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满粱和先前被李丰找来的厨子一样,都是宁海县城中几个大酒楼里临时聘来的,酒楼里的那些同僚常客几乎都知道,他们是去驿馆伺候贵人的。
但先前那几个人手艺不精,做的菜不合贵人口味,被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虽然他们自身没有受到什么处罚,但自从他们被退回后,他们执灶的那些酒楼,生意都无一例外地被打了折。
黄满梁已经是聘来的几个厨子里干的时间最长了,若他这时被退回去,只怕他们酒楼也生意不保,因此自从得知使君大人要召见自己,他就甚为担心。
李玄徵见他这番瑟瑟发抖的模样,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不是为的这件事,起来。”
他的语气不算强硬,却不容人拒绝。
黄满粮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坐回了凳子上,却仍不知道自己被叫来是何事。
李玄徵酝酿了片刻,终于问道:“你哪年成的亲,和夫人感情如何?”
“啊?”
他的反应和先前韩睢他们一样,只是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呆愣的时间更长了些。
李玄徵也知道自己问得突兀,并未催促。
好半晌,黄满粮才回过神,喏喏回道:“回世子,小的,小的是泰元十年成的亲,现已有二十五年了,和贱内的感情还算和睦。”
竟然成亲这么多年,那应当对男女之事很有见解吧。
李玄徵沉吟片刻,干脆只直接问道:“我有一位好友……他近日订了亲,但他向来不怎么接触女郎,对于男女之事有很多不懂,便写信来问我。”
李玄徵为人信直,几乎从不说谎话,刚开口时还说得断断续续的,现在已经能十分顺畅地胡编乱扯了,“但我也未有经验,周围的护卫都年轻,更是不懂了。韩睢对我举荐说,你已成婚多年,我这才将你叫来。”
听到这话,黄满粮可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不住点头,“原是如此,使君大人有话请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话既已问出口,李玄徵也不再纠结。
他其实早就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倾诉的对象,可是周围全是他的近卫下属,又是自小跟他到大,这些话他实在是难以启齿。
而眼前的这个黄满粮不同,他只是厨房的一个厨子,临时聘来的,他对他的过往并不了解,日后也不会再有面见他的机会。
因此在他面前,李玄徵逐渐放松了心神,他继续问道:“我,咳,是我那友人,他虽然很早就定了亲,但其实一直对自己的这桩亲事也不怎么满意,原本是要退亲的,但后来又与未婚妻相处了几次,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
他顿了顿,才道:“好像又不想与她退婚了。”
说完这句,他便顿住了,久久没再开口。
黄满粮起先还等着他的下文,可见李玄徵一直不再开口,才知道他是已经把话说完了,他不解地抬起头,说:“既如此,那就不要退婚了。”
事情若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李玄徵叹口气,“但已经退了。”
黄满粮听得时候就糊里糊涂的,听完也根本没明白如此简单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值得问的。
贵人们办事都是这么兜兜转转的吗?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委婉点的询问方式,干脆直接问道:“只是退婚而已,既然使君大人的那位好友那么喜欢他的未婚妻,再去把人求回来不就得了?”
喜欢?
他这一段话,李玄徵只听到了两个字。
喜欢?难道他喜欢季迎吗?
可什么是喜欢?
李玄徵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世人皆知,显国公李璁对其夫人沈氏视若珍宝,爱到不顾一切,甚至能抛弃爵位与前途。
在众多男子心中,这是没出息的体现,他们多数都瞧不起他。
其中甚至包括为人子的李玄徵。
但在世间大多数女子的心中,他父亲李璁简直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夫君人选,出身尊贵,能力超群,自身样貌也极为出众,更重要的是,他深情又专一,此生唯爱沈氏一个。
这些年过去,他膝下之所以只有李玄徵一个孩子,就是因为沈氏当年在生下他之后身子始终不好,再不能怀孕,但即便如此,李璁也没有纳妾的意思,那些年显国公府的后宅空空荡荡,就只住着一个沈芙。
直到后来李玄徵成了亲,季迎又嫁了进来,家里才稍稍有了一点人气。
在那之前,占地一坊之阔的显国公府其实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甚至可以说,只有李玄徵一人。
很多人都会羡慕他的父母恩爱,后宅清净,但也正是因为父母太过恩爱,以至于两人的眼里根本没有他。
他母亲沈芙出身太低,虽被强抬到了公府夫人的位置,但在京中的贵妇之中并不合群,当然沈芙也并不想与他们交际,她性子柔婉安静,便是对着李璁也没什么话说,每日除了在屋子里枯坐,便是在佛堂念佛。
而李璁的一切都是围着沈芙打转的,基本是沈芙在哪他在哪,沈芙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哪怕沈芙只是对月发呆,他也要在身侧陪着。
至于李玄徵这个儿子,两人不是不记得,只是不在意。
可以说,李玄徵是看着父母的恩爱长大的。
所以他对男女关系的第一认知,就来自于他的父母。
父亲很喜欢母亲,或者说,是很爱母亲。
在李玄徵的眼里,也只有像李璁这样的,才能叫喜欢。
他对季迎,他自问做不到像李璁那种程度。
那也叫喜欢吗?
李玄徵真实地感到了疑惑,并在不知不觉间把话问了出来。
黄满粮其实也不太明白,他挠了挠头,说:“喜欢这东西,还要同人比个高下吗?”
“我觉得世子好像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了,男人会喜欢一个女人是多么常见的事?只要你想看见她,想见她,想对她好,就是喜欢了。”
黄满粮是个很老实的小百姓,说话时语气也足够恳切,如一泓温热的泉水,缓缓注进了李玄徵干枯已久的心,仿佛又有什么东西,被浇灌、生芽。
李玄徵没有话再问了,沉默许久,叫人拿了一锭五十两银子赏给黄满粮,便命他退下了。
黄满粮离开后,李玄徵一个人又在屋里枯坐了许久,直到李丰来敲门,说是收到了京城太子的飞鸽传书。
李玄徵仰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他支着左手揉了揉额角,疲惫道:“放下吧。”
李丰能看出李玄徵的疲惫,更能感觉到自家世子近些日子的反常——要不然他怎么会闲得没事叫一个厨子来问话呢?
但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原因,只能归咎于快回京了,世子在为京中的局势发愁。
泰元帝今岁已年近六旬,身体和精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太子虽已过三十,但母家早已式微,在朝中支持者越来越少,尤其近十来年泰元帝对严淑妃的宠爱欲浓,许多原本跟随太子的朝臣也都偏向了严淑妃和今年已经十六岁的五皇子杨屹那边。
现在还坚立在太子身后的,大部分都是那些世代都持中立态度的世家,他们永远只会跟随皇帝和储君。
这仿佛是这些世家千百年传下来的铁规。
李玄徵身为显国公府的世子,自然也要始终坚持下去。
现在太子式微,李玄徵面对的处境自然也不是很妙。
李丰身为李玄徵的第一近卫,很难不想为主分忧。
实际李玄徵看完信,信上的半个字都没有看进眼里。
李丰见他握着纸条久久不语,以为是太子递来的信上写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他不由得担心道:“世子,可是京中有什么要事?咱们何事启程回京?”
李玄徵攥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他犹豫了一下,道:“等……再等等。”
在得知自己对季迎的心意之后,李玄徵便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决定——他忽然又不想提前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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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面对李玄徵时,季迎看似胸有成竹,但实际也并不知李玄徵心里是在想什么,最后又会如何做。
她从前只觉自己对李玄徵还算了解,可重生后几次遇到他,又觉得他十分陌生,仿佛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而这件事不解决,季迎的心里便要始终留一个疙瘩在,白天夜里都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九墨堂没几天就要开业了,这日,季迎正在九墨堂的仓库清点货物,她倚靠在一方小桌上,手边摆了一本记了一半的账本。
季迎握着笔将已经整理好的货品记下来,空闲的功夫,又不知不觉又发起呆来。
庄宛从门外进来,正看到她呆愣愣的样子,她眨眨眼,放轻脚步绕到季迎的身后。
屋里不算嘈杂,只有一墙之隔的仓库在有人干活,季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未在意,直到肩上搭来一只手,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她整个人一惊,险些扔了毛笔直接从垫子上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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