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看到站在身侧的是庄宛,她又气又笑,拧着身子使劲锤了她一下,“庄宛!吓死我了!”
庄宛没躲,笑嘻嘻地贴着她坐下,关切地问她:“这两天见你没事就发呆,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季迎刚刚不小心摔了一下笔,眼前空白的一页被滴了一大滴墨水,她盯着那滴迅速被晕开的墨汁,感觉那一团黑有点像自己现在烦乱的内心。
让她理不清,也看不清。
她对着庄宛没什么好隐瞒的,除了自己重生之事没讲,她将近段时间和严岭、李玄徵之间发生的事都大致和庄宛讲了一遍。
等她讲完,仓库里的活也干完了,雇来的短工已经告辞回家了,店内只剩季迎和庄宛姐妹两个。
她们也不急着干活,说话声都比方才放大了些。
庄宛在听到季迎提到李玄徵名字的那一刻,张大的嘴巴就没有合住过,此时见屋里再无外人,她更是要惊讶的叫出声,“李玄徵……他不是……你,你是怎么与他认识的?”
季迎当然不能说实话,只含糊地应了一句,“你还记得那日我们在神女庙前的庙会街上,曾经撞到一个陌生郎君吗?那人就是李玄徵,后来他去我家与我爹谈事,我又碰到过他两次。”
竟这么巧。
庄宛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颇有些纠结地看着季迎,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季迎说:“我谁都不想要,我不想离家那么远。”
庄宛能听懂季迎的意思,但她同样也是一个兼顾实际的人,她想了想,说道:“李玄徵此番巡察抚东,在我们宁海待的时间最长,他又常去季府与季伯伯说话,显然是对季伯伯的能力极为看重,或许,待他回京后不久,季伯伯也会升入京城呢?”
因为前世季润德的官位始终没变,所以季迎先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的,但竟庄宛这么一提醒,她忽然意识到,重生后发生的故事已经和前世大不一样,她和李玄徵都是改变故事的人。
既如此,或许她阿爹的官运又为何不会变呢?
毕竟前世她阿爹可没有与李玄徵见这么多次,也似乎没有站在这么忙碌。
但是,季迎沉默了一会儿,道:“阿宛,你要知道,就算我阿爹升了官,我的出身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婚姻大事,门不当户不对是极为可怕的,我并不想高攀,而且……我厌恶严岭,也不喜欢李玄徵。”
其实对庄宛来说,她从不觉得喜不喜欢对婚姻大事产生什么影响,反正这世间男子对她来说都一样,与谁都能一辈子。
但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她并不想强加于人,更不想忽视季迎的喜好。
她沉思片刻,又给她出了个主意,“这严岭已经回京,倒是伸不过手来了,但这李玄徵……听你话里的意思,他仿佛已经私下找了你不止一次了,他如此死缠烂打,岂不是对你志在必得。你若想摆脱他,看来只能在他之前先订一门合意的婚事了。”
这是季迎先前打算用来应对严岭的招数,但后来李玄徵答应帮她之后,季迎便将此事暂且搁置了。
重生一次,她也不想匆匆忙忙将自己嫁出去。
但是现在,还有什么别的好法子么?
纵是季迎对此百般情愿,但她更不愿意的,还是将决定权交到李玄徵手里。
她宁愿牺牲些什么,也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
李玄徵向来是个知行合一的人,他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便立刻想要再见季迎一面,与她把话都说清楚。
可几天过去,他发现自己竟莫名地有些不敢面对季迎。
他想见她,却不敢看她看向自己时的眼神。
于是这段日子,李玄徵几乎夜夜梦到前世的事。
——很多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其实一直存在记忆深处的琐事。
还记他和季迎刚成婚不久时,一日他提早下值,走到院门前,忽听到一向冷寂安静的院子传来一阵嬉笑吵闹之事。
他当时还以为是哪个没调好的下人在作怪,走进屋内却发现,竟是他的新婚夫人和四五个小丫鬟在长榻前围坐着打牌。
那场景实在过于荒唐,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李玄徵着实无法接受。
更离谱的是,他的好夫人脸上竟还贴了几张沾了墨的纸条,仰头看过来时,万分滑稽,那样子简直和街头卖艺供人取乐的伶人无异。
李玄徵当时简直是气得脸色发青,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玩得正欢的那一群人看到他,简直和撞了鬼没区别,几个丫鬟噗通噗通地全部跪地请罪,季迎也白了脸,颤声请他责骂。
虽然很生气,但李玄徵并不愿在下人面前训斥妻子,以免让她在下人跟前失了世子夫人该有的威仪,虽然今日这副模样已经不剩什么了。
但他当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叫他们将东西都收起来,等到晚上熄了灯,只剩他们夫妻两个时,他才肃声训斥了几句。
至于训斥的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季迎仿佛被他吓得不轻,红着眼睛连连认错,后来在屋子里别说是打牌了,便是连大事说话都少有。
李玄徵虽然喜静,但也不至于对枕边人这般苛刻,他后来想过,或许是他当时的话说得太重,真的把季氏吓坏了。
他很想对季氏说,不必如此矫枉过正。
但每次话到嘴边,他又莫名地说不出口,他又想,身为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季氏本来也该比常人更稳重些,因此,他便始终未在开口。
……
现在想想,类似的事情似乎不只一件。
他后来也曾有过不满,觉得妻子似乎过于柔弱安静,几乎没了个人主见。
但现在想来,这一切又何尝不是他造成的呢?
被爱过的人是有感觉的。
就算从前不知道,现在的李玄徵也明白了,确定了,在两人成婚初期,季迎定然是对他有爱慕之意的。
只是一天天过去,那些爱慕之情似乎都被他耗干了。
所以重生一世,她不愿再嫁他,甚至不愿再见他了。
那么他呢?
他就算与季迎说了自己的心意,又能如何?难道要罔顾她的意愿,将她强娶回府吗?
李玄徵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开窍程度:1%(以后都是晚上十一点更,谢谢大家支持,爱你们呦
第26章 儿时梦 送你去京城
对于自己对季迎的心思, 李玄徵已经没有任何怀疑。
在想到季迎时,他甚至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变快,脉搏处似乎都在连带着发热。
毫无疑问, 他想娶季迎, 想要季迎。
但那日季迎控诉的话犹在耳畔,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他耳边回想——
“我恳求世子能放我一条生路, 因为我并不想与您为敌, 我也知道,我不是世子的对手,以世子的手腕和本事,想要我大约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世子我的态度,无论世子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答应, 我虽然抗争不过世子,但我会跑, 会逃, 就算世子让人将我绑上花轿,我还有一条命握在自己手里。世子,我也说到做到。”
“但以世子的身份地位,应当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法去得到一个女人吧,那和严岭又有何区别?”
……
就像季迎所说, 他想要得到季迎, 只会比严岭更容易。
可他若真的罔顾季迎的意愿,那岂不是真的和严岭没有区别了?
他实在不愿自己在季迎心中真的沦为那般形象。
但若真的让他徐徐图之……
他也不是不能等,只怕季迎不给他这个机会。
李玄徵思来想去许久,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再次烦躁起来, 可连闭眼默背《佛经》都不能让心静下来。
他只好睁开眼,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结果那茶壶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茶水居然放到现在还是烫的,热茶入喉,感觉整个人更燥热了。
李玄徵仰在椅背上,终究没忍住长叹一声。
想他原本打算是在四月中旬回京,后被硬生生地拖到了四月底,现他又反悔了。
他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现下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起来。
至少……
至少也要等过了五月十六,过了他前世和季迎初见那一日再离开,李玄徵想。
虽然重生后的发展已经和前世全然不同,但李玄徵心里仍有一丝莫名的,侥幸心理。
或许等到两人初遇那日,回归到正常时间线上,一切都还是会被拨乱反正的。
·
季迎从前并不是个果决的人,一件事就算做了决定,她也要反复再思量无数遍,只怕会出什么岔子,也怕决定的后果自己无法承受。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也变得雷厉风行了起来,订婚的念头一旦兴起,她当晚回去就告诉了季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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