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知道,李玄徵看似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骨子里却是极为傲慢与高高在上的。
他如何能接受她的拒绝?
想来想去,季迎都实在是想不明白李玄徵到底为何如此,昨晚她更是彻夜未眠。
今晨她甚至连九墨堂都没去,午前勉强补了会儿眠,等季润德去了县衙之后,便立刻叫人备车来了驿馆。
她必须要同李玄徵问清楚。
谁知见了面,李玄徵却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他的这次毁诺就只是午膳不吃粟饭改成凉面那样简单。
或许对李玄徵是这样吧。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随意一问。
但对于季迎来说,那是她枯木逢春的余生几十年。
她实在太珍惜太珍惜这次重生的机会,以至于她先前几次遇到李玄徵时,都没有与他争吵、辩解的欲望。
一时觉得浪费时间,二是因为感受到了老天的优待,仿佛能在这个时期对全世界都宽容以待。
可现在,李玄徵要毁了她的春天。
她绝不再退让。
“李玄徵。”
虽然只叫过三次,可大约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被她咀嚼过无数遍了,季迎唤得十分顺口,并没有再改回“世子”的意思。
从小到大,几乎无人会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李玄徵的名字。
他第一次听季迎这么叫他还觉得很不习惯,而现在才三次,他竟就适应了,还莫名觉得叫名字总比叫“世子”强,至少没有那么冷冰冰得尽显疏离。
季迎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也没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干脆与他把话摊开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不会再提什么成婚之事,那你又为什么要去我阿爹跟前胡说八道,你别说你是无意的,我不信!”
李玄徵当日既敢做,今日就不会不承认,他点头道:“我的确是故意说的,目的也很清楚,就是你想的那样,阿迎,我反悔了,我还是要娶你为妻。”
果然!
季迎崩溃地后退一步,“你别叫我阿迎!”
“我和你什么关系?你要叫我这么亲密。李玄徵,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已经重生了,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我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根本不想嫁给你!”
“我当然知道。”
李玄徵答得很快。
季迎看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甚至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都知道?”她无力地垂下头,不愿相信地喃喃重复这句话,“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还要娶我?”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发觉了自己对季迎的亏欠,重生一次,想要弥补前世的过错。
但这话他并不想说,比起干枯无力的语言,他更喜欢用行动去证实,去实现。
于是,他再度沉默下来。
他能感受到季迎崩溃的情绪,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半晌,他将姿态放柔,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这次轮到季迎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其实一直都是季迎说,李玄徵听,这会儿季迎沉默了,李玄徵便难得露出几分无措。
尤其他发现,季迎低垂的肩膀似乎在轻微耸动。
季迎哭了。
又一次在他面前。
“你,阿迎……”李玄徵往前挪动了半步,并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想要给她擦眼泪。
而方才不愿意说出口的那些解释也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阿迎,我知道,从前是我委屈了你,在你身边陪伴的时间太少,很多事……”
他知道小产的事是季迎永生的痛,顿了一下,还是没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而是用了一种更为囫囵的表达,“很多事,都是我不够细心,也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但是以后不会了。”
李玄徵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很温柔,“其实在我发现自己重生的那一日,我就在想,上天为何要让我重生。我现在明白了,我之所以回到现在,回到宁海县,大约是上天觉得我对你亏欠太多,所以决意要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阿迎,相信我,我这次会待你好的。”
季迎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听到李玄徵的道歉与剖白。
可是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若是在她小产当日;若是在她刚得知阿爹病重的那一日;若是,在她还没发现他与他表妹的关系时……
她想,或许她在那时听到这话真的会很开心,甚至会感恩戴德,觉得她这夫君身居高位又会反思,实在是天下第一好的男人。
甚至是在她刚重生的那段日子,她能听到李玄徵的这番话,也要默默垂泪好久。
但是现在,她的眼泪不是委屈,不是感动,而是满腔愤怒无处安放。
两个月过去,她已经将自己和前世的一切都彻底切割,她再不是那个困于内宅,看不到蓝天的世子夫人了。
她有了自己的目标,有了自己想要经营的店铺,她根本不会去在意一个在她心中只是“前任夫君”的男人对她的歉意和保证。
可李玄徵显然不明白。
他甚至还想自以为是地替她做决定。
季迎深吸一口气,没接李玄徵的帕子,直接抬手用袖口抹了抹泪。
她把话说得更明白,“李玄徵,这些话,我只再说一遍,请你听好——”
她的语气是那么严肃,那么冷淡,和先前每一次都不太一样,从前她的话里总是含着无奈,但也是那一丝丝的无奈,让人觉得好像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今天却没了,她言语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凉水里浸过似的,听得人心也跟着发冷。
李玄徵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不佳的预感,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阻止,但季迎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她擦过眼泪,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与他平静对视,“我不想嫁给你。”
李玄徵很想像从前一样,震惊地问一句为什么,可时下对着季迎那双泪水朦胧的眼睛,他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季迎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再次开口,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直白,“李玄徵,你是显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显国公,皇帝亲信朝廷栋梁,年纪轻轻官职就比我阿爹高了五六级,就算我没有嫁给你的打算,也实在不想得罪你,所以,我先前几次与你见面,都是刻意想留有余地。但你好像并不明白。”
季迎自嘲一笑,无奈道:“如此,我也只能与你把话再说明白点了。”
“我不想嫁给你,是因为我在显国公府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过得一点也不高兴,重生既有选择的机会,我当然要远离。”季迎说,“我不需要任何弥补,也不需要任何道歉。”
“因为我知道,当年的事,也不能怪世子,以我的出身,那时能嫁入显国公府,也的确走了大运,我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享受了好几年仆婢成群,锦衣玉食的日子,或许那几年的痛苦也是我的报应。”
“只是,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地做那劳什子世子夫人,替你孝顺父母,打理公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算世子觉得这些都是我为人妇的责任,那么……”
季迎起先语气还充满激愤,但越说下去,她的语气就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李玄徵,看在我曾为你怀过一个孩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她说着,眼眶又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她不愿当着外人的面流泪,使劲眨了眨眼,试图把将要涌出眼眶的泪珠逼回去。
可她没能成功,还是有一滴眼泪沾到了睫毛上,又顺着她用力眨眼的动作滑到了脸颊上,最后滴落到衣领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
李玄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亦或者说,他根本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就那样默默听着季迎的控诉,又默默看着她走远。
等她离开后,李玄徵又独自一人在巷子里站了许久。
直到夕阳西沉,该用晚膳了,他才被韩睢一脸震惊地请回了驿馆。
“世,世子……”韩睢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的一幕,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没事吧……要,要不要我去找个大夫。”
说完他又觉得这是废话,“我这就去找大夫!”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被李玄徵叫住,“我没事。”
他的嗓音又干又涩,可他自己像是没察觉似的,他朝韩睢摆了摆手,“我没事,我只想自己静静,你出去,也别让别人来打扰我。”
韩睢只得关上门出去了。
陈旧的木门被轻轻合住,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如人心中的一声叹息。
李玄徵没有沐浴更衣便整个人仰倒在床榻上,他的身上甚至还穿着沾满灰尘的外袍。
他向来是喜洁的,除了换好寝衣要就寝时,绝不会坐到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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