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柔已经感到身旁寒气逼人,暗骂这个孙小姐没眼色。


    盛况此刻开口定然没好话,眼下还有求于人。


    她抢先打哈哈,


    “那家里一天都没人说话。”


    一旁的陈秘书扑哧一声笑出来,又忙对着老板双手合十赔罪。


    能做秘书的人是何等人精,见孙思杳和蒲柔言语交锋,当即为老板分忧。


    拉着孙思杳查户口似的问东问西,一会儿夸她学历高,一会儿夸她能力强。


    给大小姐哄得无暇分神。


    待结束宵夜,除了孙思杳,其他人都吃得累极了。


    夜色涌动,车缓行于车流之中。


    蒲柔坐在后座,身旁的盛况靠在她身上,已经昏然入睡。


    这人睡着了,竟也能维持着挺拔的坐姿。


    她侧头去看,优美眉骨上散落几缕碎发,人确实看着落拓不少。


    车抵达兰亭别院,盛况转醒,仰靠在背椅上缓神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侧过头,正撞进蒲柔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


    “老婆,辛苦你来接我。”


    他捏捏眉心,“说实话,这一路上,我真快应付不来这个孙思杳了。”


    蒲柔打趣,“堂堂盛总也有需要出卖色相的时候。”


    他失笑摇头,“她对我什么心思我清楚,难为你帮着我应承她。”


    司机将车停到地库便下班了,眼下,车里只有两人,一时间寂静无声。


    半晌,蒲柔才沉下一口气,


    “说吧。”


    对方也深呼一口气。


    他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始末讲完,蒲柔大致掌握了情况。


    做到盛况外公那样高位的政要,若说底子完全清白,也无人信。


    但细究,远不至于判得那样重,在位时,终究是功大于过的。


    说到底还是盛远泓父子递上的检举材料起到了重要作用。


    为了更大的利益,盛家父子向盛况外公的政敌倒戈。


    就在前不久,此人也山穷水尽,潜逃至国外,上了通缉名单。


    一些尘封的案卷重见天日,足以证明那份检举材料有伪造之处,如果上诉,完全有翻案的可能。


    起码,不至于让盛况的外公,老死狱中。


    “蒲柔,当年听母亲的话没有同盛家割席,我一直痛恨自己的犹疑。”


    “现在让外公外婆团聚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不能再退了。”


    蒲柔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


    “那你这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了?要和我商量什么?”


    男人的一半侧脸隐匿于阴影之中,


    “和盛家对立,我以后就什么都没了。”


    “蒲柔,我们才结婚不久,你可以选择不蹚这趟浑水...


    我会在物质上尽量补偿你,我......”


    第101章 “我可以和你离婚?”


    她打断他,“你给我的选择是,我可以和你离婚?”


    他沉黑的眼眸闪动,眉眼间的郁色浓得化不开。


    “抱歉,这是——”


    蒲柔干脆点头,“可以。”


    “兰庭别院的房子给我,苏城的宅子给我,现金我要两千万,其他一概不要你的。”


    男人身形一顿,如同被施了术,定住了。


    蒲柔:“你预备什么时候有动作?不动产和现金什么时候到位?”


    盛况措手不及,眉头微蹙。


    蒲柔面无表情,


    “我嫁给你是要做阔太的,既然这样,咱们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开门下车,留下略错愕的男人。


    从地下车库到卧房的这段距离,蒲柔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泪水蒙了眼睛,实在看不清路。


    这是自从她和盛况结婚以来第一次感到失望。


    她讨厌这种大包大揽的大男子主义,当她是什么?


    给她这样的选择,难不成希冀她痛哭流涕求他留下,同他共克时艰?


    她胡乱抹一把眼泪。


    共克时艰也不是不行!


    但唯独将离婚轻飘飘地作为一个选项给她选,不行!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她同意离婚,他就能大义凛然地放手?这些时日的情分,究竟是谁说放下就能放下!


    盛况反应过来上楼时,卧室已经被反锁,他敲门,里面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分居!明天我就搬回家!”


    他在门口耐心哄着,“你先开门,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蒲柔的声音颇有穿透力,


    “滚远点!”


    盛况:“福宝,我是在征求你意见,难不成要我不跟你商量,就拉着你一起跳火坑?”


    他在门口等了半分钟,终于听见卧室里踢踢踏踏的动静。


    门被一把拉开,带起一阵劲风,显然是对方带着气开门。


    他抬眼,心口猛地一窒。


    “蒲柔……”


    一张白皙精巧的面庞,眼睛鼻子下巴都是红的,哪还有半分方才利落决断的硬气。


    她声音带着哭腔,


    “那你说,你上来就和我说,我们才结婚,不让我蹚浑水是什么意思?”


    盛况声量放低,“字面意思。”


    蒲柔又要关门,被他眼疾手快攥住手腕,慌忙解释,


    “是我不确定,蒲柔…我不确定,我们相识这么短的时间,你会愿意留下。”


    “爱情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兴奋感,激素水平会退潮。


    万一真到了日子过不下去的那天,你会不会怨恨自己当初一时冲动?”


    蒲柔冷笑,“哦,那我真到了那天还不能埋怨你呗?”


    盛况气极反笑,


    “你这张嘴怎么这么厉害?”


    蒲柔咬着下唇,眼眶里又漫出泪光来,盯着他不说话了。


    时间在漫长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他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率先败下阵来,上前一步将人压在怀里,


    “对不起,回程的飞机上我想了一晚,这事儿再没有两全的法子了。 ”


    他的声音竟也有些颤抖。


    听了他的话,蒲柔觉得自己的心快碎了。


    林周舟说得对,他们这样家庭长大的孩子,对人性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


    如果有一个可能被对方伤害的机会,那么先把对方推开,是他们的本能。


    蒲柔从他怀里挣开,情绪激动,


    “什么叫两全?”


    “你身为外孙愿意豁出一切,把老人保出来叫全!你身为丈夫,让妻子和你同心,把困难担了叫全!”


    “你妻离子散把老头儿弄出来,让他看见你过得狗一样落魄,心生愧疚,叫什么两全!?”


    最后一句,蒲柔的质问声几乎破音。


    然而事实是,她讲得话,远比音量本身更加振聋发聩。


    盛况呆愣在原地,被她一番话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旋即,一阵卑鄙的,隐秘的、难以抑制的狂喜又从心底涨潮般漫上来。


    盛况那一刻才正视自己的内心——他原本,就是期盼着她能留下的。


    她胸膛起伏,“你哑巴了?”


    男人天生的眉目硬挺深邃,此刻一双眼却像塘镇清晨的小河一样,上面袅袅罩了层雾气。


    “蒲柔,我喜欢你。”


    他颈间的血管跳动得厉害。


    “我怕你离开我,也怕你不离开我。”


    “我何尝不怕自己后悔,这样好的太太,这样好的日子……”


    他说不下去。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捂住眼,无名指上的婚戒,晃得她眼睛发酸。


    蒲柔抽泣着,抬手去拂他的眼泪。


    “盛况…你重新问!”


    偌大的别墅里,两个人带着潮意的呼吸声分外明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男人稳住心神,开口道:


    “蒲柔,我决定为外公翻案,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但我发誓,这辈子会拼尽全力给你幸福,求你留在我身边……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蒲柔伸出拳头来对他又捶又打,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一脸,不解恨地继续骂,


    “早这样说不就结了?”


    “人长了嘴就是为了能说话!”


    “昨天跟女人单独约会不跟我报备,凌晨不声不响跑到宁城去,害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


    他不由分说将人抱紧在怀里,“对不起,是我的错,福宝,你原谅我。”


    吵架和流泪实在是过于消耗能量。


    蒲柔感到一阵虚脱似的腿软,靠在他的怀里,再没力气动了。


    抽泣成了惯性似的停不下来,盛况把人抱到床上,又拧了热毛巾擦拭她的面颊。


    她实在累,原以为会被盛况气得睡不着,却不成想,在他给她擦脸的时候,稀里糊涂睡过去了。


    这架吵得有头没尾的,她陷入睡眠的前一秒还这样想。


    再醒来,就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眼睛因为昨晚哭得厉害传来一阵刺痛,她思绪缓缓回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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