,送我去食肆吧。”


    李玄徵虽有些担心,但对季迎的这个提议也是求之不得,因此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两人去了一家极为清净的食肆,是李玄徵少年时常来的地方,因为位置偏僻,人也不算多。


    李玄徵虽然常来,但店家也并不识得李玄徵的身份,只知道他是熟客,便亲自将他们二人迎上了二楼的雅间。


    李玄徵问季迎想吃什么,季迎并未客气,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


    小二记下,又去看李玄徵。


    “就这些吧。”李玄徵朝小二点了点头。


    小二听到这话便要告退,走到门口却又被季迎叫了回来。


    “再给我们上一壶酒。”季迎吩咐道。


    李玄徵立刻不赞同道:“不能喝酒。”


    “为什么不能喝?”季迎本就没有展平的眉心拧得更紧,“我想喝。”


    “真的不能喝。”李玄徵试图阻拦,“喝酒伤身,何况这是在外面,若是喝醉了怎么办?”


    “我酒量很好的。”季迎不太高兴,甚至觉得李玄徵好啰嗦,“我带银子了,我自己买,不用你同意。”


    她都这么说了,李玄徵还能再说什么,何况他能看出季迎此时心情很差,都说借酒消愁,就算真的喝醉了,他也会将她安全送回去。


    算了,就由她吧。


    李玄徵想着,无奈地对店小二点了点头。


    不过季迎这话虽然说着像在赌气,实则她的酒量真的不错。


    从前,她常代显国公府去各府赴宴,宴会上当然不能少了敬酒碰杯,有时她独自枯坐无聊,也会自斟自酌一会儿,久而久之,虽然算不得什么千杯不醉,也能说是几十杯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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