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赫应决带着宁九燃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珏心乱如麻,但强作镇定,把消息同步给了路嘲风、姜滚晁和辰刻, 让他们带人乘坐飞行器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一遍, 还立刻联系了在格利烬坦的赫晟焕以及在弑神殿的何风霜,没说具体原因, 只让他们帮忙找找赫应决。
众人马不停蹄地找了十几个小时,也没有任何踪迹。
毕竟, 赫应决若想藏起一个人,整个联邦不可能有人找得到他。
凛珏的心情极其矛盾, 她很着急,但却莫名觉得……找不到好像也没什么。
从私心而言,她虽不想联邦覆灭于黑雾花, 可她也不想九燃姐姐用命去拯救这一切。
她这一路走来太难了,这样的结局配不上她。
这不公平。
然而,深夜时分,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 却在梵塞卓斯的城堡上空看见了凤凰黑红色的机械羽翼。
一行人匆匆赶去, 在赫应决和宁九燃的卧室里找到了宁九燃。
她闭着眼,平躺在床上,和衣而卧。为了让她睡得舒服,束起的长发被解开,披散在柔软的枕头上。
凤凰的眼睛亮着红光,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
他们早些时候来这找过, 宁九燃并不在这里。
所以,刚刚是赫应决送她回来的。
凛珏微微松了口气,上前将手搭在宁九燃手腕的神脉上, 里面有昏迷类药剂的使用痕迹,但已经被人用神力彻底消解了,没有任何残留。
她指尖凝聚出一颗白色的珍珠,放进宁九燃的口中,没多久,宁九燃就睁开了眼睛。
“九燃姐姐,你……怎么样?”
宁九燃眨了眨眼,适应了下恢复的眼睛,大脑却有些混沌,尤其是看见坐在身边的凛珏,还有围在房间外层的众人——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很奇怪。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最后的记忆里,她好像是和赫应决在议事厅,然后……
她揉了揉太阳穴,皱起眉。
然后呢?
“珰珰,赫应决呢?”
问完,却没有人立刻回答她。
宁九燃有些奇怪地抬眼,对上了凛珏欲言又止的表情。
然而她刚要再问出口,视线下移,目光却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里缠着一条从她头发上解下来的发绳。
是红色的。
她呼吸一滞,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赫应决,他……知道了。
“九燃姐姐,赫大人不在梵塞卓斯。但是你不要担心,莱瑟他们已经去找了。”凛珏看着宁九燃的神情,心中也明了,没有多说什么。
宁九燃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呼了口气,看向凛珏和她身后的一众人:“所以,你们也知道了,对吗?”
凛珏说不出话。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宁九燃冲他们笑笑,语气轻松道,“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唉哟,看吧,我就说不能告诉你们,不然我这最后珍贵的九天也得泪眼婆娑地过,也太亏了!前两天大家说说笑笑的不好吗?再说了,我的生命本来在八年前就到头了,这八年……是爱我的人为我强行续上的,已经很值得了。还有上个月在平海城外,我还以为没法和大家好好告别了,但我却又能够醒来,能够和你们说话,见面,拥抱,真的已经很好了。”
“我可是司道大人,我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宁九燃说完,见几人一动不动,有些见不得他们的眼泪,便揉了揉太阳穴,作出有些困的样子:“好啦好啦,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困了,睡觉啦。”
她不想见他们流泪,但其实,她更怕他们流泪。
等所有人都出去,房门关上后,宁九燃靠在床边,环抱着双膝,方才明亮的眼睛倏然暗了下来。
对着凛珏他们,她还能笑笑,说点调节气氛的轻松话。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赫应决。
他现在在哪里?
在想什么,做什么?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很生气,甚至有些恨她?
毕竟,她抛下他太多次了,而这一次,是真的要留他一人了。
宁九燃心中沉坠,后脑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仰头向上看。
卧室的天花板上亮着无数星星的轮廓,关灯后的黑暗里,就是一片璀璨明耀的星空——这是前天她和赫应决一起贴的星星光纸,上面还有他们共同的神力。
“司道啊司道,你真是……”宁九燃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当年人家好好的,你色令智昏去招惹人,非拽着人给你做搭档,不然现在……现在也不用这么良心痛,这么舍不得……当然他确实好看,这也不能完全怪我……”
眼看话题就要偏了,宁九燃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下来。
“好不好看的,你确实就是爱他呀……是你自己不对,撩拨到了,却又不负责任,害他流那么多的眼泪……以后,怕是还会更难过……”
沉寂片刻。
“宁九燃,你……心痛吗?”
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自问道。
身体早就给出了答案。
好痛,好痛。
赫应决,你要不还是生我的气,还是恨我吧……
这样,你会不会少爱我几分,少痛几分呢?
宁九燃有些喘不上气,扶着床头柜想要下床,手肘不稳磕到了开关,灯一暗,房间骤然陷入了黑暗。
但却不是完全的黑暗。
除了天花板上亮着的星星,在宁九燃面前的那张木质矮桌上,还有一株发亮的神草——刚刚她思绪太乱没注意到,而此刻黑暗之中,神草的光芒就撞进了视线。
撞得她眼睛发疼,发烫。
那株神草叫珠明草,极为珍稀难得,几乎只存在于古卷里。
古卷有载:“珠明草,可愈一切目疾,目翳尽去,盲者重光。”
服下这株神草,即使身体机能因九魂禁印消散而衰退,她也不会再看不见了。
这是赫应决给她的。
她踉跄着下床,步伐不稳,撞在了桌子的边缘,跌倒之际,手却没有去撑地维持稳定,而是拿住了那株珠明草。
但是下一秒她却没有感受到与地面的碰撞,而是被软软的、类似气垫的东西稳稳托住。
宁九燃撑了一下起身,眼前利用可变形金属变幻成气垫托住她的,是凤凰。
凤凰出声:“宁队长,您的眼睛是又出状况了吗?我可以为您提供视觉不便情况下的全套服务,需要我扶您起来吗?”
“不用,凤凰,我没事。”宁九燃小心握着手里的珠明草,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还更新了这个系统?这好像不是自带的吧?”
凤凰:“不是,是大人今天下午为我导入更新的,我现在拥有全联邦最先进的视障服务系统。”
宁九燃怔住了。
黑暗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手背。
凛珏从宁九燃卧室出来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门外的走廊上站了许久,吹着冷风,试图让自己平静些。
“滴——”
个人终端亮起,凛珏点开来,是等在弑神殿的莱瑟发来信息,上面写着:
我在弑神殿见到弑神者大人了,他刚刚回来,外表无恙。
让司道大人不必担心,你也一样。
凛珏打了个“好”,刚点完发送,身后响起突然声,她一转身,就看见宁九燃站在那里。
“九燃姐姐,你……怎么……”
宁九燃看着她,忽然问:“小铃铛,有酒吗?”
凛珏愣了下:“啊?姐姐你不是不喝——”
“我想喝。”宁九燃轻声打断她,问,“陪我喝,好不好?”
弑神殿,会客室内。
赫应决靠在桌边,黑色的衬衫在暗调的光线下更为冷峻。他把凤凰的系统从弑神殿剥离,全部留在了宁九燃身边的主体中,所以现在只能自己倒酒。
手指微动,冰块在玻璃杯中摇晃。
他偏脸看向站在门口的莱瑟,声音冷而单薄:“厄莱克尔家主,还有事吗?”
莱瑟对着他俯了下身,走近几步,开口:“弑神者大人,我是来确认您有没有事的。”
“没事。”烈酒滑过喉管,赫应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你可以回去了。”
莱瑟却没动,而是关上会客室的门,看着赫应决:“弑神者大人,我以为……您会带她走。我看的出来,您接受不了她的离开。”
赫应决顿了下,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伸手从柜子里又拿了只酒杯,抬眼看他:“喝吗?”
莱瑟点头。
赫应决重新倒了两杯酒,两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对面坐下,轻轻碰了下杯。
“你说得对,我其实已经这么做了。”赫应决一言不发地灌了两杯后,转脸看向窗外,说,“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接受不了,我……我失去过她太多次了。所以,我给她下了昏迷药剂,把她带到了一个不可能有人找到我们的地方。我当时想,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算只有几个月或是几年,我也要让她先活着,我没法……看着她选择去死。”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莱瑟的杯缘碰了一下,自顾自饮尽,继续说:“我在她身边坐了快十个小时,看着她,把我们所有的过往都回忆了一遍,我想找出几个片段,等她醒来的时候,能说给她听……留住她……”
莱瑟将酒杯托在掌心,安静地听着。
“可回忆完之后,我却……”赫应决缓缓吐出一口冷气,垂下头,黑色的眼眸隐在昏暗里,“我却做不到了。”
因为所有的回忆让他意识到,他爱的那个人,一定会这么做。
他不应该拦着她,那不是他爱她的方式。
宁九燃和凛珏坐在梵塞卓斯城堡最高的楼顶上,夜风很冷,但却没办法把刻意喝醉的人吹清醒。
凛珏看着按瓶灌的宁九燃,担心地扶住她的肩膀:“九燃姐姐,我们不喝了吧?回去好吗?”
她知道宁九燃几乎从不喝酒,也知道她的酒量等于没有。虽然她有意拿了低度数的酒,但这么喝也是不行的。
“不要,小……铃铛……你再陪我会……”宁九燃摇摇头,一时头晕,直接埋头靠在了凛珏的肩上,“我……我好难受……”
凛珏抬手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道:“好好好,姐姐,我在呢。我知道,赫大人这次……这次是生你的气,才会这么做的。莱瑟已经找到他了,哪天……哪天姐姐你想好了,我送你去弑神殿,你们好好说就行……”
“不是……我难过是因为……因为他不生我的气……”宁九燃伏在凛珏的肩上,终于压制不住,哭出了声,“珰珰,我做出这个决定,就……就不敢告诉他,我怕他难过,怕他生我的气,因为……因为我真的对不起……可是他……他不生我的气,我怎么好像……更对不起了……”
凛珏感到肩头一片湿润,她从未见宁九燃这样哭过。
“其实……我……我也想活下去,我也想和他在一起,我……我也舍不得的……”宁九燃几乎泣不成声,像是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决堤,“可是,这是我……我一定要走的路,所以,我……我希望他能生我的气,希望他能恨我,恨我抛下他,这样……他或许能少痛苦些……可是珰珰……他没有……”
凛珏无措地抱着她,感觉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而弑神殿会客室内,莱瑟看着赫应决,也同样不知该说什么。
他将酒杯放回桌面,沉默片刻,问:“弑神者大人,所以,您……能接受她的死亡吗?”
“我不能接受。”赫应决的手指搭在酒杯边缘,目光空落地不知在看向何处,“但我……好像更不接受,她做不成她想做的事,所以——”
“他知道……这是我想做的事,是我一定要做的事,他都知道……所以——”宁九燃靠在凛珏肩上,声音渐渐低下去,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明明已经把她带走了,最后却还是送她回来。
他为她找来了珍稀的珠明草,为她更新了凤凰的智能系统。
这些举动是在告诉她,
他难过,痛苦,崩溃,无法接受。
但他想了快一天,决定不生她的气了。
如果这是她要做的事,如果这也是她坚定选择的梦想……
那么——
“他愿意帮我……”宁九燃靠在凛珏肩头,酒瓶从手心滑落。
“我愿意帮她。”赫应决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垂眸看着手里的空杯,低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宁九燃抱着凛珏, 在梵塞卓斯城堡的顶上坐了一整夜,哭哭笑笑的,说了很多颠来倒去的话, 说他们的初见, 说他们曾经一起训练比赛的日子,说他们的分离与重逢, 还有走过来的每一步。
每一步,都是铭心刻骨的爱意, 珍重,以及不舍。
宁九燃喝得很醉, 但却连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
凛珏为了护住她,怕她摔下去,没敢喝几口, 但最后也没能多清醒。
冷冽的月光下,空酒瓶散落了一地,宁九燃枕在凛珏膝上,眼角含泪地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 就是第五日——九日中的第五日。
宁九燃一觉醒来神色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赫应决没有回到梵塞卓斯,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
凛珏看着这两人的动向,只觉得心情更复杂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当日下午,当她接到一架弑神殿的飞行器进入梵塞卓斯城堡的消息时,立刻拉着宁九燃等在了停机坪。
然而, 飞行器上下来的人却让她一愣。
同样愣住的,还有宁九燃。
甚至有一瞬间,她下意识后退几步, 想要转身离开。
可是没能来得及。
反应过来的凛珏牵住了她的手,而更快一步的是,从飞行器上下来的人远远看见了她,喊了一声:“小燃!”
是唐宛芬、郑平友和被他们牵着的嘉宝。
一音落下,强行平复的心海被激起了新的骇浪。
宁九燃杵在那,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叫什么。
在梵塞卓斯醒来后,她反复确认过唐宛芬他们的安危,却始终心有忐忑,不敢见他们。因为,她现在是另一副模样,另一个人,不再只是那个他们熟悉的、属于平海城的宁九燃了。她不知道唐宛芬他们会怎么看待她,会不会觉得陌生,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气她隐瞒身份,她都不确定,而且——
而且她……也不再能陪着他们了。
所以她想,不如不再相见,也能少些难过与复杂。
可是现在,她却没能迈动步子。
宁九燃怔愣地看着向她跑来的唐宛芬,耳旁回荡着那声熟悉的“小燃”,忽然又很想念唐宛芬温暖的拥抱——那个在六年前,第一次给了她家的拥抱。
下一秒,唐宛芬就抱住了她,手拍在她的背后,却没舍得用力。
“小燃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天都不回个信息,不来见见唐姨,不知道唐姨有多着急吗!这么多年,唐姨没说过你什么重话,可这次,唐姨是真的要生气了……”
“我……”宁九燃的声音噎在喉咙里。
唐宛芬松开她,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眼里的关切与着急几乎要溢出来:“你……要不是小赫来找我,把我接到这里来,你就……不打算再见唐姨了吗?唐姨在来的路上……都知道了,知道你曾经是谁,知道你……你吃过怎样的苦,担着怎样的责任,可是……可是小燃,唐姨说过,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你,不管你是谁,你也还是小燃……”
宁九燃眼眶发热,唐宛芬的眼睛也红了。
“在唐姨心里,从六年前开始,你就是我的女儿,这世上……怎么会有妈妈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小燃,我上次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唐姨都在你身后。除非……除非你不想和我们做家人了……”
宁九燃重重地摇了摇头,用力回抱了唐宛芬。
她流着眼泪,埋在唐宛芬的怀抱里,第一次喊了声:“妈妈……”
这个她从小期盼过的存在,从未呼唤过的称谓,在她生命的最后之际,得到了最坚定温暖的回响。
第六日。
宁九燃在梵塞卓斯持续修习,神力不断逼近十重神相的边缘,同时,身体机能上的衰退也越来越明显。而每出现一方面的状况,弑神殿就会立刻送来对应治疗的神草药物。
但是,赫应决始终没有来见她。
此外,四大家族都在辖区内监测到联邦军队的异动,然而由于联邦政府已经切断了与四大家族的信息共享,军队的动向路线也像是有高手在背后刻意设计,一时无法判断各军区的目的地。
宁九燃看着表面上杂乱无章的动向监测图,判断出这是苍尽辰的手笔。
“苍尽辰的最终目的是利用黑雾花统治联邦,改写他所以为的联邦秩序,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激化普通人与特能人之间的矛盾对立,摧毁请神司,联邦政府就是他最好的工具。但是他迟迟没有大张旗鼓地对请神司动手,甚至隐匿不出,说明他肯定还在等什么……”她思考道,“当初尤里乌的黑雾核需要一个完全成型的时间,那么,苍尽辰的黑雾花核心,可能也在等一个成熟的时机。”
凛珏站在她身边,蹙着眉:“黑雾变幻莫测,我们对黑雾花的了解甚微,无法判断他到底在等什么,甚至找不到他和所谓的黑雾花核心在哪里……”
宁九燃:“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希望,他不会比我们更早动手。”
凛珏:“可是万一……”
万一苍尽辰在第九日之前动手,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前功尽弃?
宁九燃知道她想说什么,眸光微动,说道:“如果有万一,那就说明命运在最后依旧不站在我这边。不过没关系,比起我从未依赖过的命运,我更信我自己,更信天无绝人之路。”
“姐姐,还有一件事,请神司的全体联合会议会在后日召开,弑神者大人会亲自主持……“凛珏将最新简报递给她,“姐姐,你之前不是说现在开这个会议很危险吗?不仅可能有苍尽辰的人混入,还可能成为联邦开战的借口。”
“是,我知道,他也知道。”宁九燃说,“但是,各分司最精锐的提灯人齐聚请神城,也能在关键时刻为我们拖延时间。冒这个风险,是他帮我的方式。”
凛珏:“所以,姐姐,你要去吗?”
如果不去,宁九燃肯定没法放心。
但如果去,各方势力齐聚,苍尽辰的眼线也必定混杂在人群中,又该以什么样的名义和身份呢?
宁九燃垂眸,沉思片刻,忽而问道:“小铃铛,你还记得我们在大赛时,认识的一位很有趣的朋友吗?”
凛珏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九燃唇角微弯,看向凛珏:“虽然交情不算深,但他是个不错的人,我也算是帮他的事业蒸蒸日上过,说不定……他能给我一个很合适的身份。”
与此同时,联邦政府。
苍尽辰坐在总令办公室,面前是实时变幻的联邦影像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各分司提灯人支队的行动轨迹。
他看了许久,蓝绿的眼眸微微眯起,伸手点了下桌面上的按钮。
办公室的门禁打开,一位身着白色研究员服的青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对苍尽辰低下了头,脖颈上的电子圈有红光微亮:“苍先生,有何吩咐?”
苍尽辰没有看他,忽然问:“车籍,你觉得赫应决是个怎样的人?这个时候召开请神司联合会议,你觉得他是谋算已成,还是孤注一掷呢?”
青年想了想,斟字酌句地回答:“立场不同,难以评判,但是我认为,先生您更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苍尽辰轻笑一声,转过身看着他,“我确实为他准备了一步好棋。车籍,帮我把那颗棋放出去吧,他……也该有个结局了。”
青年应声,却没忍住问:“苍先生,他……真的会听您的话吗?万一他不按照您的吩咐,反水了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在他身上放点什么装置,确保他不会……”
苍尽辰小幅度地摇了下头:“他不会,一个被声名世誉困住的俗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些东西,放心吧。”
顿了顿,他忽而又道:“车籍,当初我离开神塔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非要跟着我。这么长时间过去,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后悔了吗?”
他离开神塔当天,找了个由头遣散了所有研究员,唯有这个入职不到两月的青年死活不肯走,说无论苍尽辰做什么都要跟随他,在他身边端茶倒水也可以。他担心横生枝节,本想直接解决了他,但临到最后却改了主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身上有股执拗的疯劲,和司道有些像,但仔细看看却又不太一样。
或者说,更像曾经的他自己。
被唤作车籍的青年——也就是改头换面后的舟典,低着头,眸色一沉,语气却没有半分异样,恭敬道:“不后悔,是苍先生欣赏我,让我能为新秩序贡献绵薄之力。”
苍尽辰注视着他:“那你不怕死吗?我做的事,棋差一着,可是会万劫不复。”
舟典抬眼,坦然地看着苍尽辰,一字一顿道:“我愿为我追求的公义献出生命,这是我活着的意义,苍先生。”
第七日,帕拉帝安主城。
卢西法正在书房内处理明日参加联合会议的事务,会议的安防级别极高,除了主司原有提灯人会参与安防外,弑神者还将一部分的安防工作交给了他。
“少主。”一名提灯人点了访问铃,在门外禀报道,“禁室那边,有些特殊情况。”
卢西法面色一变,当即离开书房前去。
在联邦境内,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有禁室,里面往往是一些家族秘而不宣的独有秘宝和禁术古卷,所以位置极其隐蔽,一般只有家族的核心成员和最器重信任的近侍才知道。
禁室……
卢西法一路往城堡深处走去,推开禁室大门时,手指竟有些发抖,而看清被触发的阵法中心的人之后,他的心在预料之内凉了下来。
“父……亲?”
卢霍被困在阵法中心,抬头看见卢西法,拼命挣扎着,喊道:“卢西法,这……这阵法何时换了?快……快来给我解开……”
卢西法没动,缓缓呼了一口气,关上了禁室的门,转身面向自己的父亲:“阵法,是我换的,因为我一直在等您回来,父亲。”
“你……”卢霍停止了动作。
卢西法走到他面前,站得笔直的时候,他比他的父亲高出了大半个头,垂眸看着他:“父亲,您不觉得……还欠我和帕拉帝安一个解释吗?”
卢霍有些恼火:“我要和你解释什……”
“解释您为什么要再一次背叛弑神殿,再一次把帕拉帝安推向众矢之的……解释您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和苍尽辰究竟在谋划什么……解释您今日回来直奔禁室是要做什么……”卢西法闭了闭眼,很艰难地说出剩下的话,“还有,解释您为什么……为什么要再一次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卢霍躲闪开目光,没有说话。
“没关系,父亲,我不会亲自审问您,因为我不能这么做。”卢西法转过身去,“我会把您交给弑神者大人,您不愿对我说的解释,可以说给他听。”
“您也不必再挣扎了,这个阵法是我的特殊设计,没有我的乘黄血,不可能解开。”
眼见卢西法就要离开,卢霍忽然大吼一声:“卢西法,你站住!你当然没资格审问我,因为你不能!帕拉帝安也没资格指责我,你们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为了帕拉帝安今日的荣光付出了多少!”
卢西法只当他是执迷不悟,手按在门把手上,轻声道:
“父亲,帕拉帝安的荣光不能以肮脏的方式取得,您不要再错下去了。”
卢霍音量骤高:“肮脏的方式?卢西法,那你以为……你那3S级的乘黄神格,是怎么来的?!”
“没有我,没这些你口中的肮脏,你会是他们口中的天之骄子?我们帕拉帝安哪来今日的地位与荣光?”
卢西法的手僵硬在空中,像一尊石化的雕塑般缓慢转身,面色在怀疑与揣测中白了几个度,但语气仍是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见卢霍不答,他步伐迟缓地走近几步。
“您在……说什么?”
卢霍却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这本该是一个……他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地秘密。
卢西法面色极差,有什么东西仿佛摇摇欲坠。但他一定要得到答案,哪怕这个答案足以摧毁他。
“告诉我,父亲,我的……乘黄神格怎么来的?”
“您说啊!!”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彻底失态怒吼。
卢霍避无可避,知道事已至此不可能再瞒过去,低下头。
“卢西安,不是你的亲弟弟。”
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却在瞬间解释了所有的答案。
卢西法仿佛被人抽掉了那根支撑着他的脊梁,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哥, 哥哥……”
“你怎么了?哥哥!哥哥!”
……
熟悉的焦急声音像沉在水底,模模糊糊,自远而近。
卢西法额侧剧痛, 强烈的眩晕与恶心让周身仿若天旋地转, 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晃了晃,睁开眼睛的一瞬间, 视线剧烈地晃动了下。
然后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卢西安……”
“哥哥,你……你吓死我了!”卢西安看见卢西法还认得出他, 意识算是清醒,松了口气, 又忙道,“你身上被下了隐匿神印,我们找了你一个下午都没找到。要不是我刚刚经过这, 听到身上同音铃的声音,我都还找不着你!幸好幸好,哥哥,我做的好吗?”
他手上握着的同音铃晃了晃, 与此同时, 挂在卢西法腰间一枚一模一样的铃铛也发出了声音。
这是卢西安上次在神异森林走丢之后,他特地为他设计的神器,一只同音铃响,另一只也会发出指示性的铃声,可以帮助定位。
平时卢西安问出这种问题,卢西法都会露出笑容夸夸他, 但这一次他却像灵魂离壳般愣了几秒,猛然抬手按上卢西安的神脉。
果然……
卢西法的目光暗淡下去,带着绝望般的痛与无措。
卢西安从未见过哥哥这副神情, 有点慌张:“哥哥,你……你怎么了?你怎么……怎么是这个表情?打伤你的人……是父亲吗?他是跑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西法的眼眸动了动,艰涩开口:“对不起,卢西安。”
卢西安一愣,茫然道:“哥哥?”
卢西法低下了头:“真的……对不起。我竟……我竟才知道这一切,我就是个卑劣的窃贼……我的神格原来是你的,原来你神脉受损,这么多年神力一直无所突破,是因为……因为与我换了神格。你才该是帕拉帝安的天之骄子,你本来……本来会有属于你的光明未来,是我夺走了属于你的这一切……”
“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我怎么会毫无察觉,我怎么会这么蠢……”
蠢到什么话都相信,什么怀疑都不去求证。
他为什么会相信……自己神格会出现二次进化这种鬼话?
他为什么从未怀疑过,自己直到神格从S级变为3S级的那年,才第一次见到那个八岁的亲弟弟,一个因天生神脉受损导致神相层级停滞不前,无论服用多少珍品神草都无济于事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
卢霍告诉他,卢西安本是帕拉帝安旁系支脉所出,却在八岁觉醒了3S级的乘黄神格。他得到这个消息后,心思一错,就与苍尽辰做了交易,让他把卢西安身上的神格转移到卢西法身上。
苍尽辰试验了当时还不算成熟的黑雾花,成功交换了他们的神格,还留住了卢西安的命,但是神脉上的受损却无法弥补。卢霍为了避免事情泄露,干脆用秘术篡改了卢西安的记忆,将他列为帕拉帝安的直系子弟养在身边。
是弥补,但更多的是监视。
交换后的神格每年都需要黑雾花来维持稳定,所以,卢霍才一直与苍尽辰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卢西法才知道,原来自己最疼爱的弟弟,竟是因为他才失去神格,失去卓然的天资,被迫踏入这肮脏的深渊。
而他自己,也是可悲可鄙的刽子手。
他一时无法接受,情绪崩溃,才让卢霍有了袭击他,逃离阵法的机会。
但卢西法现在无暇去想这些,因为他甚至想不到卢西安会说什么,想不到自己该怎样面对他,该怎样……求得他的原谅?
他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说着令他无地自容的真相,甚至不敢看卢西安一眼。
“哥哥……”卢西安听他说完所有的话,慢慢抬起手。
卢西法垂着头,准备接受一切的憎怨。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是他应当承受的。
可是下一秒,卢西安的手却小心翼翼地触到了他的后颈,那里有几缕金发沾着血迹:“哥哥,你流血了。”
卢西法浑身颤了下,抬眼看向卢西安。
他好像压根没在听自己说了些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应急医疗贴,轻轻贴在了他后颈的伤口上。
“卢西安……”
“哥哥,我有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卢西安半跪在他面前,平视着靠坐在地面的卢西法,“哥哥,是你拿了属于我的东西吗?”
他停顿了下,摇了摇头:“那没关系的,哥哥。只要你有需要,能让哥哥过得好,我的东西都可以给哥哥。”
“哥哥,这些年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如果我有需要,哥哥难道会小气不把东西给我吗?”见卢西法怔愣着半天不说话,卢西安咧嘴笑笑,张开手抱了下卢西法,“你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也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卢西法的眼眶一热又一热,复杂的情绪哽在喉间,噎得人生疼。
“哥哥,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但你别太着急。两个小时前,联邦政府正式对请神司宣战了,哥哥你别着急——”见卢西法神色一变,卢西安忙说,“各分司的精锐提灯人都已经抵达请神城了,消息一出,弑神者大人决定提前召开联合会议,制定应对策略,应该——”
他低头看了眼个人终端:“应该已经开始了。”
“联合会议,提前……开始……”卢西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碰了下自己后颈的伤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往自己腰间探去,探空后脸色骤变,“糟了,他拿了我的身上的通行令!”
联合会议的安防由他与请神司共同布置,只有拿特殊的通行令才能入场。
卢霍藏匿多日,无端回到帕拉帝安,难道是为了通行令?他要做什么?
“卢西安,你留在城堡内不要离开,这里有禁制可以护着你们。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话,但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会想办法还给你,这样哥哥才能真的过得好。不过,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在这里等哥哥回来。”卢西法整理好情绪站起身,点开个人终端下达命令,“长老,帮我整顿帕拉帝安主城所有提灯人,除了守城的提灯人,其余全部和我一起前往请神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可是他即使已深陷泥沼,还是想试试,试着用他以为正确的方式留住帕拉帝安的荣光。
请神司主司面积广大,几乎占了三分之一个请神城,从高空俯瞰,就像是属于请神城的庞大心脏,而这颗心脏的中心,则是立于请神城核心位置的圆形建筑,名为请神台。
请神台是请神司主司最高级别的空间,只有极其核心关键的会议或者典礼才会在此举行,上一次启用请神台,还是十一年前司道成为弑神者的授勋仪式,而上上次,则是司主殷宗的就任仪式。
所以,这一次在请神台召开的联合会议,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缓和庄肃的穹顶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刻和壁画,四壁是同样神秘而冷穆的深褐色,隐隐透着流动的暗金色光路,十二道门依次矗立。
整座空间唯一的视觉焦点,是中央那处半高的台面,以及悬浮在其后的那枚巨大的青铜古镜——映不出人影,却能映出世间所有神格,揭示神明之谕的青铜古镜。
各分司的精锐提灯人整饬有序的列在高台之前,仰头看着在高台上的弑神者。此外,请神司总委会成员,主司各部高官以及四大家族的核心代表也全部在场。
在所有参会人员的后方,是特别增设的媒体区域,所有的媒体都异常安分地守着自己的设备,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诸位,联邦政府在几个小时之前,正式向请神司宣战,理由是请神司垄断神格机遇,剥夺普通人拥有神格的权利。这些理由之荒谬,污蔑之荒唐,无需我多言。神格的觉醒与归属,不在任何机构的管辖范围内,而是神明的选择。请神司的职能是管控,而非赋予。作为提灯人,我们一直在维护普通公民与特能人之间的稳定,努力确保拥有神格的人会成为公民的守护神而非灾难,为此,我们有无数同僚前仆后继,献出可贵的生命……”
站在高台上的赫应决,声音清冷有力,通过在场媒体的转播,传到了无数正在收看直播的联邦公民耳中。
“联邦政府要摧毁请神司,解散现有的神格管理体系,建立让神格自由流通的新秩序,在场的诸位提灯人,各位联邦公民,你们真的相信这种秩序的存在吗?普通人拥有的神格,是黑雾花从特能人身上汲取的,这样的转移就是新秩序下的公平吗?”赫应决面向直播镜头,神情庄肃,字字清晰,“我代表请神司和全体初心未易的提灯人,恳请诸位深思一个问题,黑雾花与黑雾有何区别?联邦走出伪神教的黑雾之难甚至不足二十年,无数提灯人尸骨无存,难道想要主动步入下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吗?”
“请神司不会率先开战,因为提灯以照世始终是全体提灯人的方向。但如果遭受攻击,这也会是我们的底线,我们会进行防御,绝不后退半步。今日,弑神殿紧急召开联合会议,不是为了应战,而是为了应对。”
“诸位,请神司的存续不取决于联邦的宣战,而取决于我们在座各位的行动。”
“于此千年请神司,诸位,愿我们提灯以照世!”
一语落定,台下无数提灯人都站得更为笔挺,在不知觉中,脸上都透出相同的坚毅与决心。
赫应决神情未变,知道自己这份真意假意掺半的发言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微微抬手,准备示意后排的神使安排各媒体先退场,接下来开始商讨应对联邦政府开战之举的策略。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骤然响起:“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是赫应决,你不也是个黑雾污染者?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石破天惊的一语让人群骤然生乱。
赫应决眼神一冷,刚准备说什么,忽然感觉到空中一股奇异的神力流动,从人群中央直奔他而来,噌然钻进他的四肢神脉,竟生生将他体内压制下去的黑雾勾了出来。
糟了。
他心口一紧,强大剧烈的反噬逼得他呛了口血,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睛控制不住地在红瞳与黑瞳之间转变,视线一阵阵地发晃。
这是专门用于激发他体内黑雾的神力,是苍尽辰!
他要将他体内有黑雾的秘密在这种场合彻底公诸于世,如此,提灯人会不再信任他,而联邦公民……也会失去对请神司的信任……
站在前排的提灯人看见了赫应决颈侧爬上的黑色纹路,那是最明显的黑雾污染痕迹,不可置信地倒退数步:“弑神者大人他……他真的是污染者!!”
“什么!竟是真的……”
“这……这可是弑神者啊!”
“怎么会这样?我们……我们该这么做?”
……
无可辩驳的证据显现,平地炸开了惊雷,同时也让因局势动乱,提心吊胆收看直播的无数联邦公民把心提得更高了。
如果连弑神殿的弑神者都是黑雾污染者,那么,刚刚那些听着言之凿凿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联邦政府若不可信,难道请神司就可信了吗?
“这……这可是弑神者,这黑雾……会不会另有隐情?”
有人怀疑忐忑,毕竟值此特殊时刻忽然曝光这样的秘密,实在可疑。但同样也存在趁机搅浑水的有心之人。
“隐情?未必吧……毕竟前些年不都传……传司道大人的死与这位弑神者大人有关吗?说他有心谋害,踩着司道大人上位,原先听着荒谬,现在想来……”
“别说司道大人,就看眼前,那么多提灯人因黑雾而死,堂堂弑神者修习黑雾,我们怎么信任他!”
“是了,而且他上任之后一直行事暴虐,如今更是德不配位,有什么资格引领请神司!”
……
黑雾反噬太过强烈,苍尽辰这手又准又狠,没留半分余地,赫应决调动神力都无法压制,耳侧嗡嗡作响,扶着发言台都无法站稳,身形一晃,右膝重重磕在了地上。
这场会议召开期间,十二神使都被安排到请神城的重要关卡驻守,何风霜收到卢西法的消息感觉有些不对,提前撤出往请神台赶去,准备提醒下赫应决,刚到半路就在直播上看到这么一出,当即心惊肉跳地飞跑回去。
而当他赶到请神台推开大门,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看见一个穿着不合身提灯人制服的人正趁乱向赫应决走去,露出的手臂上灼灼亮着乘黄神格的神纹。
神纹全亮,旋及周身。
何风霜大骇,心跳一停。
糟了!他要用自爆去杀赫应决!
然而他赶不及,那人的动作极快,已经逼至赫应决身前,神力爆燃,以身为引,当即就要抬手抓住赫应决。
赫应决察觉到不对,但是黑雾反噬让他神力虚弱,难以做出快速的反应,只感觉那人伸手向他抓来,嘶声道:“苍尽辰必须赢,帕拉帝安的荣光才能延续,所以,你必须死!!”
何风霜远远大声嘶吼:“赫应决,小心!!”
话音都未消散之际,一道刺目的金光凭空而起,从后方飞闪掠过,在卢霍自爆的瞬间,势不可挡的神力威压将他重重弹开,撞在墙壁上,稳稳当当地护住了赫应决。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场内的人全都愣神,目光转向了高台之上。
金光渐渐消退,所有人都看清了强大神力的来处,心跳不约而同地飙上了高速。
赤金光羽,凤凰神纹。
那是——神骨天羁!
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回神,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清冷声音从请神台后方响起,让人无法控制地头皮发麻。
“八年前司道的死,与赫应决无关。动手杀人的,是受四大家族指派的神使,而四大家族背后的人,是如今操控联邦政府的苍尽辰。”
所有人纷纷向后望去,神色各异却同样匆忙慌乱地找着声音的来源。
“赫应决体内的黑雾,是救人时意外侵入,所谓修习黑雾邪法纯属无稽之谈。污蔑请神司弑神者,若拿不出证据,有没有提前预料过要承担的后果?”
人群随着声音的靠近而散开,场内众人终于看见了出声的人。
她带着遮住半张脸的帽子,身上是统一的媒体制服,胸口还别着一枚西瓜样式的媒体标识,穿过人群,从媒体区一步步走向高台。
众人止不住纷纷议论,但强大的压迫感让他们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
“这是……什么人?”
“她刚刚在说什么?这语气……为什么我会有点熟悉?”
“天羁,天羁的出现……那么强势的神力,不会是她……”
“怎么可能……她难道是……”
……
宁九燃对这些议论与目光视若无睹,穿过人群自动散开的通道,走到了高台之上,俯身半跪下来,对上了赫应决的眼睛。
赫应决缓了缓气,布着红血色的眼眸看向宁九燃,只是两日多不见,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他沙哑着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听见的音量道:“你怎么……还是来了?不是说好,不到最后一日,不暴露身份的吗?”
宁九燃的眸光微动,深深地注视着他,将右手搭上他颈侧的神脉,九凤神力亮起,将那簇激出黑雾的神力灼烧殆尽。
“那你要我看着你受伤,看着你被人指责,然后陷入险境吗?”
说完,她的眼尾微微弯了下,赫应决知道她对自己露出了笑容。
“我做不到的,应决,见不到你的这些天,我度日如年。所以,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吧。”
宁九燃确认黑雾重新被压制后,站起来,缓缓转身面向场内所有人,对上情绪各异的眼神。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天羁,是你带来的吗?你刚刚用的神力……难道是……”
……
底下有人忍不住开口发问,却又在擦过那个不敢揣测的答案时,吞吞吐吐,戛然而止。
宁九燃没有回答,目光看向面前的镜头。
刚刚跟着她把镜头一路从媒体区推至高台前的记者,胸前也别着一枚巨大的西瓜勋章,精密高档的媒体设备下赫然贴着醒目的媒体标识。
从“至尊大瓜报”升级为“联邦第一超级至尊大瓜报”的标识,下面还有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大西瓜图案。
记者点了下耳麦,轻声道:“现场准备就绪。”
耳麦另一头,凛珏和身边的莱瑟对视了一眼,应声:“我们这边也准备就绪。”
昨天宁九燃吩咐这件事后,她和莱瑟就找到这位记者,还以他们公司的名义,买下了联邦境内所有可以私人购置的直播、转播频道和电子屏幕,至于不能购置的——
凛珏看向坐在一旁严阵以待的路嘲风和凤凰。
——就用了点特殊手段。
记者闻声,对宁九燃比了个“OK”的手势,同时将镜头上调,让宁九燃出现在画面中心。
宁九燃轻轻向前半步,右手一伸,浮在空中的天羁就握在了她的手心。
在众人或惊愕或差异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天羁上的火焰顺着宁九燃的右手开始燃烧,迅速掠过她周身的衣物伪装。
而火焰散去之际,场内瞬间陷入死寂,盯着台上之人的这几秒,仿若有一个世纪之久。
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那身用作伪装的记者打扮之下,是穿戴整齐,一丝不苟的弑神者服饰。
与赫应决的弑神者服饰不同,这身弑神者服虽然也以黑色为底,但却勾勒着灼如烈日的赤金色纹路,前者是烛龙临渊,后者则是凤凰降世。
这身弑神者服的主人,已经消失在了八年前,所以也再没有人穿过这身象征着实力与权柄的服饰。
可此刻,比这身服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看见了那张久违的面容。
她握着只属于她的神骨天羁,穿着一模一样的弑神者服饰,站在了他们第一次仰望她的地方。
一切不可思议,一切一如从前。
仿若滴水入油,场内在死寂后骤然爆沸。
而沸腾的不止请神台中的人。
在宁九燃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同时,相同的画面也实时转播到了所有媒体频道,整个联邦,不论大小,只要是块能播放画面的屏幕,哪怕是无人区雪原上立着的电子屏,都出现了这张让全体联邦公民无法忘却的脸。
所有错不开的目光,所有沸腾激烈的情绪,所有大大小小的光屏,都在注视着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弑神者的归来。
“你们刚刚说,赫应决没有资格引领请神司,那我有吗?”
“各位联邦公民,请神司提灯人,”宁九燃直视着镜头,也直视着镜头之后看着她的所有人,从容地开口,“好久不见,我是司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司道”这个名字, 隔了八年之久,延宕曲折数番,终于激起了配得上它的惊天骇浪。
奥托城议会庭中, 围坐了一圈的联邦议员猝然看见屏幕上出现的脸, 彻底炸了锅。
阁中升眼前漆黑了一瞬,险些仰面朝天栽倒下去——却见从议会庭被控制开始就面沉如铁的柏无庸猛然站起, 用力拨开身边荷枪实弹的、监视他们的警卫,扑到了大屏前, 发干的嘴唇剧烈颤抖,因数日未眠而浑浊的双眼却倏然亮起了一线光:“司道大人, 她……真的是她!!”
请神司总委会,与赫应决政见不合、拒绝参会的几位委员目眦欲裂,倒抽了口冷气, 老谋深算了几十年的心生平第一次狠狠梗住。
“这……这可能吗?”
“死人……为什么会……”
“司……道……是司道!”
……
而在不为人知的黑暗里,苍尽辰蓝绿色的眼眸幽幽亮着,个人终端投射出小小的屏幕,上面那张熟悉的脸让他平和宁静的神情终于裂开一条缝隙。
“小司, 你……真让老师意外。”
骇浪惊雷炸遍整个联邦, 炸得沸反盈天,一派喧嚣,最克制安静的却是司道亲身所处的请神台。
或者说,激烈的情绪堵在了喉间,让他们甚至喊不出来。
这些进入请神台参与联合会议的提灯人,都是主司与各分司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他们有着千锤百炼后卓然的实力, 肃然的制服穿得严丝合缝,眉目间透着血气,大敌当前亦能岿然不动, 是真正流血不流泪的联邦长城。
但是这副成熟的模样之前,在十几年前,他们大多还是初出茅庐的少年,曾怀揣着滚烫热血追随过他们崇敬的司道大人,渴求有朝一日能跟在她的身后披荆执锐。只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到她面前,一腔热血就猝不及防地坠在了冰冷的死讯上。
这一晃,就是八年。
八年的长度让他们都快记不清自己曾经的模样,来时之路杂草丛生,少年之心模糊难忆,可是当眼前的景象与当年的景象真切地重叠,当他们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清晰地看见那张仰慕过的面容,那腔早已被迫凉透的血竟开始重新燃烧,升温,沸腾!
沸腾的血液沿着周身肉骨,寸寸蔓延而上,先一步燎红了他们的眼眶。
而在这一片压着的强情绪中,数位混迹其中、刚刚趁机搅浑水的人却被这意外搅乱了阵脚,暗调神力,埋下身体,想要趁众人没回过神时逃离。
宁九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赤金色的九凤神纹骤然浮现,单手快速结印,手势干脆利落地向下一压——
无数暗红的血色火线从地面凭空穿出,如鬼手般精准拽住每个目标,沿着人的脚踝向上缠绕收紧,眨眼间十余人就被禁锢在地面,神力也在火焰的灼烧中灰飞烟灭。
一名站得最近的提灯人怔愣了下,目光还没回神,却不由自主地开口:“这是……神印虚无火!”
也是……司道当年最为出名的自创神印。
一把虚无火终于将请神台里的提灯人从不可置信的情绪中惊醒,真真切切地确认了司道的归来。
他们整肃衣冠,微微低下头,将手郑重地放在左肩,行了一生至此最标准的提灯人礼:“见过司道大人!”
宁九燃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眼眶有些发热,对他们点头致意。
“各位请神司提灯人,我……很高兴能够重新见到你们,但也很抱歉,这么晚才重新以司道的身份出现在你们面前,因为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看清八年前的真相,去看清我的选择,我要走的路……以及请神司的未来……”
场内除了被控制的作乱者,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她,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坦白说,请神司令我失望过,或许……也令你们失望过,它曾落在错误的人手里,做过不可饶恕的事,留下无数血淋淋的伤口和被辜负的赤诚。但今日,我选择站在这里,你们也选择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不是请神司本来的样貌,不是它最开始出现的意义,是因为提灯以照世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信仰,而不是别人替我们搭建的路,是因为……因为我们都还想看见那个真正的千年请神司……”
宁九燃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字每一句都透着令人动容的真诚与力量,她轻轻顿了下,目视众人,说道,“我做过选择了,所以我认为各位需要接到的也不该是命令,而是一个选择,你们——”
话还未完,强烈的震感骤然袭来,接受过八重神相者神力加固的请神台明显晃了晃,仿佛有什么庞大的力量或事物降落在请神城附近。
推着摄像设备的记者神色微变,拍了拍主设备,抬头看向宁九燃,低声道:“司道大人,信号中断,应该是被什么干扰了。”
宁九燃对神力的感知极其敏锐,瞬间察觉出不对,转头和赫应决对视了一眼:“阵法,这是……空间转移的阵法。”
赫应决低头看了眼亮起的个人终端,刚恢复了些的面色更差了,扶了下旁边的发言台,走到宁九燃身边,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请神台中却很清晰:“各关卡的神使刚刚汇报,请神城周围突现黑雾花污染者,身着联邦军人的军装,正向请神城逼近,初步观测——”
他停顿了下,说:“人数以万为计,不少于两万人。”
两万拥有神力的黑雾花污染者,而请神城中汇聚了各分司的精锐,也不过小几千名提灯人!
四大家族的支援还未出发,他们没有预料过,苍尽辰会在宣战后不到五个小时就以闪电之速进攻请神城,而且,居然还留了如此大规模的空间转移阵法。
宁九燃微微握拳,无名指扣进掌心,几乎只花了不到三秒的时间,她便镇定下来,转脸面向所有提灯人。
她刚刚没能说完的话,本来似乎有些为时过早,但现在却突然变得刚刚好。
“这个选择来得比我想的要早,各位可能现在就要做出选择了。”宁九燃看着请神台中所有注视着她的提灯人,眼眸中透着亮,“你们……愿意再一次追随我吗?”
再一次追随我,守护请神城,守护纵有万般缺陷腐朽、却依旧有枯木生芽之希望的请神司,守护千千万万个仍然相信我们的联邦公民。
再一次追随我,与我并肩战斗,直至黑雾散尽,天光明亮。
怎么……会不愿呢?
站在请神台最后方的何风霜心中想着,低头俯下身。
宁九燃身后的赫应决眸光微动,后退半步,将右手贴在左肩,也对着她低头俯身。
请神台上数千名提灯人同时俯身,整齐的声音中可以听出明显的颤抖与激动。
“司道大人,我们愿追随您的脚步,提灯以照世!”
彻底降临的夜幕之下,整个请神城被包裹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但城市之中的高楼灯火通明,闪闪烁烁,如同不安的、无法入眠的心跳,而城外的无数关卡则透着真正的肃杀,每位神使身后站着几十名守城提灯人,他们身着战斗服,手持武器,忽明忽暗的灯光照着他们的面容。
他们面前,是人数多出千百倍的黑雾花军队——在黑雾花的控制下,不会痛,不会退,直至死亡才会停止攻击的军队。
请神城的禁制在联邦军队抵达的那一刻就已开启,这是全联邦最强最稳固的禁制,但此刻却在无数神力攻击之下荡出层层扩散的涟漪,部分区域开始发白,透着不均匀的光。
所有人的心跳都随着禁制而波动,看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直到一波更为猛烈的攻击劈在禁制之上——
覆盖天穹的禁制被撕开一道狰狞的缝隙,然后,空缺迅速扩散。
成百上千的联邦军人洪流般涌向各个关卡,涌向视死如归的守城提灯人。
就在这一瞬,赤金色的骤光倏然劈下,以穿透黑暗之势砸在守城提灯人与黑雾花军队之间,刹那间照亮了半边天穹。
嘹亮的凤鸣让守城的提灯人们纷纷转身,抬头向上看去,就见身着弑神者服饰的人借着耀眼明亮的凤凰双翼,稳稳落于关卡中心的灯塔之顶,脸上亮着九凤神纹,抬起右手往下一压——
“六重神技,炎链归墟!”
九道凤凰光影从她身后浮现,每道延伸出无数疯狂燃烧的火焰炎链,向四面八方辐射贯穿,仿若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没有死角地盖住联邦军队。
炎链在神力的加持下高速分化,精准地捆缚每一个目标,火焰如同活物般爬满全身,迅速吞噬着敌人的神力,从高处看去,像是一片被瞬间点燃的无际火海。
“神技……炎链,这是……”
“司道大人,那是……是司道大人!”
“司道大人来了!”
……
十一年前,伪神教势力最为庞大猖獗之际,请神司大部队在后,司道为减少伤亡振奋士气,单枪匹马率先攻入伪神教中心据点,以悍然神力下的凤凰炎链控住超两千名全副武装的伪神教徒,真正的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直到十一年后的今日,这仍是广为流传的传说。
而今,奇迹重现。
从请神台跟随司道赶来的提灯人们加入了战斗,带着正盛的士气,跨过不会伤害他们的火海,与黑雾花军队短兵相接。
雷火相碰,神光四溅,夜空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了无数颜色。
宁九燃立于高处,一手控制天羁,万千凤凰羽箭同时射落,一手持续加注神力,稳住炎链的束缚与控制,极高难度的神力运行竟没有半点吃力之色。
然而,她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出,这些接种了黑雾花的军人,除非被彻底杀死,否则消耗的神力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恢复。
他们可以,但提灯人们不行,再强的提灯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九燃,有新的情况。”赫应决落在她身侧,靠近她道,“刚刚卢西法带着帕拉帝安的援兵赶到,在请神台查看了卢霍的尸体,他说,卢霍身上的通行令不是从他身上拿走的那个,他可能给了别人。”
“别人?请神城管控森严,只有拿到通行令才能入城,难道是——”宁九燃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赫应决,“苍尽辰?通行令,是给他的?”
“有这种可能,这些接种了黑雾花的军人神力有黑雾补给,消耗不尽,但我们耗不起……如果苍尽辰真的在请神城,那么找到他,摧毁他身上用于控制的黑雾核才是唯一的办法。”赫应决道。
“可是——”宁九燃皱眉,“今日还不是第八日,舟典给的芯片未曾重启,请神城这么大,他藏起来太容易了……”
话音还未落,她的个人终端突然亮起,是路嘲风的通讯。
接通后,就听见路嘲风声音激动:“燃姐,芯片……芯片出现信号了!不知道舟典是怎么做到的,现在已经能定位模糊的范围,信号还在不断加强,最多十分钟就会有精准的定位了!燃姐,我把信号共享给你,我和姜哥他们已经往那赶了!”
宁九燃点开路嘲风共享的信号定位,划定的区域是在请神城的中心区块。
苍尽辰,竟真的来了请神城!
她思忖了不到一秒,对赫应决说:“应决,我要去……”
“我和你一起。”赫应决握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
宁九燃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你刚刚被黑雾反噬,神力还没恢复,万一苍尽辰还有激出你体内黑雾的手段,我怕我来不及……”
“这个。”赫应决将手按在心口处,血契亮起,一条红线生出绕向宁九燃的心口,“这是我……我最近才学会的血契附加能力——血引线,把这个牵引在我们的血契之间,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将我拉回你身边。九燃,我要和你一起,好吗?”
宁九燃看着他的眼睛,最终妥协,将血引线引入自己心脏上的血契。
红色的血线在黑暗中隐隐发亮,连接着两颗同频共振的心脏。
她握住他的手,点头道:“好,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在路嘲风个人终端监测到微弱信号的一分钟前, 舟典正低头站在苍尽辰身后,视线藏在略长的额发之下,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有些发颤。
这些天在苍尽辰身边, 他查探到了很多信息, 知道黑雾花的控制核心虽然在苍尽辰体内,所有接种了黑雾花的人都受其控制, 但真正的黑雾核因为能量过大,躯体无法承载, 被藏在了别的地方。
他猜想过很多处,但他没有想过, 真正的黑雾核竟在请神司的神塔——
或者说,整座神塔就是黑雾核。
苍尽辰借卢霍之手拿到了几枚通行令,带着他潜入了请神城, 又通过他这些年有意准备好的秘密通道,一路直抵神塔之内。
他一开始还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苍尽辰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重回神塔。
直到他看见苍尽辰开启以神塔为核心的转移大阵,上万接种了黑雾花受其控制的联邦军队凭空出现在请神城周围, 他才明白苍尽辰的谋划。
全联邦各分司的精锐提灯人才刚刚抵达请神城, 主司匆忙召开联合会议,没来得及进行战略布置,加上苍尽辰特地安排卢霍去揭露赫应决的黑雾秘密,搅乱联合会议,他们必然会成为一盘散沙。所以,苍尽辰正好能趁乱在四大家族的援军到来之前, 彻底摧毁请神司核心的精锐力量。
而这些即将死去的提灯人们,将会成为黑雾花的养料。
请神城和主司一旦被攻陷,黑雾花军队继续壮大, 就算四大家族联合也再难有转圜之机。
舟典此刻本该是绝望的,因为苍尽辰的动作之快远超他的预期,主芯片还有一日才会发送信号,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短时间了。而且在卢霍的搅局下,联合会议必然是一片混乱,赫大人说不定也陷入了危险,就算拿到了信号定位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但是就在转移大阵开启前,他在苍尽辰打开的个人终端直播中,瞥见了一个人——一个象征着胜利与希望、曾将联邦从阴霾中救出的人。
司道大人?她……还活着?
舟典控制着情绪,低头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跟着苍尽辰听完直播里的声音。
他没有见过司道,但这位司道大人的语气与神态,还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赫大人,都让他感到无比熟悉,再加上她的那番言论,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了上来——司道大人她或许……就是宁队长!
舟典的眼眶发热,激动的情绪让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暗暗缓了几口气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神塔的外部已经被彻底封禁,不会有人想到苍尽辰旧地重回,任由他在此处利用黑雾核控制联邦军队,不断恢复他们的神力,那么就算有司道大人,战局也未必能回转。
他必须现在就把位置信号传出去。
苍尽辰虽然将他带着身边,但仍没有放松警惕,收走了他的个人终端和所有能传递信号的东西,脖颈上的电子项圈就是用来监测信号的,一旦他试图传递信号,项圈就会亮起红光。
舟典稍稍退后两步,右手借着昏暗的阴影缓缓抬起,在项圈的后部点了几下——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琢磨出了破解的方法,只是还来得及验证。
项圈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只有他能听见。
苍尽辰正盯着阵法投射的影像,并无反应。
舟典的心跳越来越快,又无声无息地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到了神塔一层的墙壁,在他的右手下方,有一处外部接口。
一枚小小的芯片从他的袖口滑出,舟典身形不动,目光紧紧盯着苍尽辰,手指捻住芯片缓缓下移,眼睛一闭,插入了接口。
脖颈的项圈没有反应。
呼——
舟典一身冷汗,心脏疯跳,压着缓了一口气。
芯片亮起了微弱的光,定位程序启动。
成功了。
“车籍。”苍尽辰背对着他,忽然出声,抬手摆了摆,“过来一下。”
通过外部接口彻底激活芯片定位需要时间,现在应该还只有一个大致的信号范围,他得把时间拖住。
舟典调整好声音和状态,微微弯着腰进到苍尽辰身边,恭敬道:“苍先生,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苍尽辰转脸,蓝绿色的眼中神色宁静,似是顿了两秒,“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吗?”
舟典背脊一僵,刚要说什么,一股强大的神力将他骤然掀翻,重重砸到墙面上,骨骼的碎裂声和呛在喉间的痛呼同时响起,鲜血溢出嘴角。
他的脖颈和四肢被神力死死锢住,视线里一阵阵发黑,只看见苍尽辰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平和的语气重掺杂着不解与似有似无的怒意:“项圈不是用来监测你什么时候传出信号的,而是用来看你什么时候选择破解它。你的信号已经被截断了,车籍。”
舟典不受控制地疯狂呛血,像是要将破裂的内脏都呛出来。
另一边,宁九燃和赫应决借助凤凰往请神城中心区域飞去,刚到一半,个人终端上的信号突然消失。
“嘲风,这是怎么回事?”
个人终端那头,路嘲风的语气明显沉下去:“燃姐,信号被截断了,应该是人为截断。舟典他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神塔内。
“我很少看错人,你的执拗和对请神司的漠然不是假的。”苍尽辰缓缓俯下身,语调依旧从容不迫,眼眸中的幽光在黑暗里却叫人发寒,“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背叛我?”
舟典闭了闭眼,声音破碎虚弱:“我说了,你就……认识我吗?我这样蝼蚁般的小人物,你……会知道吗?”
苍尽辰的眉头微微蹙了下。
舟典忍着剧痛仰头,布满血丝的眼盯着苍尽辰:“苍尽辰,你……运筹帷幄几十载,将联邦、请神司、四大家族还有伪神教都……玩弄于股掌,连弑神者都杀得,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了不起?想做……制定秩序的神明?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可连我这样渺小的人物也能算计你呢!”
苍尽辰的眼眸冷下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舟典扯了下嘴角,血从脸侧滑落:“曾经我是真的……崇敬您,想来到神塔,成为……为联邦公民奉献一生的人……可我现在却觉得,你不过是个活在妄想里的疯子……我为你感到悲哀……”
苍尽辰面色未变,但手心的神力却在收紧:“说完了吗?”
“神明是救世的……你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
包括我的家人。
“……你早就是恶鬼了……”
“裁决者?绝对……正确公义?想成为神明?”舟典几近窒息,脸上却挤出嘲讽的笑,“可是,苍尽辰……神明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过你啊……”
苍尽辰的手指一僵,眼神暗下,声音几乎是从齿间挤出:“可你的算计还是失败了。”
“我不关心你是谁了,既然说完了,那你就去死吧。”
他的右手发狠一握,骤然掐断了舟典所有的声音,也扼断了生息。
舟典双手垂在两侧,盯着他动了动嘴唇,喉咙溢出血沫。
苍尽辰蹙眉:“你……说什么?”
但舟典没有也没能回答他,睁着眼缓缓倒下,砸在了地面上。
而几乎是他倒下的同一时间,神塔的信号阻断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长鸣。
苍尽辰一怔,猝然抬头,就见那枚插在外接端口上的芯片正闪烁着红光。
虽对芯片技术研究不深,但这个场面却不难判断,这枚芯片上有什么装置是以这人的死亡为触发的。
他刚刚是有意激怒他,逼他动手杀了他!
苍尽辰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抬手就要去拔出那枚芯片,但是显然已经来不及。
神塔的大门在下一秒被带着烈火的羽箭刺穿,大门轰然倒塌,火焰灼灼燃烧。
刺目的赤金色光芒伴随着冲在最前端的身影映入——
也倒映在舟典不曾合上的眼眸中。
苍尽辰盯着躺在地上的人,脑海里忽然对应上此人刚刚的嘴型了。
他说的是:“我愿为我追求的公义献出生命。”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他们……还有他们的选择,就是你甘愿献出生命追求的公义吗?
苍尽辰缓缓站起身,将神情严丝合缝地收起来,直视着来人。
他想,我会证明你是错的,证明你的牺牲奉献是不值得的。
宁九燃握着天羁的手不断攥紧,天羁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情绪,火光噌然灼烧。
刚刚破门而入之时,她就看见了躺在地面上的舟典,也……感觉不到了他的生息。从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并能精准定位的信号中,她几乎能推断出舟典做了什么。
她看着舟典没有合上的眼睛,眼前恍了恍,忽然又出现了当初在飞行器的舷窗往外看时,那个因开心而一蹦一跳的少年背影。
苍尽辰眼神复杂地看着站在神塔门口的宁九燃,语气中带着不解:“小司,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既然活着,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没有听见宁九燃的回答,因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刻,宁九燃抬起带着狠意的眼眸,右手往前一摆,长枪碎穹贯虚破空而出,凌厉的神力杀意随着长枪径直刺来。
这杀机满盈的一击,寻常的特能人非死即伤。但苍尽辰太熟悉宁九燃的枪法路数了,脚底一转,调动神力护体,避到了宁九燃长枪的右侧,长枪嵌入墙体。
宁九燃紧咬牙关,右手脱枪,手腕一转,喝道:“三重神技,千羽葬日!”
九凤的万千羽毛化作漫天火刃,无死角地向苍尽辰刺去。
赫应决立即显现神相,眼眸红光亮起,神技发动:“时停。”
苍尽辰的身形一顿,眼见九凤火羽就要正面刺来,他脸上的神相忽然变化,雷泽龙纹爬上脸侧,掌心刺目的雷光闪动,竟生生冲破了烛龙的时停禁制。
爆裂的雷动带着强大异常的神力劈下,生生化解了所有飞来的九凤火羽,神力的余威电光甚至炸到了宁九燃跟前,被赫应决甩来的神骨龙脊挡下。
赫应决收回龙脊,扶住宁九燃的肩膀:“小心,九燃!”
“3S级的雷泽龙神格……”宁九燃指尖的火焰烧去追索而来的雷电,“还有他的神力……”
看来,苍尽辰在自己身上转移了不止一个神格,而且在黑雾花的助力下,他可以吸纳其他种了黑雾花之人的神力,刚刚那一探能感觉出他的神力深不见底。
“小司,你不该来的。纵然你是超3S级的九凤——”苍尽辰轻轻摊开手,雷电闪动而语调平和。目光又转向她的身后,“再加上赫应决,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既然活下来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请神司不是让你失望了吗?老师不是将一切都告诉你了吗,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踏足这里?小司,这样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老师不是这么教你的。”苍尽辰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间移了移,道,“赫应决为你碎了半身神格,想尽办法救你一次又一次,哪怕是为了他,你也不该再来送死啊,小司。赫应决,你也不拦着她吗?八年前……或者说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吗?”
赫应决的神情微变,下一秒,他的手就被宁九燃用力地握住。
苍尽辰轻轻笑了声,说道:“小司,其实你心也很狠,和老师一样。”
一直没回话的宁九燃突然开口,否定道:“我和你不一样。”
苍尽辰不可置否地笑笑,像对待一个执拗的学生,徐徐说道:“可你杀不了我,今日注定会再次死在这里,对于你爱的人而言,难道不狠心吗,小司?”
宁九燃还没出声,身后忽然响起凌乱纷杂的脚步声,还有喊声。
“谁说燃姐会死在这!别胡说八道,快闭嘴吧!”
“九燃姐姐,我们来了。”
“大人,我们没来晚吧?”
“有我们在,也不能一战吗?”
……
宁九燃微微一怔,转头看见跑在最前面的路嘲风、辰刻还有姜滚晁。
路嘲风被气狠了,要不是辰刻拽着他,大概已经像脱绳的恶犬挠到苍尽辰脸上,乱七八糟地嚎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还长老,还……还老师!你怎么好意思再对着燃姐自称老师,世界上有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害自己学生的老师吗!有再三杀害自己学生的老师吗!还像你……你你……你脸怎么这么大!燃姐哪像你了……你大爷唔——”
辰刻见好就收,及时捂住他的嘴:“行了骂到位了,留着点力气打架吧。”
姜滚晁已经显露了神相,巨剑重重砸在地上。
莱瑟和凛珏接到消息较晚,略慢几步赶到。莱瑟护在凛珏身前,对宁九燃和赫应决点了下头。
他们身后还跟着的几个人,却有些超乎宁九燃的预料。
是赫晟焕身边的塔赤斯还有连奇,提灯人大赛第二阶段之后,宁九燃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连奇率先跑至宁九燃身前,恭敬行礼道:“司道大人,我们少主提前许多日就让我们留驻请神城,他已经往这边赶了,安排我和塔赤斯先来相助。”
说完,他伸手往身后一拽,把塔赤斯拽了上来。
塔赤斯踉跄了一步,都不敢看宁九燃的眼睛,大幅度鞠了个躬:“司道大人!”
连奇赔着笑,扯了扯僵硬的塔赤斯,对宁九燃说道:“现在说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简单解释下,司道大人,塔赤斯从小就崇拜您,现在可能……可能情绪有点复杂激动,失礼之处请您见谅。”
“人到齐了,说完了吗?”苍尽辰声音依旧平和,眉目间却渐渐浮起杀意,指尖雷电刚刚闪起,就又被一个清冷却肆意的声音打断:
“还没到齐呢!司道,打架也不通知我一声,又只带那个小白脸,八年了这点怎么还是没变?”
金光白羽的神力痕迹从远处飞划而来,落在宁九燃身侧时显出身形,来人穿着利落短打的战斗服,相对狭长的眼眸微挑,嘴里咬着发绳,边拢错落不齐的短发边含糊道:“紧赶慢赶算是给我赶上了,下次有打架发给定位呗,就算不说咱俩的交情,神格转移的受害者也算我一个吧。”
宁九燃意外地看着她:“任聿?你……”
“我不走啊,我没比那个小白脸弱多少——”任聿扎好头发,手在宁九燃面前一挡,堵住她的话,随后手中浮现白羽般的弯刃,“不废话了,开打呗!”
话毕,先一步冲了上去。
宁九燃百般情绪上涌,化作一笑,长弓天羁搭上凤凰羽箭,微微偏头:“那就打吧,各位!”
数十道凤凰羽箭破空而去。
姜滚晁巨剑一挥,踏着碎裂的地面直冲而上,封死前方路线,路嘲风紧随其后洒出大把带毒的光点,同时化出四个分身,手持光刃兵分四路,多线锁道。
辰刻双手一叠,金色链条飞流而出:“请神言灵,监禁!”
苍尽辰面不改色地看着众人的攻击,右手高抬向下一压:“六重神技,光雷无尽!”
阴云骤变,无数蓝紫的雷电化作锁链囚笼,仗着蛮横的神力直接击穿路嘲风的分身,毒素光点消失殆尽,监禁链条碎裂,姜滚晁巨剑插地倒退数步,扶住了因分身死亡而受到反噬的路嘲风。
路嘲风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扒住姜滚晁的巨剑站稳,呛声道:“这神力……咳咳咳……变态得有点恶心了……”
“那就上点强度!”塔赤斯背后展开朱雀双翼,赤血之火燃烧,“四重神技,灼日尽焚!”
咆哮着的火焰朱雀直迎苍尽辰而去。
塔赤斯的火焰,比起上次在赛场看见的似乎又强出不少,果然是火焰上的可造之才。
“不过,还可以更强!”宁九燃的眼里露出肯定,右手一翻,“二重神技,焚天火海!”
铺天盖地的九凤之火涌入朱雀之中,本不同源的火焰在宁九燃的控制下竟得到了极其完美的融合,加强版的朱雀同时流动着血红与赤金的光芒,强出百倍之力。
凛珏显露神相,水蓝色的神力光点迅速飞向宁九燃和塔赤斯:“三重神技,神明赐福之力!”
莱瑟手中疯狂生长的血棘紧跟其后。
赫应决再次施展时停禁制,红色的烛龙神力死死控住苍尽辰的周身。
缓过劲的姜滚晁和路嘲风也再一次冲了上去。
“偷我们家族的神格……”连奇咬咬牙,劈里啪啦的雷泽龙闪电从掌心爆出,“真的很令人不适!”
所有人的攻击和辅助齐聚,带着汹涌的神力全方位的封死苍尽辰的退路。全力一击下,神塔的一层终于不堪重负般倒塌,连带着上面的数层节节倒下,发出轰然的巨响,激起无数扬尘。
在倒塌前一瞬,后方的莱瑟护着凛珏退到外部,赫应决在宁九燃的示意下,用龙脊环住前方的姜滚晁和路嘲风,将他们往后拽出,宁九燃则释放炎链把不会飞的连奇和辰刻带了出来
神力消耗过大的众人缓着气,目光却落在神塔的废墟之上。
这么多人的全力攻击,神塔都塌成这样了,就算不死,起码也要重伤吧……
“他……结束了吗?”路嘲风擦了把脸上的血,喉咙发干,扶膝喘了会气,伸手想去扒身后的姜滚晁,却扒了个空,“姜……姜哥?”
几乎是同一瞬间,离得更远的赫应决猝然回头:“糟了!”
但他此刻不在宁九燃身侧,就在回头的一刹那,可怕的预感已经发生。
一道黑色的分影从他们的背后闪出,凝出杀意凌然的长剑刺向毫无防备的宁九燃——因为九魂禁印的消散,宁九燃对神力的感知程度早已大大降低。
宁九燃闻声转头时,长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身前,差一点点就会刺穿她的心脏,但她的瞳孔骤缩,仿佛已然被刺中,被溅上血迹的双手发颤地扶住眼前的人:“滚晁!你……”
众人都愣住了。
姜滚晁宽阔的身躯挡在宁九燃的身后,黑色的长剑穿透他的岩石壁垒,又穿身而过,血流如注。他晃了晃,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连带着扶他的宁九燃也跪在了地上。
宁九燃脸上带着不受控的惊慌,方寸大乱地想去捂他的伤口:“滚晁,滚晁……”
长鞭龙脊重重甩来,彻底摧毁了黑色分影,赫应决赶至宁九燃身边俯下身,一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撑住要倒下的姜滚晁。
“滚晁你……你……”宁九燃语无伦次,目光在落到姜滚晁小腿上的腿甲时,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他的泰坦神格速度是劣势,之所以能第一个冲到她身后,就是借助了这副腿甲——这副她送给他的,本来希望他能借此保护他自己的腿甲。
“我送你腿甲……是让你保护你自己啊……”宁九燃眼泪止不住,声音变了形,“谁让你这样用……你怎么……”
姜滚晁单手撑着巨剑,脸色已经发白,看宁九燃哭得难过,另一只手艰难地捂住胸口的贯穿伤,想让血流的慢一点,少一点。
他的额头都是冷汗,声音虚弱得不行,却挤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司道大人,我……我保护你了……”
我终于保护你了,能够站在你身后或者挡在你身前。
从十五岁时第一次见你,我就渴望有朝一日跟在你身后,拼命努力修习泰坦神格,成为提灯人,就是希望有一天或许我也可以保护你。可我的实力没有那么强大,许多事总是帮不上你,不管是九魂禁印还是黑雾花,我都没法做什么,很多时候还需要你保护我。
所以这一次,能够护住你——
“我……很高兴……很……高兴……”
这本就是我来到你身边的意义,司道大人。
说完,姜滚晁合上眼睛,失去意识栽倒下去。
凛珏伏跪在他身侧,拼命发动圣陵鱼的愈疗神技,水蓝色的神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姜滚晁的体内。
与此同时,神塔的废墟中幻化出无数黑色分影,凝聚出苍尽辰的身形,他看着没有半点损伤,周身盛开着朵朵妖冶的黑雾花,神力流从四面八方而来,不断注入他的身体。
“他竟还有……分身的神技,这是罗刹神神格……”任聿磨了磨牙,握着白羽弯刃的手指嘎吱作响,“这人到底给自己弄了多少个神格!”
“神格还好说……”莱瑟站在凛珏身侧,感受了一下消耗过大的神力,面色不佳道,“现在光是他周身的神力就比刚刚还强出几十倍,我估计……他可以吸收接种了黑雾花的人的神力。相当于外头那上万联邦军人都能成为他神力的补充,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根本就没有尽头。”
塔赤斯掌心缓缓翻出无尽之焰的神印,边凝聚边道:“会更强吗……那就拼上命去,总能扒他一层皮……”
路嘲风盯了会重伤的姜滚晁,抬起发红的眼,神相再次显现:“我就不信了还有弄不死的——”
众人刚准备下一轮的攻击,却听见宁九燃忽然出声:
“可以了……”
他们怔愣地转头看向宁九燃。
宁九燃的目光从浑身是血的姜滚晁身上移开,再慢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口,神力的消耗让他们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没有一个人想着放弃。
她轻轻缓了口气,站起身目视众人,说道:“可以了……大家……真的可以了……”
宁九燃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们都清楚第九日的她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所以想着再试一试,再拼一把,或许能改变些什么,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她明白他们的心意,所以她也尝试过了,但到这里……就真的可以了。
眼下的他们注定不是苍尽辰的对手,请神城外就算有那上千提灯人和卢西法带领的帕拉帝安援兵,数万黑雾花军队也早晚会突破防线。她不想再看见合不上的眼睛,不想再看见自己在意的人挡在她的身前,然后血流如注地倒下,不想看见尸横遍野,不想那些唤她“司道大人”的提灯人,看不见长夜过后的黎明。
凛珏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连忙站起身:“九燃姐姐……”
路嘲风神色一变:“燃姐,等等……”
塔赤斯他们虽不完全清楚内情,但看众人的神色也猜出了些。
今日还只是第七日,距离十重神相还差那么一点……
宁九燃的神相渐渐显现,瞳孔中溢出赤金色的光,凤凰神纹在眼尾蔓延,长风拂过,飘飞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褪色,血色与金色交替灼烧,周身凤羽飞旋。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众人:“你们再……帮帮我吧。”
这一生本就不算长的倒计时还被缩短了些,真是有些可惜,但如果最后这几步能和诸位一起走,倒也算缺憾中的圆满了。
她目前的神力还不足以抵达十重神相,但如果有外力输入,便可加快进程,有望提前突破。
宁九燃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凛珏,拼命摇头后退的路嘲风,还有神色凝重又惶然的塔赤斯他们,她试着弯了下嘴角,让语调轻松些:“帮帮我吧……好吗?这是……我选择的路。”
话一落下,面前的众人还不曾动作,一股强劲精纯的神力忽然从身后注入宁九燃的体内。
“我帮你。”
烛龙神力,是……站在她身后的赫应决。
宁九燃的眸光一动,忽然说不出话了。
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始终看着面前的众人,不敢去看站在她身后的赫应决,而她现在也依旧不敢转身。
烛龙神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赫应决却没再说话。
凛珏迟疑片刻,擦了下眼睛,双手交叠,水蓝色的圣陵鱼神力向宁九燃流去。
莱瑟紧随其后,也调出了血厄神力。
路嘲风抹了把眼睛,无声地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最后眼睛一闭,苦着脸,将蜃龙神力输向宁九燃。
其余众人也在复杂的情绪中纷纷效仿。
无数不同源的神力注入,寻常特能人根本无法承受,但这是宁九燃。
她双手一上一下交叠,神力被吸纳于掌间,转化后散入神脉之中,周身的火焰凤羽愈烧愈烈,身后的凤凰双翼在神力的爆发中骤然展开,带着她升至半空,举世无双的九凤之火灼灼大明,几乎照亮了请神城的夜空。
这边是极致的亮,而神塔的废墟之上,不断吸纳黑雾花神力的苍尽辰,则是极致的暗。
请神城外。
卢西法用神技击退一排黑雾花污染者,自己也因神力消耗连退数步,擦了把溅到脸上的血迹,刚准备再一次攻击,却发觉这些黑雾花军人身上的神力突然弱了些。
这是……神力被吸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请神城内的一道骤光却令他迅速转头,凤凰的神力羽痕清晰可辨:“这是……司道大人,在突破十重神相……”
今日不是第九日,强行提前突破神相肯定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加上像是忽然被抽走神力的黑雾花军队……
卢西法拨开乱绪,立刻简明扼要地理清了一切,思忖了两秒,施展飞行神印飞至高处,指尖再次结印放大声音,对着城外数千提灯人道:“诸位,司道大人在冒险突破十重神相,以此对抗黑雾花,我们需要助她!”
说完,他先一步调出乘黄神力,输向请神城中心地那个方向,神力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夺目的光。
几乎没有间隔,两三道神力倏然而起,紧随其后飞去。
紧接着,近乎所有提灯人都一边抵抗黑雾花军队,一边空出手调转体内所剩不多的神力,神力光束一道道亮起,又一道道飞去。
上千道光芒各异的神力光束划过漆黑无边的夜幕,如同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而肃穆的流星暴,带着无数真切的祈愿,带着崇敬而炽热的心,带着那一声声“愿永远追随您的脚步”,飞向那个属于所有人的希望。
卢西法的视线随着这些神力光束转动,看向请神城中心的方向。
在上千神力光束的光芒之外,他忽然看见门窗紧闭的居民区亮起了一处处灯光,接到危难预警的请神城居民闭门不出,却从小心推开的门窗中,将微弱的神力也注入飞向请神城中心的神力光束群里,无数微小的神力会合,刺目的光竟亮到能灼热人的眼眶。
神塔废墟上,苍尽辰身躯几近被黑雾花布满,周身的神力流动已汹涌到无法让人靠近,而他身侧的废墟残垣之上,黑雾花在他神力的影响下疯狂盛开,层层叠生,不断攀援,竟又渐成一座诡异妖冶的高塔。
而悬在空中的宁九燃被其凤凰双翼包裹,万千神力注入下,身后的天空都遍布了凤凰神纹,火焰从天际燃起,将夜穹烧成了无边无际的汪洋火海。
这是前所未有的神迹,仿若神明降世。
苍尽辰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宁九燃的双翼也随之展开。
黑雾塔现,十重神相亦成。
赤金色的眼眸火焰缭绕,对视着的蓝绿色眼眸同样黑气盘桓。
黑雾花下,苍尽辰的神情已看不清晰,但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又问了一遍:“小司,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这一次,宁九燃回答他了。
她的声音越过无数环绕着她的神力,依旧格外清晰。
“因为这是我的路。”
“我的路,我的过去,有没有你,都同样存在。”
“你不信的提灯以照世,我信。”
苍尽辰抬眼看着她,黑雾花高塔在他的控制下剧烈膨胀生长。
“八年前你没做到的事,如今,你就能做到吗,小司?老师教过你,没有谁可以一个人成为英雄……”
宁九燃的双手缓缓扣拢,铺天盖地的火焰从天边涌下,眼眸中的赤金光芒更盛。
“我知道,可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一个人。这一次,我有家人,爱人,朋友,我不止是司道,我还是宁九燃。”
21岁的司道没能完成的事,21岁的宁九燃会完成。
苍尽辰的眼眸幽暗,身形化入黑雾高塔,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如魍魉诡谲般吞噬而去。
不过,有一句你或许不曾相信过的话,你倒是没有说错。
“十重神技——”宁九燃的眼眸注视着黑雾高塔,将全身神力汇聚,轻道,“归零。”
我会成为救世神明。
与青铜古镜的预言无关,与所有人强加的期待无关,这是我的选择。
比肩神明的九凤火焰,带着更高维度的神力猝然摧毁了黑雾花高塔,黑雾花支离破碎,如垂死的腐蚀雨滴砸落火海,一朵一朵消失在火焰无边无际的灼烧中。
归零神技让九凤之火在联邦全境同时出现,哪怕是最阴暗逼仄的角落,黑雾花也无所遁形,全世界的黑雾都在神技中走向毁灭与虚无。
这就是世间最强的九凤神格,最强的九凤神技。
晦暗在归零中彻底消散,无须请神降临,她即是神明。
请神城外的黑雾花军队集体定住,身上的九凤之火凭空燃烧,得以喘息的提灯人们踉跄着互相搀扶,但依旧守在每个关卡之前。
神塔的废墟成了一片火海,落于其中的黑雾花片片烧尽,即将不见踪影。
被黑雾笼罩了这么久的联邦,大约再过几分钟,就会迎来真正的黎明。
只不过——
宁九燃注视着这一切,感觉到身后的凤凰双翼正在渐渐失去神力,后颈灼热,九魂禁印全亮的九瓣花……也正在一瓣一瓣消失。
——她的余生,大约只剩下几十秒了。
她还想再看一眼……
宁九燃还没转身,一道红色的血引线忽然在心口亮起,将她牵引着转过身,随后被紧紧揽入了一个她贪恋的怀抱。
严丝合缝的拥抱下,心脏仿佛都在共振。
宁九燃闭上眼,感受着赫应决的温度,伸出手也紧紧回抱住他。
这是她最后的不舍,也是唯一的歉意。
最后这几十秒,在这个拥抱里……实在有些太短了。
“应决。”
赫应决右手的掌心覆盖在她的脑后,左手环在她的腰际,下巴在她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忽然道:“九燃,不要……生我的气。”
宁九燃一怔,察觉到异样的神力流动,遽然睁开眼。
她身体的消散好像停止了,体内的烛龙神力……竟还在增加!
怎么……回事?怎么……
她用力挣了挣,想要推开赫应决,他却紧紧抱着不松手。除此之外,他们血契之间的血引线也死死将她牵制在赫应决的怀中,无法挣脱。
“应决……松手……赫应决……”宁九燃心中浮起模糊的猜测,慌张地推搡着他,“赫应决你松开!你……你要做什么……”
赫应决环在她身后的手指红光一闪,念了声:“寸步不离。”
血引线的长度再次缩减,两人之间也彻底没了距离,不剩一丝一毫的空隙。
“九燃,血引线是基于血契的操控术,我没你聪明,足足学了两天才学会……”赫应决抱着怀中挣扎的人,声音轻柔,仿佛还带着点祈求,“我想再抱抱你,你……也抱抱我……好不好?”
宁九燃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赫应决……你停下!你快点停下!”
她清晰地感觉到,赫应决在将烛龙神力持续不停地注入她的体内,他身上的神力则逐渐走向枯竭。
当年他的神格破碎了一半,他要将剩下的半身神格转移到她的体内。
“九燃,我查阅了无数古卷才知道,有血契在,当年我破碎的那一半神格是存留在了你的体内,只要我把剩下这半身神格给你,你就有完整的烛龙神格了。”
“赫应决……这……这没有用……”宁九燃被他抱住无法动弹,挣扎着摇头,“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有用的,九燃。”赫应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像在安抚她,“我困于八重神相的巅峰境已久,知道你终究要离开我的那一天,我触碰到了九重神相的边界。我的九重神技可以真正重塑你的躯体,让你不用再依靠任何禁印禁术,随心所欲地活着。只不过,这个神技只能作用于神格拥有者自身。”
“不要……我不要……赫应决!”
宁九燃的眼泪沾湿了赫应决的肩侧,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服,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提前埋下的血引线,突破十重神相时第一个给她输送神力……
赫应决,你原来……早都想好了吗?
可是,我不要啊……
“九燃,你抛下我两次了,不能再有第三次,我承受不住的。”赫应决的指尖从宁九燃的头发抚摸到她的脸侧,触碰到了泪水,“这个世界对很多人而言可能很美好,但对我来说不是,我只喜欢你,也只眷恋你。”
于我而言,你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意义。
你怎么可以让我……一个人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
随着最后的烛龙神力注入,烛龙神格在宁九燃体内融合,她的脸上浮现出烛龙神纹,而赫应决的烛龙神相则在渐渐消失,虹膜恢复成黑色,银发也从发根开始褪色。
赫应决轻轻松开怀里的宁九燃,有些虚化的手指轻柔地抚摸上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拭去泪水。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如既往的、独属于宁九燃的温柔:“我为你流过那么多眼泪,就当哭完了我们两个人的分量,这次……你就不要再为我落泪了,好不好?”
宁九燃不停地摇头,泪流满面,嗓子却近乎失声,心脏痛得喘不上气。
“我之前都不生你的气了,礼尚往来,你也不许生我的气,好吗?”赫应决的手指停在她脸上,擦着好像擦不完的眼泪,那双恢复了正常瞳色的眼里也落下泪来,却努力露出笑颜,“九燃,我帮你实现你的梦想了,我也要实现我的梦想呀……”
我的梦想,从始至终都是你啊。
宁九燃泣不成声,却被血引线控制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赫应决神相消散,躯体虚化。
“你愿意付出一切留住他们,我支持你。”赫应决牵起她的右手,十指相扣置于身前,“而我,愿意付出一切留住你。”
他的眼眸最后掠过红光,驱动血引线上的操控术。
“九燃,还有最后一步……”
宁九燃紧紧抿着嘴,流着泪拒绝说话,却在血引线的操控下不受自己控制。
赫应决注视着她,念道:“九重神技……”
宁九燃的嘴唇咬出了血,被迫出声:“九重神技……”
赫应决的眼里露出缱绻与不舍,顿了顿,念完最后两个字:“……重启。”
“重……启……”
九重神技发动,烛龙红光破开天穹,将他们二人环绕在内,宁九燃后颈的九魂禁印完全消失,没有留下半点痕迹,那颗本该在此刻停止跳动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振动着。
不再是血池水重塑的脆弱躯体,不再需要九魂禁印弥合修复。
这是真正的、属于她的躯体,她完完全全成为了自己。
赫应决的身体在烛龙红光中渐渐虚化,声音变得极轻,目光分毫不移地看着宁九燃,微微张开手:“九燃,再……抱抱我,好吗?”
宁九燃早已溃不成军,双目血红地环抱住他,却逐渐抓不住什么,连温度也感觉不到了。
赫应决微微低头,在吻到宁九燃额间的一瞬,彻底消散无踪。
“赫应决!!!”
血色的烛龙红光黯淡于天际,满地妖冶的黑雾花在翻滚的火海中灼烧殆尽。
无穷的黑暗尽头忽然破开一道金色的曙光——
长夜已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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