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徵动作微微一顿,但仍是如常将画册递给了季润德。


    季润德并未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接过画册放回了桌上。


    李玄徵再度看向桌面那两大摞整齐码好的册子,无论是封皮、厚度,都和刚刚掉落的那册一样。


    这么多年轻男子的生平履历,季润德目的为何,其实一想便知。


    李玄徵英挺的剑眉微微蹙起,眼底也漫上些许的不满。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发觉自己此时并无任何立场提起季氏。


    现在的他,不该认识季氏。


    犹疑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间还夹杂着不甚明显的环佩叮当声响。


    书房窗扇大开,正有一扇对着书桌,李玄徵抬头看去,恰能隔着窗户,看到院外的场景。


    一年轻俏丽的少女快步走进院中,她梳着寻常的双环髻,发间未簪金玉,只用黄色丝带固定,垂落两肩,与上身的桃色窄袖衫相映成趣,下着一条水蓝色长裙,好似溪水流淌。


    绣了纹饰的嫩黄腰带勒出细瘦的腰身,珍珠流苏的鸡心佩和缃色荷包悬在腰间,如逐花的彩蝶,随着少女的动作轻轻摇晃。


    如此活泼,如此明丽。


    明知季府不会有别的女子出现,李玄徵仍不敢相信走进院子的就是季氏。


    愣怔间,少女已款步走近,她如桃花瓣一般娇丽的眉眼也教人看得愈发清晰。


    虽然比之记忆中的妻子脸型圆润了些,五官稚嫩了些,但这的的确确就是十六岁的季氏。


    两人见面的时机不过提前了,李玄徵看着眼前的少女,却无端觉出陌生来。


    十六岁的季氏是这样的吗?


    李玄徵努力回想,但记忆中的女人永远都是那样简素、乖顺,如沉默的影子,亦步亦趋地伴在他身后。


    唯一脱离此印象的一幕,还是两人初遇当日,季氏浑身湿透地倒在湖边,衣衫不整,黑发如绸缎般裹在颈侧,那般可怜,又那般脆弱。


    但无论哪一幕,都与眼前的少女判若两人。


    季迎一进门就注意到窗边有人,但中间隔着季润德和一扇大敞的窗,她停在门口,只能看到一道被挡了大半的颀长侧影。


    她一时没认出是谁,只以为是阿爹恰在忙公事,下意识顿在门边,规矩地揖了一礼,问:“阿爹有客人在?”


    季润德早就注意到李玄徵自女儿进院之后,视线便一直停留在女儿身上。


    他当即表露出了不悦,紧蹙眉心看了李玄徵一眼,然后才对季迎说:“有贵客在,你先回房。”


    说话间,他还刻意往前挪了半步,想要彻底挡住李玄徵看向季迎的视线。


    李玄徵自然注意到了季润德刻意的动作,也知道自己的反应过于失礼,但他并未立即收回视线,反而又定定看了季迎身上的蓝裙一眼,这才收敛地道歉,“令嫒眉目清丽,气质不凡,叫我想起了家中小妹,一时恍惚多看了两眼,季大人莫怪。”


    作者有话说:


    注:世子没有妹妹,是独生子来着


    第7章 生意经 还有其他重生之人


    季迎自小便生的冰雪可爱,而今愈长愈大,更是出落得沉鱼落雁,亭亭玉立。


    凡是面对面见过季迎的人,几乎没有不驻足多看两眼的,但像李玄徵这般文质彬彬恳切道歉的,倒也是第一个。


    因此季润德虽有不悦,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谢过他的夸赞。


    季迎站在门口,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虽然季润德没有叫破对方的身份,但只听那熟悉的声音,季迎便瞬间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她一瞬间脑中空白一片,根本没注意李玄徵刚说了什么,只能竭力维持着面上表情的平静,然后俯身告退。


    季润德一门心思都放在警惕李玄徵上,并未注意到女儿的表情,反倒是李玄徵,看起来是收回了目光,但凭借身高优势,余光轻易越过眼前的季润德,轻飘飘落到离开的季迎身上。


    直到她疾步走出院子,李玄徵才彻底将视线收回,然后主动与季润德提起公事。


    “早在来宁海县之前,便听过季大人的清名,季大人放心,这番回京,我自会将你这些年的政绩如实上报吏部。”


    季润德听了这话却只是笑笑,然后抬手请李玄徵上座,“使君的好意,季某心领了。”


    对于他的反应,正在李玄徵的意料之中,他主动提起这话,就是想顺势问下去,试探一季润德有没有什么仇家,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但季润德明显不怎么想提,与他囫囵敷衍几句,便主动拐到了宁海县正建的县学上。


    李玄徵只得顺着他的新话题继续说下去。


    两人没谈多久,胡管家来问季润德晚膳的事,季润德看向李玄徵,客套道:“使君大人还未用晚膳吧,不如留下来一同用个便饭。”


    李玄徵顿了一下,婉拒道:“不打扰季大人了,告辞。”


    说完,他便径直起身,季润德将他送至正门外,这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胡管家一直守在不远处,见客人离开,忙来到季润德身边,皱眉问道:“大人,这位李使君昨天刚走,怎么今天又来了?”


    季润德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未答这话,只吩咐道:“再去叫小娘子吧。”


    “是。”


    胡大年奉命再去请季迎,刚走到小娘子住的明月阁门口,便见芙蕖迎出来,“胡伯。”


    胡大年应了一声,一边往院子里看,一边问:“小娘子呢?我来请小娘子去郎君院里用晚膳。”


    芙蕖道:“小娘子就是让我来知会您,她忽然有些头疼,不过去了。”


    “头疼?”胡伯担心道,“严重么,我叫大年去请大夫。”


    芙蕖道:“应当没什么事,只是小娘子脸色不太好,刚已睡下了。”


    听到季迎睡了,胡伯也没再探究,只反复叮嘱芙蕖,若是小娘子身体再不舒服就去外头请大夫。


    芙蕖乖巧应声。


    从季润德的书房回来,季迎便将自己关到了卧房。


    她其实并没有不适,只是怕阿爹会留下李玄徵用膳,更怕阿爹会把她叫过去。


    直到听到芙蕖在门外回禀,说是胡伯刚刚提到贵客已经离府了,她才长舒一口气,仰面倒在了床榻上。


    季迎有些疲惫,更有些烦躁。


    她刚意识到自己重生回十六岁的时候,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根本不会与李玄徵再有任何交集。


    谁想到这才过去不到两日,她竟与李玄徵见了三面。


    从前她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他这么多次。


    好烦。


    季迎思来想去,最终将此事归咎到重生的连带后果上。


    能重生已经够幸运了,只要日后小心些,应当碰不到李玄徵的吧?


    反正他也不会一直待在宁海县。


    抱着这样的想法,季迎安心地蜷了蜷身子,竟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甚是踏实,次日早早醒来洗漱穿衣,季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辰尚早,于是决定去陪阿爹用早膳。


    季润德这些年埋头案牍,常常腰背酸痛,晨起用膳前有晨练的习惯。他练完一套拳,正要擦汗,便见到了季迎,他立时笑着招手,“蓁儿,陪阿爹用早膳来了?”


    季迎笑盈盈上前,挽住他的手,与季润德一道进了屋。


    虽然昨日胡伯来回话时,明确说了季迎的身子并无大恙,但季润德仍有些担心,父女俩进屋后,季润德先关心地问了几句,确认她无碍后才放下心。


    早膳很快上桌,两碗红豆粥,一笼鸡蛋蒸饼,一盅蛤蜊豆腐羹,以及几样酱腌小菜。


    这些是父女俩常吃的早膳,没什么花样,味道也一般。


    比之定国公府那几乎每日都不重样的十六道早膳,这不知简陋了多少,但季迎并不嫌弃,反而吃得很香。


    只是余光瞥到季润德身上那件袖口磨损严重的外袍时,她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阿爹官运不顺,多年来都没涨过俸禄,她重生回来,也算虚长了几岁,她该想个法子多赚些银两,为阿爹减轻负担,补贴家用。


    只是,要如何赚银子呢?


    从前她在京城,时常会去各府参加宴会,她无知交好友,多是坐在角落默默喝茶,有时虽无趣,但有时也能听到些许深宅秘闻。


    听闻京中许多高门贵府,爵位虽高,但早已坐吃山空,府中子弟没出息,又是些享受惯了的纨绔,没本事做官,只能靠家中女眷变卖嫁妆贴补日常开销。


    还有些勤快手巧的,会绣荷包香囊,制香裁衣,或是刻些小玩意儿,偷偷拿出去卖,有的甚至直接开了铺子。


    可惜季迎的手不算灵巧,刺绣裁衣的本事也很一般,顶多绣一绣荷包手帕。而且宁海县到底不同京城,女子们日常劳作,相较于价格昂贵的成衣铺,她们更愿意自己量布自己做。


    季迎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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