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杯起身相迎,“季大人……”


    然而刚说一句便顿住了,他看到了季润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且是个年轻的郎君。


    他其实并不识得此人是谁,那日在神女庙前,也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并未看清庄义的具体长相。


    但李玄徵对季家还算有几分了解,在这个时间节点会出现在季家的年轻男人会是谁,他在看到的那一刻就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那年轻郎君上前一步朝他见礼,季润德替他介绍道:“使君大人,这是下官的一位世侄,姓庄名义,今日正巧在我家作客,听闻使君大人大驾光临,便带他来一并见个礼。”


    说完,他朝庄义招了下手,“阿义,还不来见过使君大人。”


    庄义上前一步,再度俯身,“见过使君大人。”


    李玄徵的视线自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想到季大人府上有客,倒是我来得唐突了。”


    听这话,倒像是对多了个人不太满意似的。


    季润德年轻时圆滑不懂变通,但毕竟为官这么多年,当然能听出李玄徵此话似有深意。


    至于他为什么一副很不待见庄义的样子……


    季润德略思索片刻,觉得可能是因为李玄徵今日过府是为了什么极重要的正事,而这位年轻的使君又是出了名的原则性极强,讨论公事时不喜外人在也是正常。


    如此说来,倒是他贸然将庄义带来见客有些唐突了,他有些抱歉的看向庄义,担心他听到这话心里不舒服。


    庄义其实根本没听李玄徵在说什么,他虽然半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其实一直在打量对面的李玄徵。


    只是李玄徵并没有看他,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庄义感受到季润德的视线,朝他笑了笑,很有眼力见地拱手告退,临走前季润德拍了拍他的手背,是让他有空再来闲坐的意思。


    从前季润德只想偏安一隅,庄义当然便是他心中最好的女婿人选了,家世、人品、样貌样样出挑,也算配得上他家蓁儿。


    可是现在季润德有了新的打算,若他真能请调回京,庄义和他的蓁儿就不太相配了,不说旁的,就说两家的距离,就让他放心不下。


    今日庄义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能感觉出来,庄义对季迎多少是有些爱慕之意的,但就算季迎当日没有回绝,他今日想通之后,应当也不会再答应这桩婚事。


    虽然庄义并不知他的心理,但季润德也难免对他含了两分愧,待庄义的态度也就不由自主地更亲近了些。


    庄义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接收到了季润德的善意,他朝他笑了笑,躬身退下了。


    自始至终,李玄徵都没有说话,他偏头看着桌上的茶杯,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这二人的动作,实际眼观六路,将他们的眼神交流都尽收眼底。


    只看季润德待庄义的亲近态度,便知道这两家的确很熟悉,便是前世他与季迎订婚之后,成为了季润德的准女婿,季润德都不曾待他态度这么亲近过。


    还是那日的事情发生后,季润德已决定让庄义和季迎订婚了?


    不是说季迎是季润德唯一的女儿,向来十分疼爱的吗?若真的疼爱女儿,会这么仓促地就为其定下婚事吗?


    庄义出身商贾,年过二十连个秀才都没中过,可见头脑愚笨,向来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难道季润德要将女儿嫁给一个样样都拿不出手的废物吗?


    李玄徵忽然有些不悦,他甚至怀疑自己过往查到的那些有关季润德的资料都是虚的。


    季润德当然不知道李玄徵已经想偏了这么远。


    送走庄义之后,他来到李玄徵身侧坐下,先道了声歉,然后才问道:“使君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这一声将李玄徵飘走的思绪拉了回来,李玄徵又朝门外看了一眼,才算是想起今日过来所谓何事。


    他直言道:“季大人,我已定下回京日期,就在月底。”


    季润德其实有些惊讶,“这么快?”


    抚东郡乃近些年才被收回的边地,虽借海行商,不算穷困,但这些年地方上也积攒了不少问题。


    一般来说,巡察使巡察这种地方,少说也有四五个月,多的甚至耗个大半年都有可能。


    可李玄徵来抚东才多久,有两个月吗?


    想到李玄徵近来一直为公务奔走,季润德的神色颇为复杂。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固化对其的看法,但他也确实没想到,李玄徵居然和他的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沉默片刻,他才道:“不怪世子得圣上器重,果真能力超群,年少有为。”


    这话若是别人说,李玄徵只会觉得对方是故意在溜须拍马,但季润德不是这样的人。


    翁婿这么多年,他和季润德虽然没见几面,但对其的人品还是十分信任的,毕竟季迎嫁给他五年,他都没有借机让他在御前说话,更没有任何要调回京城的意思。


    但其实李玄徵当初不是没在御前提过,只是他的几次上书都被泰元帝驳了回来,他无法,便让季迎给季润德写信,让他多多为自己上书,但仍是不了了之,后来李玄徵忙于其他事务,也渐渐地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岳父抛到了脑后。


    此事可以说是李玄徵前世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他也常常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倾尽全力,重来一世,他当然要弥补。


    所以他今日来,除了告知季润德自己将要回京,也是想与他商议此事。


    在听到李玄徵说自己要启程回京时,季润德便隐约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从前他对“前程”之事颇为抗拒,但现在想通了,竟主动去接李玄徵的话。


    对于他积极的态度,李玄徵有一瞬的意外,但也并未多想。


    两人都是对公务极为投入的人,这番凑到一起,更是废寝忘食,心无旁骛。


    两人这一谈就是将近两个时辰,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季润德在说,他在地方任了十多年的父母官,可谈的实在是太多太多,李玄徵耐心听着,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天色擦黑时,堂屋的门被人敲了敲,管家胡伯出现在了门口。


    季润德喝了口茶润嗓子,抬头往外一看,也被外间的天色吓了一跳,他有些抱歉地看向李玄徵,“都是我太过投入,耽误使君大人了。”


    “不妨事。”


    李玄徵微微颔首,在人前,他向来都是这副举止有度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也跟着端起茶杯,而后看向门口的胡伯,温和垂询:“是不是府上有事?”


    季润德也跟着看过去。


    不必他再问,胡伯便很有眼力见儿地叉手回道:“大人,老奴是来提醒您,该吃药了。”


    “还真是忘了。”季润德这才想起来,但见李玄徵在此,他朝胡伯摆摆手,吩咐说,“先送到我书房吧,我晚点会喝的。”


    胡伯没说话,只是一脸为难。


    李玄徵主动道:“不碍事的,端进来吧。”


    胡伯看一眼季润德,见季润德朝他点了点头,这才应了一声,吩咐人将药直接端上来。


    药是早就熬好的,浓浓一大碗,离着老远都能闻到中药的苦味。


    季润德大口大口喝光,又抿了口茶去苦味。


    李玄徵在旁看着,等他喝完,才关切地问道:“季大人可是身体不适吗?”


    季润德说:“谢使君大人关心,我并无不适,只是天气渐热,近来又忙碌,小女担心我的身体,请了大夫给我开了些滋补的药,还吩咐管家日日盯着我喝下。”


    若在从前,季润德是不会在外男面前提起太多女儿的事。


    但这段日子以来,他的满腔爱女之心实在是无处安放,想找个人好生炫耀一番,二来也是这李玄徵要离开宁海了,他便没太放在心上。


    未料李玄徵听了这话却有些沉默。


    他忽然想到,在他与季迎重生之前的那几个月,季润德仿佛是生了一场重病。


    当时消息传到京城时,李玄徵正忙,忙得甚至没有时间回府,只记得季氏那段时间的情绪很是不好,不愿同他同房,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有时候,她还会背着人偷偷地哭。


    季氏在他面前从来都会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从不在他面前发火或是伤心。


    但那一段时间,他常见到季迎往眼底扑粉,只是再厚的妆容也遮不住她通红的眼眶。


    他知道,她定然是经常悄悄躲起来哭。


    他当时以为季迎是在为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伤心,他有心安慰,却也开不了口。


    季迎小产的事也是她心里的一个结,虽然后来请来的几个太医都朝他拍着胸脯保证,此番小产之事绝非外力所致,只是季迎的身子太弱,不适合在这时怀胎。


    但他怎么能不自责。


    季迎被诊出喜脉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不过一个半月后,季迎便小产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