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季润德简直是大惊失色,“我说蓁儿,你这……”


    他想说你前几日还不想嫁人,这才几天想法就变了。但对着宝贝女儿,这责问的话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就算他不说,季迎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既然李玄徵那天已经直接找上了她阿爹,季迎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她直说道:“阿爹,我也没办法,可我实在不想嫁给李玄徵。”


    只这一句,季润德就懂了。


    “蓁儿啊……”


    他心疼女儿,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愈发后悔这些年自己的不上进,以至于连自己仅剩的一个女儿都保护不了。


    季润德是个行事果决的人,自从他当日兴起了想要调任回京的念头,便已经私下给自己的老师和当年的同窗们写信了。


    他当然不可能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李玄徵身上。


    只是宁海离着京城实在太远,这才过去没半个月,他的信只怕还没送进京城呢。


    可是他能等,蓁儿怎么办?


    真要为此就把女儿胡乱嫁出去吗?


    季润德沉默许久,忽然伸手拉住了季迎的手。


    “乖蓁儿,都是阿爹不好,护不住你……可是阿爹怎么能让你真的把自己随便嫁出去?”


    他说着,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动作极为轻柔,又似乎带着些许的不舍,“这样,李玄徵那里,阿爹去回绝,至于你,阿爹先送你离开宁海县,去亲戚家躲躲吧?”


    季迎闻言一愣,皱眉道:“祖母早就去世了,老家也没人了,我们家哪还有什么……”


    说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没再说下去。


    她抬眼去看季润德,希望他能否定自己的答案。


    但她失望了,因为她很快便听季润德道:“咱们季家是没人了,我说的是去你外祖家。”


    季迎一听就变了脸,霍然拂开季润德的手,“我不去!”


    季润德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将女儿送走他又何尝愿意,尤其还是……


    可无论什么,都比不上女儿的安危重要,他轻叹一声,竭力劝道:“蓁儿啊,虽然这些年我和京城一直没什么联系,但……那到底是你亲娘,亲外祖,你骨子里有一半都留着他们韦家的血。虽然怀安侯府这些年已经不比从前,但到底是侯府……”


    季润德是深思熟虑过的。


    事实上,在那日听到了李玄徵的那番话后,他便已然生出了这个念头。


    只是他终究是不愿走上这一步的,这些天一直在纠结。


    今日听到季迎的话,他便知道是再等不下去了。


    然而不等他说完,季迎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阿爹!”


    季迎狠狠一抹眼睛,对季润德一字一句地说:“阿爹,我就算一根绳子吊死在宁海,也不会去求韦家分毫!你若还顾忌着你女儿的一点点尊严,日后便再不要提这话了,我是不会答应的!”


    季润德对季迎格外激烈的反应也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他顿了顿,还是温声继续劝道:“蓁儿,阿爹知道你的性子骄傲,不愿为这些事低头,但阿爹不会一直将你留在韦家的,你是阿爹的宝贝啊,阿爹也舍不得,只是让你去那里暂避一下风头。”


    他本不想将自己近段时间的打算说给季迎听,想着至少也要等一切落实之后,但现在也是没必要再等了,他坦然告知道:“蓁儿,我已经给我的恩师和旧友们写信,我在宁海县的又一轮任期到了,也该往吏部递信申请调任了,等阿爹的新调令下来,阿爹再将你接回来,好不好?”


    季迎听完沉默许久,但仍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她使劲咬了一下嘴唇,对季润德摇头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去韦家的。阿爹,此事您不用管了,我自己能解决。”


    她这话撂得爽快又干脆,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实际心里根本没有一点底。


    季迎只是不想和她那所谓的外祖家有任何的牵扯。


    说完这话,她便直接离开回了自己的卧房。


    芙蕖等人见她脸色不好,都有些担心,但她没叫丫鬟们进来,只说自己没事想休息一会儿,然后就一个人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进屋后,她尚穿着外衣就往床上一扑,脑袋扎进柔软的枕头之间,没一会儿就有了泪意。


    自从那日她和李玄徵分别之后,便再无李玄徵的消息,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也是半点回应都没有。


    季迎被他这么吊着,每天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她有时安慰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日李玄徵来季府不就是同阿爹辞别回京的吗?


    或许他当日已经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一蹶不振,现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但有时她又忍不住想,像李玄徵这样身份的人,应当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用那样的态度,那样的语气对待过吧,他不会反被她的那些话激怒,气得要抓她回府反复磋磨?


    而他最近这段时间之所以始终没有反应,就是想让她像现在这样终日陷于忐忑不安中,最后再一击将她击沉,让她情绪彻底崩溃。


    可是李玄徵那样刻板守规矩的人,真的会做这样的事吗?


    季迎一边觉得他不会,一边又觉得他自重生之后性情大变……


    总之,她几乎每一日都会被困于新的纠结和担忧之中。


    而现在,李玄徵的事还没有个结果,阿爹偏又提起了怀安侯府,提到了她的亲娘。


    季迎从小就没有娘亲,但和旁人不一样的是,她娘没死,只是和她阿爹和离回了娘家。


    季家世代贫民,直到季迎祖父那一辈才勉强攒了些钱,在定州的一个小县城里开了一间书铺,而季润德就是从小在书铺帮忙,由此看了很多的书。


    再加上他的确是个很有读书天赋的人,他记忆力极佳,别人读十遍才能记住的东西,他只要读一遍就能背下来,后来去参加科举,果然一路都很顺利,甚至在十九岁就考中了状元,甚得皇帝赏识。


    入朝后,他先入翰林,又进御史台,二十二岁那年,还经恩师牵线,迎娶了当年风头正盛的怀安侯府小女儿韦玉华为妻,在京中一时风头无两。


    但这风头没能维持太久,几年后,他便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权贵,几经贬谪被赶到抚东州宁海县。


    当年的宁海县可不比现在,抚东原隶属东奚族,后来东奚归顺大虞,被编为抚东州,下辖小城被设为县城。


    因为是新入大虞的领土,所以当地很是不太平,尤其是沿海的宁海县,因为紧邻着海边,当地各种走私贩盐,海盗也很猖獗,在那里当县令,一不小心就是要送命的。


    且这里离京城实在太远,天气、饮食、日常习惯都和京城大不相同。


    季润德贫苦出身,初到宁海时尚十分不适应,何况韦玉华一个名门出身,自小娇生惯养的贵女。


    在到宁海县的第二年,她便联系母家,与季润德和离,回到了京城。


    至于她与季润德的一双儿女,她都没要,全都留在了宁海。


    小时候的季迎很恨她,恨母亲抛弃自己。但长大后的季迎又很想她,她不再怪母亲做的任何事,只想见见她。


    韦玉华离开那年,季迎只有六岁,弟弟季逍更是只有三岁。


    后来她慢慢长大,其实对于母亲的面容,已经很模糊了,只是有时受了委屈,她总是会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阿爹阿娘牵着她的手一起逛花园,很漂亮的花园。


    可是宁海和京城离得实在太远了,她知道自己大约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再与母亲见面了。


    谁知后来她竟会嫁到京城去,嫁给李玄徵呢。


    嫁到京城的第一个月,她便让自己身边的两个陪嫁偷偷去打听母亲的消息。


    她知道十多年过去,母亲多半早已另嫁他人了,但是没关系,她其实只想见她一面。


    她如愿地打听到了,知道母亲后来是又改嫁到了靖远侯府,于是想方设法地打听了母亲的行踪,想与她参加同一场宴会,私下与她见一面。


    她还记得,那是朝华长公主府的生日宴。


    她只身赴宴,果然在不远处的座位上见到了她的母亲韦玉华。


    虽然母女俩多年没见,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母亲,与她梦中那个温柔的身影简直一模一样。


    可惜乐极生悲,她因为见到母亲太激动,不小心打碎了朝华长公主的一只琉璃酒杯,虽然长公主大度未与她计较,但座间还是传出了些许议论。


    无非又是她的出身太低,嫁进显国公府的身份不光彩,亦或是她这个人上不得台面等等。


    其实那几个月,这些流言蜚语她已经听过很多了,她已经学会了收敛压抑情绪,但在那一天,她忽然很想哭,因为她不想在母亲面前丢人。


    午宴结束后,各家夫人娘子结伴在长公主府里赏花、打牌。


    落了单的季迎不敢走远,只怕再度惹祸,她坐在池塘边发呆,无意间抬头时,正巧看到韦玉华站在不远处,她便想过去与她单独说上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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