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季润德自己所说,他当年之所以能被点为状元,除了学问好,还因为他写了一手规整严谨的好字。


    这并非吹嘘,后来季迎嫁到京城,书画铺子里还有不少仿季的字,但都比不上阿爹笔力沉稳,字体端正。


    后来,季迎开蒙就是跟在阿爹身边。


    那时季润德公务繁忙,季迎想念阿爹,不愿自己待在后院,便躲在他书房独自练字,有时一练便是一天。除了字,她还会画些简单的画,但多是临摹。


    因季润德这个县令是状元出身,宁海县学子们读书上进的氛围还是很浓厚的,而今又恰在建县学,或许卖字画是条出路呢?


    只是要去哪里卖呢?


    季迎一下子想到了庄宛。


    庄家的铺子多,且不止开在宁海,抚东的其他地方也有庄家铺面。


    不过事关重大,还需和庄宛仔细商量。


    用过早膳,季润德便要去前院的署衙,季迎也与他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


    昨日出趟门,碰到李玄徵两次,今日季迎不打算再上街。


    关于卖字画的事,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正巧昨日又和庄宛约好要去庄家拜访,她决定午后去找庄宛。


    .


    城东驿馆。


    李玄徵刚用过早膳:一碗素面。


    素面是李丰晨起叫厨下现做的,特意嘱咐少放油荤,虽然做出来味道一般,但总比前几日端上来的那些油汪汪的东西吃着舒服些了。


    用过早膳,李丰一面撤去盘碗,一面观察自家世子的脸色,担忧道:“世子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李玄徵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摆了摆手,“没事,没睡好罢了。”


    重生回来已有几天,但李玄徵不得不承认,这些年,他在京城已经习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现骤然回到二十岁,仍不能习惯。


    宁海偏远临海,时下看似春暖花开,但久不住人的驿馆却又冷又潮。


    纵然李玄徵的卧房已是最佳的朝向,床上还多铺了好几床厚被褥,床头又多挂了一层帷帐,但夜里仍觉得冷飕飕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办法,他暂不能离开宁海,只能慢慢适应。


    李玄徵原以为自己回到二十岁后,身体比之重生前更加年轻,也更加康健,应该很快就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但没有。


    尤其昨日在季府见到季氏后,他更是彻夜难眠。


    季氏的蓝裙如海浪般,在他脑中翻涌荡漾了整整一夜。


    季氏身上的蓝裙,让李玄徵想到了先前在庙会街上遇到的那位小娘子——她身上也穿着一件蓝裙。


    李玄徵对女子的衣衫款式并不了解,眼力和记忆力却是极佳。


    当时他与那女郎虽只是萍水相逢,但印象极深,他可以确定,那女郎身上的蓝裙不只与季氏昨日穿的那件同色,就连裙摆的花纹绣样都一模一样。


    当时他便觉得那女郎的声音与季氏有些相似,只是身形不太像,衣饰风格也同季氏截然相反,他才没把两人往一处去想。


    但昨日面对面的见到了季氏,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十六岁的季迎就是这样的。


    所以,他当日在庙会街上见到的女郎,就是季氏。


    意识到这一点,李玄徵几乎整晚都在回忆两人当时的巧遇。


    起先是惊讶多些,但想的多了,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当时季氏不小心撞到他后,整个人明显有些不对劲,整个人僵硬又愣怔。


    只是他当时未往深处想。


    但昨日季氏再度见到他,表情仍显得不太自然。


    为何?


    因季氏年纪小,又长于深闺,这才会在见到外男时惶恐不安,以致失了仪态?


    从前的李玄徵或许会这么想,妻子出身低微,他的确曾觉得妻子处事过于小家子气。


    但现在,他亲眼见到了年轻时的妻子,二人虽只有两面之缘,但此时的季氏,明显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她会穿明艳的衣裙,带花哨的配饰,甚至会和同龄好友在庙会街上嬉笑追闹。


    如此落落大方、性子活泼的小娘子,会因为见到外男就变得那般僵硬拘束吗?


    显然不会。


    那季氏又为何两次见他都神色有异?


    李丰早就退下了,阴冷的房间只有李玄徵一人,他按了按酸胀的眉心,来到大敞的槛窗前。


    春日暖阳破窗而入,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他身在其中,冰冷的手指恢复似乎了些许温度。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不过睡了一觉,便离奇地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二十岁,又焉知世上没有其他重生之人?


    比如,季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严三郎 李玄徵不太高兴


    季氏也重生了。


    李玄徵得出结论,但又不能完全确定。


    也许季氏真的只是胆小怕见人呢?


    李玄徵并非自负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实际试探一番。


    他沉吟半晌,抬手扶住窗框,修长的指节轻敲了两下,朝窗外唤道:“李丰。”


    李丰就守在不远处,闻声很快出现在廊下,“世子。”


    “叫人去查查季润德。”李玄徵隔窗吩咐完,微微一顿,又添了一句,“包括他女儿,也要查。”


    “是。”


    将事情交代下去后,李玄徵便带着其他几个近卫去了宁海的邻县巡察,直到三月底方回宁海。


    回到驿站,他勉强休息了半日,当晚便叫李丰来回话。


    李丰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如何,这几日都查到了什么?”


    李丰有些为难。


    原本他想着,世子特意交代去查,季家这父女俩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可这几日查来查去竟什么都没查到,季润德的履历背景干干净净,他女儿更是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可世子既然问了,又不能不回话,于是李丰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查到的那些旧事讲了一遍。


    说完他有些惶恐,只怕世子斥他无用。


    但李玄徵只是一边平静地听着,一边执笔在桌上摊开的空白折页上飞快写奏状。


    写到一半,声音停了,李玄徵动作微顿,抬头看了李丰一眼,“说完了?”


    李丰飞快将自己方才的回禀复盘了一遍,确定无甚疏漏,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玄徵本不欲将话说得太明白,但见李丰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蠢样子,他无奈将笔搁下,提醒道:“季小娘子呢?”


    “哦哦……”李丰连应了两声,又挠了挠头,“但是……有关季小娘子的事,属下也说完了。”


    李玄徵这次没再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丰明显感觉到世子的不悦,他微微低了下头,声音也跟着放低,“属下查了几日,但那季小娘子除了日常比京中那些闺门小姐活泼了些,爱出门了些,其他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不知道的是,只他随意提到的两点,已经足够李玄徵震惊了。不过他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李丰以为世子不满意,又将此番探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回忆了一番,忽然脑中一亮,忙道:“倒是还有一件事……”


    李玄徵执笔蘸墨,打算一边听,一边继续写他的奏状。


    谁料李丰第一句说的是,“季小娘子和严家三郎,仿佛有些来往。”


    李玄徵收笔的动作当即顿住,“严家,哪个严家?”


    李丰回道:“就是抚东大将军严乐山的小儿子,严岭,严淑妃的侄子。”


    “自年初淑妃有了九皇子,严家跟着威风了不少。严乐山在抚东也待了四五年了,眼看今年就要升任淮南刺史,期间能不能回京还不确定,陛下体恤严家,便将这次运送补给的事交给了严岭,也算是让他们父子能见上一面……”


    严家虽比不上显国公府家大势大,背后却有淑妃和两位皇子做靠山,将来很可能会成为太子登基的绊脚石。


    涉及立储大事,李丰没忍不住多说了些,却被李玄徵没什么耐心地打断,“说重点。”


    李丰急忙把话题回归到季迎身上,“严乐山的军队就驻扎在宁海县城外,严岭到的那天,季润德作为县令去拜见,但不巧那天下了大雪,风又大,季小娘子去给他送冬衣,正巧遇到了严岭。”


    “当日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其后两个月,严岭又刻意偶遇了几次季小娘子,前几日,他还专门到州衙见了季润德一面,虽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但属下旁敲侧击地去严家探查了一番,推断严岭应是有想纳季小娘子为妾的意思。”


    “纳妾?”


    李玄徵轻嗤一声,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不太高兴。


    虽然现阶段的季氏和他还没什么关系,但在他心里,季氏始终是他的妻子。


    有其他男人对自己的妻子动了心,还想将她纳做妾室,李玄徵只觉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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