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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尤里乌的话给了赫应决当头一棒, 恐惧陡然将他拽进空谷深渊,思绪颤抖地拧作一团,甚至连逼问圣师究竟是谁都忘了, 转身就离开了弑神殿底狱。


    他要见到宁九燃, 现在就要!


    赫应决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跑向神塔, 耳旁只有呼啸过的风声和猛烈的心跳声。


    可是当他推开神塔的门时,却看见里面空无一人。


    实验台整饬有序, 各类精密的仪器和神器归在原位,就连用来感知神力流动的敏神草都安然无恙地生长着, 墙面也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和暖的灯光明亮。


    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苍尽辰不在,宁九燃也不在。


    赫应决僵在原地, 熟悉的、失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个人终端拨打给宁九燃的通讯显示无信号,凤凰失去了对它分身的感知,无法定位宁九燃的所在。


    他不知道宁九燃在哪里。


    他找不到她了。


    宁九燃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在她问出那一声的瞬间, 苍尽辰的手心里翻出了神印, 大约是空间置换的阵法,两人周身的景色一边,似是到了别的地方。


    可她看不见,她只看得见苍尽辰。


    宁九燃盯着苍尽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从生渊回来后的这些日子, 她很少能睡好觉,总是反复梦见过去,反复被那段都天戮神阵里的记忆惊醒。她当时不明白, 觉得明明自己在心里已经放下了,为什么还会反复梦见呢?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是因为她忘记了一个片段吗?


    原来是因为这段记忆太痛太苦,她不愿相信,所以大脑在恢复记忆时,替她忘记了吗?


    八年前,她其实差一点就能活下来了。


    当时她的神力已经逼近九重神相,十名神使合力也不是她的对手,她重创了他们,差一点就能冲破都天戮神大阵。


    可就在关键的时候,她体内突然神力全失。


    限制住她神力的,就是她手腕上这枚镯子,这枚她出发前、老师苍尽辰亲手给她戴上的镯子。


    镯子里装着为她量身定造的高浓度沉水,做了特殊的设计,完全限制了她的神力。这世上这么了解她神力情况的人,也只有那一位。


    她差一点就能活下来了。


    是她的老师,她最敬重、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亲手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了必死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呢?


    腕间的镯子发着寒气,从刚才开始,宁九燃就已经感受不到体内的神力了。


    这种镯子与沉水镯相似,戴上之后,自己是无法打开的。


    宁九燃也没有力气去打开了,神力的消失让她顿时变得虚弱,后颈一阵阵发烫,连站稳都极为勉强。


    可是老师,您为什么要杀我?


    八年前身死魂消之际,我才知道原来藏在请神司和四大家族背后的那个人是您。


    最后要杀我的那个人,是您啊……


    请神司、总委会、四大家族、联邦政府……她都已经接受了他们联手杀她的事实,可是……


    可是怎么能是您?


    怎么能是您啊?


    宁九燃痛极想要质问,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苍尽辰转过来,那双沉寂的眼眸里看着她,就像他曾经无数次看向司道那样。


    “小司,是我。所有你想不明白的,都是我。”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眼前的人还是他当初的学生,他只是在回答一个她请教的普通问题。


    “平海城街巷,赏金猎人刺杀,是我安排的。在神塔外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出你了,小司。”


    宁九燃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八年前的她,错愕到连恨意都还没来得及滋长,以至于重来一次,在神塔之外见到苍尽辰时,心中升起的竟还是亲切。


    而重逢的第一面,她的老师……就已经想好怎么杀她了吗?


    “可是你没死,小司,你的九重神技居然是涅槃之火,果然是世不二出的天才。”苍尽辰的语气里似乎还透着些欣慰,继续说,“所以,我换了一条路。神天枢,你还记得吗?”


    宁九燃感觉后颈火燎似的烫,一阵熟悉的灼烧痛感隐隐生发,让她的眼前阵阵眩目,耳旁听见的声音若虚若幻。


    神天枢?


    “神天枢是莱瑟·厄莱克尔杀的,但是嫁祸给你,是我做的。”苍尽辰的双手微微扣拢,注视着快站不稳的宁九燃,“我安排哈令德调动外勤部的资源,将你带出请神城,本来打算把你送到我的实验基地。可是很遗憾,小司,赫应决救下了你。”


    宁九燃闭了闭眼,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难以承受的钝痛。


    怪不得……


    她当时没想明白,她既没有暴露身份,也没有把谁得罪到那种地步,哈令德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害她。


    原来,也是您吗?


    “从那以后,赫应决就严防死守地护着你,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小司,是你把机会送到老师面前的。”苍尽辰习惯性地发问,“小司,能想到是什么吗?”


    宁九燃艰难地呼吸着,后颈的灼意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


    九魂禁印……


    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九魂禁印,可是,这印不是已经解开了吗?难道……


    苍尽辰看她的神情,说道:“小司,猜到了对吗?老师知道你一直很聪明。尤里乌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和他合作了这么久,他都没告诉我他偷偷把你藏了起来,还为你研究了九魂禁印。九魂禁印,不是用来害你的,是用来救你的。”


    身上的灼烧感越来越强,宁九燃痛得有些弯下腰,眼眶湿润,分不清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还是心上的痛。


    特能人的神力是维系生命的根本,她的神力被全部限制,相当于又死了一次。


    这是……涅槃之火……


    “我告诉你削弱九魂禁印的方法,给你请神香,让你使用请神降临,都是在杀你。”苍尽辰说,“小司,常规之法杀不了你,普通手段抓不到你,老师就剩这一条路了。九魂禁印已破,现在是第三次涅槃之火,你,就要死了。”


    宁九燃用力眨了眨眼,看清手腕上的镯子,眼前一片混沌,前因后果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九魂禁印,重塑肉身,尤里乌……是在救她吗?


    所以他才会在她摧毁黑雾核的时候说她愚蠢,才会在她使用请神降临的时候,说她竟愿意为了请神司再死一次。


    所以,曾经她每一次使用九凤神力,都会做奇怪的梦,出现过去的回忆,是因为九魂禁印出现裂痕,压制不住记忆,也维系不住躯体吗?


    她想明白了,可是——


    她还是不明白……


    宁九燃喉间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膝盖支撑不住身体,重重跪倒在地上后,她又逼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平视着苍尽辰。


    她的眼眶发红,声音含混着:“神格转移实验,万千无辜受戮的人,变种黑雾,黑雾花,平海分司外勤部全员殉职……都是你吗?”


    苍尽辰点头:“是我,小司。从一开始,就都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啊?”宁九燃控制不住嘶吼出声,声音破碎而哑,混着鲜血溢出,“提灯以照世,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不是你告诉我,要守护联邦,守护请神司的吗?


    不是你告诉我,要成为世间最强弑神者,提灯以照世吗?


    我坚定地相信着,把它作为一生的信仰,即使被请神司背弃,即使万念俱灰了无希望,在生渊之中重难之下,仍不愿违背!因为这已经刻进了骨血!


    可是为什么啊,老师?


    为什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你要告诉我,从一开始……我的路就不存在吗?


    苍尽辰的神情依旧平静,看着崩溃质问的宁九燃,好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小司,因为请神司是错的,这个世界的秩序是错的,一切不该是这样。”


    “那个时候,请神司需要一个救世主,就是你。而我……需要一个留在请神司的机会。”他向宁九燃走近一步,注视着她不解的眼神,开口道,“小司,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因为——”


    苍尽辰停顿了下,露出复杂的神情:“我不是特能人。”


    怎么……可能?


    宁九燃的脑海陷入全然的空白。


    他不是特能人,可是他明明就有神力……不是特能人怎么可能入主神塔,留在请神司这么多年?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不是特能人,但我比你们更了解神格,更了解这世间运行的规则。神格天赐,可这些幸运的特能人,却照样蝇营狗苟,追名逐利。不管是请神司还是四大家族,都是一丘之貉,永远有人贪婪卑劣,永远有人包藏祸心,赤诚热血之人死在前方,可悲可鄙之人苟且偷生,粉饰太平。小司,你应该能看得明白,不是吗?”苍尽辰那双蓝绿色的眼眸里透出浓重的情绪,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每一句每一言都凿着人心。


    “神明给了他们机会,赐予他们无上神力,可却成了他们高高在上的资本。科技再发展百年,普通人再拼命,也扛不下神格者的神技,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永远仰赖你们?”他直视着宁九燃,“所以小司,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公平的,他们不配拥有神格,是神明……瞎了眼。”


    一语落下,天光闪动,仿若有惊雷炸响在宁九燃耳侧。


    “既然这世间的规则不对,我就要修正这规则。既然请神司是腐朽的,我就要将它连根拔起。既然神明是错的——”苍尽辰垂眸看着宁九燃,眼里却好像装了无尽寥廓的一切,“我就来做这个神明。”


    “我要把众生推回至天平之上,要成为公正的裁决者,给这个世界绝对公义的秩序。”


    宁九燃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四肢百骸仿佛被烧成了灰烬,痛到濒死竟没了知觉,灼热蔓延,而胸口却凉得像扎进了寒潭。


    她甚至已经看不清苍尽辰了。


    苍尽辰走到宁九燃跟前,看着她手臂和颈侧的涅槃羽痕,轻声说:“小司,黑雾花开了。”


    宁九燃用核心神力封住了平海的请神木,而涅槃之后,封印自然也将不复存在。


    而整个联邦,将在这残忍的盛开中血流成河。


    宁九燃费力地抬起眼皮,眼里因为痛苦而布上了红血丝,视线虚晃,堪堪聚焦在面前之人的脸上。


    好熟悉,但……却又这样陌生……


    她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位陪她长大的老师。


    她动了动嘴唇,近乎无声:“为……什么?”


    苍尽辰知道她在问什么,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发,像以前他们师生相处的那样,但还是停在了一侧。


    “小司,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最好的学生,也是唯一的家人。但是我没有后悔过杀你,八年前没有,今日也没有。”他说,“因为你也是我唯一的阻碍,唯一的变数。”


    宁九燃行将溃败,生息流散,脸色苍白如雪,血从嘴角涌出。


    可她仍死死盯着苍尽辰,好像还在等着答案。


    “小司,我唯一后悔的,是八年前不该让你去执行那项任务,或者说,更早一点的时候,不该让你选择赫应决。不然,我们的师徒之谊或许还能走得再远一点。”苍尽辰轻轻叹了声,但眼中却没有过多的情绪,“但是那只是如果,现在我杀你,同样毫不犹豫,因为你必须死。”


    宁九燃仰头看着他,目光已经难以聚焦,但是执拗地抬着头,一如当年在神塔的时候,她坚定求索答案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喊出了最后一声“老师”。


    她问:“老师,为什么?”


    苍尽辰久久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退开几步背过身去,半晌才说:“因为,小司,我从未相信过提灯以照世。”


    惨亮的天光仿佛骤然暗了下去,风声、人声消失在耳侧,世间好似行将收场,崩塌破碎后,周身的一切都旋转起来,让人怀疑踏进了不存在的虚妄。


    眼前的所有都消失了,但好像又都清晰了。


    宁九燃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枯木成林,荒草无际,这是平海城郊的那座荒山。


    八年前她死在了这里,错愕苦痛,满心不甘。


    八年后,她又要死在这里,但这一次,一切好像真的要到头了。


    她从来就没有路,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心头最后一点并不存在的烛光散尽。


    宁九燃疲惫地合了合眼皮,再没有半分力气去支撑重量,膝盖一软,就要跪倒下去。


    “九燃!”


    熟悉的喊声带着惊惧,刺破了死寂。


    “司道!!”


    宁九燃艰难地撑开一线目光,看见了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向她飞奔而来。


    不是……幻觉吗?


    在她倒下的最后一刻,赫应决用尽全部力气冲至她跟前,膝盖重重跪倒在地,伸开双手托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司道……司……司道!”


    赫应决跪倒在地, 抱着她的双手不断收紧。明明接住了她,整个人却陡然陷入了什么都没接住的恐慌与无力之中。


    宁九燃的身体在发烫,可他浑身的血却像结了冰。


    苍尽辰意外地看着他, 出声道:“你居然来了。”


    他知道宁九燃和赫应决结过血契, 所以在那个镯子上多加了一道封印,只有等宁九燃真的死了, 赫应决才会感知到她的所在。


    可赫应决竟然先一步找了过来。


    “是你……你怎么能……”赫应决几乎是咬着牙,赤红着双眼抬头, “你怎么能再杀她一次!”


    红色的烛龙神力带着疯狂的杀意涌动,爆发而出, 四周的阵法簌簌颤抖,成排的枯树被神力的余波震倒,滔天的怒火与恨意融进杀招刺向苍尽辰。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回来……


    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再杀她一次!


    烛龙神力扼住苍尽辰的咽喉, 但他的身体却在即将扭断的那一刻开始虚化。


    赫应决的眼里透着猩红,神情却怔住了。


    这不是他的本体,这是神印分身,苍尽辰他……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苍尽辰的身形变得虚幻, 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可能是因为快要消失,听着没有半分温度。


    “应决,你救不了她的,你来晚了。”


    赫应决抓着宁九燃发烫的手,上面金色的涅槃羽痕几乎灼到了他的眼睛。


    不会的……我可以救她……


    她不会死的!


    他将宁九燃抱在怀里,烛龙神力运转, 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宁九燃的体内。再一次触碰神技禁忌让他嘴角溢血,可他没有半分停顿和犹豫。


    他可以做到的,八年前可以, 现在就一定也可以!


    苍尽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似无地叹了声,微微抬手,掌心有黑色的光闪动:“应决,你留不住她的。”


    赫应决全身的烛龙神力骤然散去,体内明明已经被压制住的黑雾突然开始作祟,黑雾反噬纹路爬上颈侧,神力再次濒临枯竭,连神技都用不出了。


    他侧到一旁,呛出一口鲜血,红着眼看向苍尽辰,额角因激烈的情绪和痛苦而青筋暴跳。


    “你……”


    “应决,这些年你的黑雾可都是我替你控制的。”


    它们现在,可都是听我的。


    苍尽辰的分身逐渐消散,眼里还带着一点遗憾。


    他本来应该连带着赫应决一起杀了,可惜刚才赫应决的发动太狠太快,确实摧毁了他的分身,没有机会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赫应决怀中的宁九燃,张了张嘴,口型似乎在说:


    小司,不再见了。


    然后彻底消失。


    “不行……不……不可以……苍尽辰!!”赫应决再次使用神技,想要逆转苍尽辰消失的神印,但是无果。


    他再试,再试,再试,依旧无果。


    因为他的神脉中已经几乎没有神力了。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做?


    赫应决的四肢百骸都痛得钻心,喉间压着痛苦破碎的呜咽,举目茫然,泪水从赤红的眼中滑落。


    他以为他不会再这样束手无策了。


    八年前失去司道之后,他拼了命地修习,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无上神力、滔天权势他都有了,可为什么还是这样?


    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弑神者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自己的爱人,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时,滚烫散去、开始有些发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侧。


    赫应决惶然低头,看见宁九燃微微睁开了眼睛,慌乱喊道:“司道……九燃……九燃……”


    宁九燃动了动嘴唇,声音极轻极微弱。


    她说:“应决,别哭。”


    不要哭,她……会心疼……


    赫应决握住她的那只手,泪流满面。


    “其实已经……很好了……你找到我了……”宁九燃靠在他怀里,声音碎而哑,面色苍白,像是碰一下就会消散的蝴蝶,“我也见到你了……我们……不哭……好不好?”


    至少,不再像八年前那样,一次普通的转身分别就成了永别。


    “不好……”赫应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不停地摇头,哽咽着,“不好……九燃……不好……”


    “你这样哭……我怎么放心得下……”宁九燃连拧眉的力气都没有了,话也断断续续的。


    她最见不得赫应决的眼泪。


    他这样哭,她怎么放心得下……留他一人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没办法了啊。


    “那就不要走,九燃,不要走……你说过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赫应决顿了顿,语气忽然定了下去,把她的右手环在自己的颈侧,撑了一下,横抱着她站了起来。


    他的神力被黑雾压制,身体受到严重的反噬,已是强弩之末,自己走路就很是勉强,却稳稳地抱着她,脚步踉跄地往前走去。


    宁九燃的脸被他肩侧的青铜配饰冰了下,右手虚虚地环着,试图抬眼看清他的样子,但是没有力气,只能靠在他的肩上,问:“应决……你……要带我去哪里?”


    赫应决没有看她,而是执拗地看着前方,一步一步走着。


    “去求神明。”


    他要找一条路走下去,他没法束手无策地看着这一切,既然是人力所不能及,那神明呢?


    那些赐福给他们神力的神明,那些把还未出生的司道就架在救世之主名号上的神明,不应该救救她吗?


    她为请神司,为联邦,为亿万公民做了这么多,几度生死,无数磨难,这短暂的一生甚至没有几刻是为自己活着的,神明为什么不能救救她?


    那些该死的人没有得到报应,而这样好的人……凭什么……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宁九燃闭了下眼,有些凉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她想扯出一个微笑,但最后只有嘴角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出声:“应决,神明……在哪呢?”


    赫应决不知道,但不管是天涯还是海角,只要在,他就要走过去。


    “应决……算了……”宁九燃环在他颈侧的手动了下,“我们不走了,把我……放下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不然,可能要来不及了。


    赫应决摇头,没说话。


    他走得已经很吃力了,冷汗沁在额角,脸上也几乎没了血色,每一步似乎都踉跄得要跪倒,但他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好像就接受了宁九燃要离开的事实。


    他不接受。


    宁九燃知道自己拗不过他,缓了口气,往下说:“联邦、请神司、弑神者、司道大人……它们在我身上太久了,久到我以为……这会是我的立身之基,我迟迟没有离开请神司,不是因为你牵绊了我,而是我放不下……割不断。我忘不了……我被任命为弑神者时,那些人看向我的眼神,忘不了那无数声‘司道大人’。其实我不是看不明白四大家族的腐朽,看不见……请神司的钝化,我只是固执地觉得,我能改变这一切。现在想来,大约是我一意孤行……”


    “应决……”宁九燃的脸轻轻在赫应决的胸口蹭了蹭,感受着他的心跳,“请神司的命数就要到这了,而我这个……被预言为它而生的人,可能也要到这里为止了。应决,当初……是我非要留下你的,让你做了这么多不喜欢的事,过了……这样痛苦的八年,是我拖累你。以后,就不要再做弑神者了,天高地阔……找一处喜欢的地方……”


    赫应决的眼眶红透,根本不敢看她,打断道:“不要再说了!我不要……”


    什么天高地阔之处,什么弑神者,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他……他只想在她身边。


    十六年前,父母双亡的那个雪夜,他就已经没有家了。格利烬坦不再是他的家,弑神殿不是他的家,请神城那座森冷的宅邸也不是他的家。


    这世上早已没有了他喜欢和眷恋的地方。


    他像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这冷冰冰的人间,唯一贪恋的,就是她身边的尺寸之地。


    他……还能去哪里?


    宁九燃微微合着眼睛,能感觉到赫应决强压着的啜泣和颤抖。


    她撑出几分气力,贴得更近了些,让自己被包裹在赫应决的气息里。


    他身上的气息很凉,很冷冽,像格利烬坦那晚的初雪一样,看着寒意刺骨,但是若放在有一点暖的手心,却很快就能化了。


    宁九燃忽然无端地想,以后……会有人来陪陪他,融化这层寒凉的雪吗?


    如果有,她其实有些不高兴,可是如果没有,她好像又很痛心。


    人艰难求存的一生就像是个矛盾的命题,将死之际,原来也没法洒脱啊。


    她想,赫应决,我这一生到头,唯有你最可惜。


    混沌之中,耳旁似有落叶的簌簌声,日色绵长,却被无法推挡的厚重阴云遮蔽,有光将熄。


    宁九燃合上了眼,眼前却又有无数画面切换。


    从她咿呀学语,到第一次使出神技,跟在苍尽辰身后走进神塔,听见“提灯以照世”,后来穿上请神司的制服,站在弑神殿中,成为了他们的司道大人。


    画面一点点崩塌,又一幅幅重构。


    她又看见了作为宁九燃的自己,在平海城的街巷随意溜达,听见唐宛芬的喊声便回家吃饭,进了门抱着小嘉宝转上三圈,逗得她咯咯直笑,桌上飘来饭菜热腾的香气,令人安心宁静,现在好像也能闻到一般。


    她还看见了肖自云,伸出手要拍她的脑袋,却又停在空中,无奈地说:“你这丫头,拿你没办法。但要照顾好自己。”


    凛珏、路嘲风、辰刻、姜滚晁他们也一个个浮现在她眼前,对她笑道:“我们平海外勤七组,可是要拿冠军的!”


    但……大约是不能了。


    她的过去没有了支撑的根系,走了太久太远,却发现自己放不下的从未被抓住,回头也没有来路。


    宁九燃最后看见的,是赫应决。


    在那片曾有烟花盛开的草坪上,初见时十四岁的赫应决,还有她亲吻过的、二十九岁的赫应决。


    他们渐渐重叠在一起,看着她的眼睛,都令人无法舍弃。


    “太累了,应决……”宁九燃环在赫应决颈侧的手一点点松开,“我……走不动了……”


    这荒谬的二十九年,唯一放不下的,好像只有你了。


    宁九燃后颈的九魂禁印骤然亮了一下,然后完全黯淡,如流火散尽。


    “对不起,应决。”


    勾在赫应决颈侧的手彻底无力地滑落,垂在一侧,最后的呢喃已经没了声音,她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爱你,应决。


    而宁九燃的手垂落的一刻,赫应决再也坚持不住,绝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出沉重的闷响,但是双手仍抱着宁九燃,没让她磕到半分。


    他看着她的面庞,随后低下头,脸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触碰着逐渐变凉的体温,左手将她环在怀里,右手牵住她的手,把五指慢慢扣在一起。


    然后,赫应决闭上眼睛,开始逆转体内仅存的神力,让神格走向自碎。


    他想,我留不住你,那我们就一起走。


    你说过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半个月后, 梵塞卓斯主城城堡。


    蓝灰色的城堡四面环水,水沉厚如镜,微微荡漾, 覆盖整座城堡的禁制就若有若无地泛起波纹, 称得上一句静谧祥和——如果忽视掉四周水面上收起的吊桥和加重数倍的提灯人守卫的话。


    一架带着弑神殿标志的飞行器穿过五道禁制,停落在了城堡内部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身着弑神者服饰的年轻男子走下来, 容色俊逸,眉目间却没有任何神情, 目光扫来,令人禁不住后背发寒。


    早早等候在一旁的凛珏迎上去,两人没什么交流, 互相点了下头之后,就一起往城堡的主殿走去。


    一名站在远处负责调度的提灯人小声对身边人嘀咕:“诶,你不觉得弑神者大人最近来这有点太勤快了吗?而且家主也太给面子了,每次都提前亲自来迎接……虽然是弑神者, 但也没有排场大到需要家主亲迎吧?更何况最近……请神司的舆论还……”


    “嘘——”边上的提灯人忙打断他, “现在联邦政府和请神司的关系这么微妙,还是别乱说了!这些天不仅是弑神者来得勤,厄莱克尔家主每天来倒不奇怪,格利烬坦和帕拉帝安两家的少主也总往这跑,我们几家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们能少说就少说,一会不知道传到谁耳朵里。”


    另一位提灯人闭了嘴, 老老实实地站自己的岗,心里犯嘀咕:确实,梵塞卓斯城堡的四面吊桥百年来都没有收起来过, 而且停机坪一向由人工智能管控,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人为驻守……


    他站得笔挺,暗自咂摸了下,品出些风雨欲来的意味来。


    凛珏走在前面,穿过城堡的长廊,打开一道道禁制,最后停在一间看着被蓝色水汽氤氲的房间前。


    她将核心神力注入到门上,大门的禁制判断出来人,“嗡”了一声,从中间打开,一股湿润的冷意涌了出来。


    房内灯光柔和,四面的墙壁上嵌着无数薄如蝉翼的白色晶片,那是价值连城的神蕴石,正在散发极淡的水蓝色光芒,持续不断地净化空气,调节温度,将房间变成了得天独厚的疗养之地。


    除了这些,房内的神力也充沛异常,哪怕是神格等级最低的人进来,都能感受到四周涌动的神力,判断出它们的来源——四件悬浮在空中的秘宝。


    它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光芒向下汇聚,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网,覆盖在底下的床铺上,准确地来说,是沉睡着的人身上。


    床上的人枕着暗银灰色的枕头,被衬得面容更为苍白,眉心平和,眼睑合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失色却并未干裂,像是被人好好地养护着。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要靠得很近才能感受得到,一只手放在被面上,另一只手却被人握着搭在床边。


    握着她手的人将脸贴在她手腕上,仿佛在听她的脉搏声,半张脸埋在暗影里,微光在他俊逸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银边,身上单薄的黑衣因他跪靠在床边的姿势有些叠皱。


    看起来比床上的人还要憔悴凌乱。


    “大人。”跟在凛珏身后的“赫应决”上前两步,颀长的身形凭空转化,眨眼间露出原本黑红的机械本体,展开双翼飞到赫应决身边,对他垂下头。


    凛珏跟着上前,对伏在床边的人低头:“赫大人。”


    赫应决微微睁开眼,却没有第一时间转身,而是把目光看向床上的人。


    这近半个月的时间,他都是如此。


    半个月前,凛珏接到平海出事的消息后,虽然宁九燃说不用,但她还是不放心,带了一批信得过的提灯人前去协助。而就在前往平海城的路上,个人终端忽然给出了特殊信息提示。


    成为家主之后,她的个人终端便分了两个端口,一个作为个人私用,另一个则公开通讯频道和收信渠道,面向所有公众。公用的那个端口信息冗杂纷乱,她一般都交给身边的提灯人处理,但她做了一个特殊设置——含“宁九燃”“司道”相关关键词的信息会优先推送,并提示为特殊信息。


    她点开后十分意外,是章疏泽教授发的信息,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的章疏泽是发现宁九燃给她的那缕神力忽然散掉了,判断宁九燃可能出了事,但是谁都不熟也联系不上,只能病急乱投医地连发给了平海队的剩下四人。


    信息中附上了数份研究报告和数据检测,极其专业地分析了十几页,然后可能担心非专业人士看不懂,极为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段:


    九魂禁印是用来救人的,禁印被破,神力消散,宁九燃出事了!


    通俗易懂到让凛珏当场把个人终端掉在了地上,好在章疏泽研究的方向素来偏门,加上前面没研究明白,这些日子一直在啃古卷,歪打正着地找到了或许有用的吊命之法——四大家族的秘宝。


    凛珏铁青着脸定了定神,立刻给莱瑟、赫晟焕和卢西法三人发了紧急通讯,甚至没来得及讲明前因后果,开口就是借用他们的家族秘宝,让他们马上送至梵塞卓斯。


    在打了赫应决和宁九燃的通讯都无法接通后,她迅速拨给了何风霜。万幸的是,察觉到不对劲的何风霜从凤凰口中猜出赫应决的大致动向,借助空间转换神器正在往平海赶去,听了凛珏的话,当即改了一道,带着凛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平海。


    凛珏缓了口气,看向小心松开宁九燃的手,然后慢慢站起身的赫应决,心里仍有些后怕。


    那天,她和何风霜再晚到几秒,这位弑神者大人真的就殉情了。


    她还记得她赶到的时候,赫应决跪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是血,抱着不省人事的宁九燃一动不动,神格已经开始碎裂,周身散失的神力甚至让他们无法靠近,任凭怎么喊他都无动于衷,仿佛铁了心要去死。


    直到她咬咬牙,喊出“九燃姐姐她还能活”,赫应决才睁开了眼睛,极缓极慢地转向她。


    凛珏至今都记得那个眼神,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弑神者。


    好在,听到是救宁九燃,其他三人都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不轻易示人的家族秘宝——陵鱼珠、乘黄骨、血厄棘、雷泽心,而章疏泽真的用这四件秘宝吊住了宁九燃的命。


    在听到宁九燃微弱但清晰的呼吸声后,赫应决终于支撑不住,大口吐血后陷入了重度昏迷。


    三天后,他一醒就要见宁九燃,赫晟焕、姜滚晁和卢西法三个大男人按都按不住,甚至打了两针强效镇静剂都没能把他放倒。


    还是听凤凰说了才知道,他这些年用过的禁药比他们听过的都多,早就没有了效果,无奈之下,只能在宁九燃昏迷的地方加了张床,让他躺在上面守着。


    恢复一些之后,赫应决就每天坐在宁九燃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塑。


    凛珏有的时候在门外看他,发现他连眼睛都不怎么眨,仿佛眨一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跪靠在床边,手依旧不松,脸贴在宁九燃的手腕上,听着她的脉搏声休息片刻。


    他就这样整日整日地守在宁九燃身边,联邦、请神司和弑神殿好像都与他无关,何风霜来过几趟,想让他回去露个面,毕竟弑神殿没有了弑神者容易人心动摇,但他充耳不闻。


    凛珏头一次觉得,这位一直被她或者被很多人定义为冷血残暴的弑神者,好像是为了宁九燃才活着的。


    神力地位、权势荣耀,于他而言,都抵不过宁九燃一次真实的呼吸。


    再后来,何风霜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凤凰化作赫应决的模样替他坐镇弑神殿,实际事务则由何风霜自己处理,真有需要赫应决做决定的,就让凤凰带到梵塞卓斯来。


    为了不出差错,每次凤凰前来,她都亲自去迎。


    赫应决起身后,对她点了下头,随后看向凤凰,声音低哑:“什么事?”


    “大人,是关于五日后纪念节举办……”凤凰刚说了半句,又有一人从门外进来,是章疏泽。


    她那天被凛珏派人接到梵塞卓斯后,就没有离开,一直照料观察着宁九燃的状况。


    见章疏泽进来,赫应决的眼神终于发生了点变化,微微抬手,示意凤凰先安静,随后看向章疏泽,语气因身体状况而有些虚浮,但却带着明显的礼貌与恳切:“章教授,九燃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章疏泽俯身对他行礼,说道:“弑神者大人,四大秘宝勉强……勉强修复了九魂禁印的雏形,维护住了宁队长的性命,她身上的伤在陵鱼珠的滋养下也已经完全修复,按理说是应该醒来了。但是……”


    她低下头去,有些欲言又止。


    赫应决:“但是什么?您直说,我可以接受。”


    语气听着十分平和,甚至异常平和,但凛珏总觉得他要说的不是他可以接受,而是他可以陪她去死,反正他已经决定好了,所以章疏泽教授可以直说。


    章疏泽迟疑了下,开口道:“但是,我觉得宁队长她……好像没有求生意志,或者说求生意志非常薄弱。她……自己不想醒过来。”


    赫应决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看向昏迷不醒的宁九燃,良久才道:“我知道了,辛苦章教授。”


    章疏泽又给宁九燃做了大致的检查,然后退了出去。


    凛珏的心情也同样沉闷,赫应决那仿佛被抽离魂魄的眼神让她没法再看下去,点头行礼后就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后,她靠在门上,闭着眼深深地缓了几口气,等着眼眶的热汽退散下去才睁开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的人——莱瑟。


    “你怎么又来了?”凛珏调整好情绪,转身往处理事务的主殿走去,莱瑟自然地跟在她的身后,“我不是说过,你不需要天天过来吗?就算开了特殊通道,飞行器往来也需要三个小时,厄莱克尔没有事情要做吗?”


    “我都处理好了。三个小时不长……”莱瑟那双冷漠的浅灰色眼眸此刻温柔异常,看着身前的凛珏,“我想来陪你。”


    凛珏脚步没停:“我不需要你陪。”


    “凛珏,我知道宁九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天你太累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想帮你……是我……”莱瑟顿了顿,“是我……想在你身边。”


    他看见了赫应决与宁九燃只差一线的死别,看见了赫应决的崩溃与绝望,理智克制的弑神者变成这副模样,他虽有意外但好像也是意料之中。


    他想,如果凛珏出事……


    他不敢想。


    凛珏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莱瑟,你做的够多了,我很感谢你。你派遣提灯人,帮助梵塞卓斯加固禁制和城防,违背厄莱克尔几位长老的意愿,把家族秘宝血厄棘留在梵塞卓斯,还用你的势力帮助我巩固我的家主之位……”


    莱瑟:“这都是我该做的。”


    凛珏点头,但神情不变:“对,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其他的事情就不必耗神费力了。我之前告诉过你,是因为你快死了,而我还需要利用你,我才和你结伴生契的。也是因为除了你以外,我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才和你联姻的。我选你,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你,你明白吗,莱瑟?”


    “明白,我之前就也说过,我明白。”莱瑟答得很快,目光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但我很高兴,凛珏。”


    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没有那么爱我了,但这一点爱也足够了。


    我很高兴我能被你利用,很高兴这几分价值能让我有理由留在你身边。


    凛珏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没忍住说:“莱瑟,你能不能正常点?”


    她记得这人以前也不这样,张口就说让人浑身发麻的话,怕不是上次烧坏脑子了?


    莱瑟也继续跟着,应和道:“好啊,要怎么正常?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你喜欢哪种风格的?”


    凛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你……说话正常点。”


    莱瑟装听不懂,继续掏心掏肺:“有吗?没有吧,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还有很多,要不我都说一下,你听听看那些会不会正常一点?”


    凛珏:“你还是闭嘴吧,不然就回去。”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跑去和路嘲风偷师了?


    莱瑟看着她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终于生动了些,微微弯了下嘴角:“好,我不说话了,那就是可以在这待着,对吧?”


    凛珏不想理他了,脚步加快,但是毕竟腿长有差,她就算把自己跑岔气也甩不掉身后这人,只能认命地恢复正常步速。


    两人一起走了段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晚上走的时候,去一趟库房。”


    莱瑟:“嗯?”


    凛珏有点想把话咽回去,但是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说完:“特殊加速通道容易出现精神震荡,你去库房里拿几颗陵鱼神力核,可以缓解不适……不是只给你的,多拿几颗,还有陪你来的那些提灯人和随侍,知道吗?”


    莱瑟压着嘴角笑了下:“好呀。”


    他应的乖巧,心里却想:他们不需要,我需要就好。


    这一边,赫应决站了会,因为不眠不休太过消耗加上反噬一直没好透,头有些发晕,便重新坐下来,轻轻地握上宁九燃的手。


    他的拇指扣在宁九燃干燥温暖的掌心,抚摸着掌心的纹路,黑色的虹膜上倒映着宁九燃沉睡的面庞。


    其实章疏泽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苍尽辰,怎么会……怎么可以是苍尽辰?


    他和宁九燃十四岁相识,知道苍尽辰对宁九燃来说有多重要,那是她信仰的基石,是她唯一的引路人。她从不背弃,从不偏移,哪怕重来一次忘却所有,成为了伪神教的圣女,她却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救联邦公民,还是从心底里渴求成为请神司的提灯人。


    他这几天总是反复回想起数月前大赛第二阶段时,在厄罗森林里,宁九燃穿着平海队的制服坐在他身边,眼神真诚透亮地对他说:“我是真的想加入请神司,真的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提灯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反复辜负?


    他只要一想起,心脏的钝痛就让他难以呼吸。


    赫应决缓了许久,看见立在一旁桌子上安静不说话的凤凰,才想起还有事没处理:“你刚刚……说什么事?”


    凤凰自主扫描了主人的情绪波动,确定恢复到安全值附近,才开口:“大人,五日后就是纪念节了,这个活动往年都是由请神司综合部负责。何风霜大人让我来问您,这个活动今年是否还要举办?还有是否仍由综合部负责?”


    纪念节……


    赫应决闭了闭眼,让有些混沌空白的大脑反应了下。


    这是八年前,由联邦政府和请神司共同设立的纪念活动,纪念的是——


    他睁眼看向宁九燃,手握得紧了些。


    ——是为联邦和请神司立下不世之功的司道。


    这些年,他怕自己失控发疯,所以完全不沾手这个纪念节,甚至会刻意让自己忘记这件事,这样好像就能忘记司道不在了。


    何风霜不是都知道吗?为什么还要特意来问他?


    “让综合部……”赫应决本想否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话到嘴边顿了下,看着昏迷的宁九燃沉思了片刻,改了主意,“举办,今年由弑神殿负责,我亲自安排。”


    他要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隆重盛大的纪念节。


    当天晚上,赫应决给自己注射了三支营养针,服用了梵塞卓斯特有的疗愈神药,将面色调整至正常状态,穿戴好弑神者服饰,乘坐飞行器短暂地离开了梵塞卓斯。


    凛珏和留在梵塞卓斯的路嘲风、辰刻还有姜滚晁都十分意外,尤其对赫应决关于纪念节的决定,更是完全没有理解。


    当下的局势其实非常混乱,怎么看都不适合举办大张旗鼓地举办这个纪念节。


    那天之后,平海城的黑雾花突破封印,蔓延到各司的请神木上,苍尽辰欺骗他们下发的微型神器中也有着黑雾花,虽然赫晟焕和卢西法互通消息后,做了一定的反应和防备,但还是影响了大批普通人,还有好几个军区直接沦陷。


    平海城被受到黑雾花污染的联邦军队占领,何风霜提前安排了疏散了滞留其中的公民,但其他的也无法挽回,更没能压住疯传的舆论。


    舆论的导向更是诡谲,联邦政府放出大量消息,美化黑雾花的存在,更有媒体唯恐天下不乱地扬言,神格特能即将迎来新时代,请神司和四大家族再无法垄断权力中枢!


    公众不知,但他们几人清楚,这背后少不了苍尽辰的推波助澜,想来联邦政府早已在他的控制之下。


    一时间祸乱四起,人心异动,而请神司受到黑雾花和舆论影响,加上一连有数地分司被不知名的群体所攻陷,公众对其的态度和信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此一来,请神司的行动不再畅通无阻,各类人为动乱、异兽灾祸更是无法及时处理,形成了恶性循环。


    在此刻举办这样的活动,怎么看也不像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他们几人都知道,司道或者说宁九燃,明明还活着。


    赫应决该是那个最忌讳此事的人才对……


    可等到赫应决把纪念节的布置同步给他们几个,并给他们安排了一些特殊任务后,凛珏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八年过去,联邦各地基本都建了司道的纪念碑,许多大一点的城市甚至还不止一个,高碑之上或有司道的雕塑,或有司道的刻像,黑色的碑体庄严而肃穆。


    每年的纪念节,普通公民还有提灯人们都会聚在纪念碑下。各分司会提前布置好特殊的神器,在高碑之上投出司道生前的影像,真实而立体,就连九凤神技的都做了拟态处理,仿佛风华绝代的司道大人真的就在眼前。


    无数人仰望着,怀念着,流泪着,也倾诉着。


    普通公民将血红热烈的凤凰花放在纪念碑下,而特能人则往往将神力注入凤凰花,让艳色的花瓣伴着神力的光往天穹飞去,仿佛再高一点,他们所怀念的司道大人就可以看见。


    血红的花与曜黑的高碑相映,成为了人们难以忘却的画面。


    而赫应决让他们做的,就是在全联邦所有的纪念碑里装了一个连音神器。


    这个连音神器能够清晰地捕捉并传递声音,分为收音端和传音端,赫应决把它的收音端改成了黑色,很好地融入碑体之中,传音端则改成了凤凰花的形状,送到了梵塞卓斯。


    在纪念节当天,宁九燃沉睡的房间里已经盛开了无数朵血红的“凤凰花”。


    为了确保所有的神器都能精准运行,赫应决不顾为他检查身体的章疏泽的劝阻,将核心神力分成无数份,注入到所有的连音神器当中。


    纪念节当夜,赫应决离开弑神殿来到梵塞卓斯主城,没有去宁九燃的房间,而是站在了主城的纪念碑下。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一个人走在聚集的人群里。


    路嘲风、姜滚晁和辰刻他们留在城堡里,守在宁九燃的房门外。而凛珏怕赫应决的身体状况会出事,便和莱瑟一起远远跟在他后面,


    纪念碑下人头攒动,彻底暗下去的夜被无数映在凤凰花上的神力照亮,凛珏以前是参加过纪念节的,但清晰地感觉到,这次聚集的人数前所未有的多。


    她有些意外,因为请神司最近的舆论问题,她还以为人数会变少。


    “看来,这些公民们心里,不是请神司而是司道……”站在她身边的莱瑟忽然开口。


    凛珏愣了下,抬眼扫过周围人的面庞。


    她想,原来是这样。


    十余年前,是司道把他们从伪神教与黑雾中解救出来,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带进了云破天开的世界。


    而现在,黑雾花横行,请神司摇摇欲坠,联邦政府居心叵测,祸乱四起,灾难降临……


    他们怎么会不想念司道,怎么会……忘记司道?


    凛珏穿过拥挤的人群,耳旁听见了许多呢喃的声音。


    数十位提灯人穿着最隆重的制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高碑之下,眼角似有泪光浮动。


    年轻的母亲抱着怀里不哭不闹的孩童,久久地看着纪念碑,说:“司道大人,我们真的……很想念您……”


    孩童的眼睛也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向高碑。


    还有很多声音……


    “司道大人,您让我重活了一次,算下来,这是我新生的第十年,也是我为您献花的第八年……”


    “司道大人,我……我今年成为提灯人了,我戴着勋章在这站一夜,能不能算作……您为我授勋呢?”


    “司道大人,这次我还是没考上神格学院,但我会不会放弃的,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司道大人,八年前是您把我们从黑雾中救出,我代表戈兰城十一万幸存者,在这里为您献花……我们……”说话的人哽咽了下,“我们都如您所说,从地狱里爬出……拥有崭新的未来了,司道大人。”


    “司道大人,这是……我们为您献花的第八年……”


    “司道大人,我们真的很想您。”


    ……


    凛珏低头抹去眼角的泪,沉沉地缓了口气,抬眼去看漫天的凤凰花。


    原来,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这些人聚在这里,一直都是为了司道大人,而不是请神司的司道大人。


    弑神者大人可以有很多位,但司道大人,只有那一个。


    她看向远处的赫应决,以他站的位置,那些她听见的话,他肯定也听见了。


    隔得太远,她没能看清赫应决的神情,也无法判断他脸上究竟是折射的光,还是眼泪。


    但她完全想明白了,赫应决他想要宁九燃能听见。


    想让她听见这个世界对她真心的赞美与眷恋,让她听见她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意义。


    想让宁九燃知道,作为司道的她走过的路,从来都是存在的。


    赫应决在纪念碑下站了一整夜,直到天光亮起,人群也没有散去多少,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凤凰花被放在高碑之下,宛如一片灼灼燃烧的花海。


    凛珏也没走,但站了一夜眼前稍微有些发晃,便想叫莱瑟去劝赫应决回去休息,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视线里的赫应决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僵了下,眼神一顿。


    而几乎就是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城堡的方向跑去,腿部因一夜的久站发麻,还让他踉跄了几步,但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仿佛着急地要去确认什么,一刻也等不了。


    凛珏怔了下,她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让赫应决露出这样的神情,除非——


    她睁大眼睛,转脸看向城堡的方向。


    赫应决一路不停地狂奔,甚至忘了使用神力加快速度,也忘了可以借凤凰飞行。


    他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一个目的地,耳旁是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这一切熟悉的就像是十六岁那年,他从训练基地一路跑向神塔,生怕晚一步就留不住自己的搭档。


    那这一次……


    他穿过梵塞卓斯城堡的长廊,终于抵达那间房间的门口,守在门口的路嘲风他们露出不解的神色,愣了愣,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都没说话。


    赫应决站在门口,手停在门上,气息慢慢喘匀,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几乎用尽了这一路积攒的勇气,然后推开了门。


    第一眼落在了习惯性的位置,而空着的床铺让他心跳一滞。


    下一秒抬起头,他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身影。


    那个他曾以为不会再醒来的人,穿着白色的单衣,微卷的长发披至腰间,尾部是熟悉的鲜红。


    她双手交叠,微微靠在窗台上,看着飞至窗外的凤凰花花瓣,初晨的天光落在她的面庞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让人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察觉到开门的动静,宁九燃抬起放在窗台上的手,转过身,目光落在赫应决的脸上,随着他忐忑的走近而移动。


    无数“凤凰花”飘在二人之间,一切恍若隔世。


    赫应决走近几步,还未说话便红了眼眶,无数话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却又都堵在喉咙里,声音沙哑,颤抖得有些明显。


    “你……还好吗?”


    宁九燃深深地看着他,答非所问。


    她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这句垂死之际没能说出来的话, 如果不说,大约会很遗憾。


    宁九燃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人,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手却被赫应决抓住, 往身前一带,整个人就被严丝合缝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 紧到宁九燃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颤抖。


    “你说了爱我了……”赫应决的声音有些哑,似乎还带了埋怨, “就不能离开我,你知道吗?”


    宁九燃还有些没力气, 靠在他怀里,手在他腰间拍了拍,声音很轻:“应决……”


    “你自己说过的, 不让我说那些混账话,可你那天……怎么可以对我说……”赫应决的声音哽住了。


    她怎么可以对他说算了?怎么可以对他说,是她拖累他?怎么可以丢下他一个人,让他自己去找一个喜欢的地方?


    “这些日子, 我……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祈祷, 可我却不知道该去求谁,我怕……我真的太怕了九燃……”他低头埋在宁九燃的颈侧,“你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他承受不住,真的承受不住。


    宁九燃感受到了肩上的湿润凉意,手环在他的腰间,压了压眼里的热汽:“我错了, 应决,对不起……好不好?”


    “我不要对不起……”赫应决松开她,退后半步扶住她的肩膀, 那双令宁九燃无法错开视线的眼睛看着她,眼尾发红,却透出几分让人心颤的不可动摇,“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你如果再要……离开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管哪里,我要你没法丢下我。”


    “你……”宁九燃顿了下,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有意错开眼去,“应决,你不讲道理了啊,这哪里是要求?你这分明就是在拿自己威胁我嘛……”


    赫应决:“对。”


    宁九燃抬起眼,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被他强压着的、从八年噩梦与腥风血雨中走出的属于弑神者的疯意。


    赫应决的手从她肩侧抚摸往下,牵住她的双手,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九燃,你绝不可以再离开我,绝对不可以。”


    宁九燃久久地看着他,然后垂下眼,回握了下他的手。


    听见里面安静下来,很有眼力见等在外面的一堆人终于忍不住探头,随后一窝蜂涌进来。


    宁九燃刚松开赫应决的手,凛珏一下子就抱住了她,险些挤到了赫应决,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九燃姐姐……”


    这些天,因为担心苍尽辰和他的人知道风声,再来加害宁九燃,所以梵塞卓斯城堡就成了最适合宁九燃藏身的地方。她要应对苍尽辰掀起的公民暴动,处理家族事务,要协调四大家族的合作,还要对接好弑神殿——毕竟城堡里还有个近乎疯了的弑神者,整日提着心吊着胆,生怕出一点疏漏,所以再担心宁九燃也不敢崩溃。


    但此刻,家主的持重荡然无存,现在的她只是那个跟在宁九燃身后的小铃铛。


    “谢谢你,小铃铛。”宁九燃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辛苦了……”


    凛珏摇头,忍着眼泪松开她:“九燃姐姐,我不辛苦,一点都不,你努力醒来……真的辛苦了。”


    “哎呀你们……好啦好啦……”宁九燃伸手给她擦眼泪,露出安慰的笑,“都对着我掉眼泪,我可要愧疚死了。”


    凛珏抿了下嘴,透蓝的眼睛盯着宁九燃,声音软和还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姐姐,你之前答应过会来参加我的婚礼,那你如果愧疚的话,婚礼的衍生活动,你也会来的,对不对?”


    宁九燃一向非常吃凛珏这套,虽然有点没摸着头脑,但也没有马上拒绝,凛珏就趁机说:“就是结婚纪念典礼,姐姐,你一定要来。”


    宁九燃愣了下。


    结婚纪念……典礼?


    且不说这个东西不像是凛珏会举办的,这个活动……她来参加真的合适吗?


    凛珏:“我和莱瑟之前就决定好了,两家家主举办个纪念典礼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每年都举办。所以姐姐,你每年都要来,每年都要。”


    说完,她察觉到宁九燃的目光往她身后看去,立刻转身看了眼莱瑟。


    状况外的莱瑟虽然有些懵,但此等好事自然非常乐意,毕竟之前虽公布了联姻消息,凛珏却一直只字不提婚礼的事。


    他完全没有不配合的道理,上前一步道:“对,我们之前就说好了,请司道大人务必每年赏光。”


    凛珏回头看着宁九燃,认真道:“那姐姐,我们就说好了。”


    所以姐姐,你要好好活着,每年都好好活着。


    宁九燃无奈地笑了下,她听懂凛珏这无厘头要求之后的深意了。


    这一个两个,都在想办法牵绊着她……


    真是舍不得。


    她转眼看向凛珏身后的几人。


    路嘲风彩毛的颜色都淡了,鼻子倒是红红的,衣领上还别着一枚凤凰花。姜滚晁明显在强忍,嘴巴都快抿成一条线了,后面的辰刻看着她,透过金色框镜,可以看见他眼中的水光。


    “你们呢?”宁九燃转过去面对着他们,微微摊开手,露出微笑,“需不需要队长安慰的拥抱?”


    “燃姐!”路嘲风满脸稀里哗啦地上来,手张开到一半,在弑神者大人的目光威压下堪堪缩回去,站在宁九燃面前就开始语无伦次地嚎,“燃姐!我真的快吓死了……我又没什么本事,这些天除了打杂也就只能干看着……你这么厉害怎么能出事啊……我说了要追随您……你别把我们都丢下啊……”


    “哎……嘲风……”宁九燃被这动静吓一跳,连忙拍拍他的背宽慰他,“好了好了,这么大个人,小铃铛都没有你这么哭……追随我不得硬气些?哪能这样……哎呀我不说了……好了好了……”


    路嘲风嚎得更大声了,大阵仗弄得姜滚晁和辰刻也差点绷不住。


    宁九燃安慰了一个又一个,忙得口干舌燥,差点眼前发晃又要晕过去,好在章疏泽教授接到消息后赶过来,给她做身体检查,才让她能歇会。


    “章教授,这次真的多谢您,也辛苦您了。”宁九燃被赫应决扶着从一旁的软椅上站起来,“毕竟这件事牵扯太广,又太复杂,我之前还瞒了您许多。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宁九燃,但我……也是司道。”


    “不不不,您……司道大人,您言重。我确实很震惊很意外,但是能对您有价值,我很荣幸。”章疏泽见宁九燃对她低头,连忙站起身先一步行礼。


    她那天被凛珏接到梵塞卓斯后,见到露出真容的宁九燃,还有围在她身边的弑神者、各家家主少主,钻研学术几十年留下的那点定力当即灰飞烟灭。虽然没用太长时间就捋明白了来龙去脉,但震骇到的心脉缓了快半个月才缓过劲。


    章疏泽想了想,又道,“不过,司道大人,原先的九魂禁印已经彻底消散,所以您应该没办法再变回宁九燃的模样了。”


    宁九燃垂眸,点点头:“我知道了,不过没关系。”


    早晚要到这一步的,她本来就是司道。


    “章教授,我还想麻烦您一件事,不过出于一些问题,我可能没法说得特别清楚。”宁九燃牵过赫应决的手,将他的手腕翻过来,“他的体内有高浓度的黑雾,因为特殊的原因,这些黑雾并不会影响他的神智,却会在特定的时候反噬他的神力,出现神力全失的状况。我一直以为这是无解的,但现在看来却更有可能是人为影响的,章教授,您有办法吗?”


    章疏泽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那天,弑神者大人重伤昏迷,我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但是他这些年服用过太多特殊的药剂,神脉状况复杂,我一时间还没有弄明白。不过,司道大人,弑神者大人,我会继续研究的,一定尽力。”


    宁九燃对她点头:“多谢您,您的恩情太重,如果有什么需要,请一定对我开口。”


    章疏泽再次俯身行礼,然后退出了房间。


    门一关上,赫应决牵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然后俯身半蹲在她的面前,抬眼看着她:“我的身体没关系,不要为它费心,现在重要的是你。”


    “怎么就不重要了?我们不是要一直在一起吗?你也要好好的。”宁九燃伸手轻轻地捋了捋他有些凌乱的碎发,目光细致地摩挲过他面庞的每一寸,“好像有些瘦了,这么好看的眼睛被你弄得红红的,我会……很心疼……”


    赫应决握着那只摸在他脸上的手,忽然起身,另一只手柔和地扣住宁九燃的后脑,膝盖支在软椅的边缘,整个人笼罩住宁九燃,极其珍重地吻了下去。


    他吻得小心翼翼,照顾着宁九燃的呼吸,唇齿轻轻地揉碾,不舍得用力,但又不舍得分离。


    一个漫长而缱绻的吻过后,赫应决退开半寸,眼里却还带着浓重。


    “接下来,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好不好?”


    宁九燃没法拒绝他:“好。”


    “不管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好不好?”


    像是请求,语气中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宁九燃不回答,他就抱着她不松手,像是得不到答案就要一直抱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应道:“好。”


    赫应决的目光闪动了下,慢慢松开手,重新在她面前弯下膝盖,抬头看着她:“那你刚刚让凛珏家主替你准备一身制服,是要去哪里?”


    “我想去请神司主司,去见一个人。”宁九燃不打算瞒他了,说道,“请神司司主,殷宗。”


    她的那位……所谓的亲生父亲。


    那位知道苍尽辰真实身份,却把他留在请神司的人。


    那位很有可能……和苍尽辰一起杀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因着黑雾花的出现和联邦政府微妙的立场变化, 请神司主司的守备森严异常,司主殿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连树木都修剪得低于半膝, 无法藏人, 夸张到让人觉得怪异的程度。


    更异常的是,这是赫应决第一次被拦在司主殿外——以往就算是司主不在, 这些提灯人也不敢拦着他,而是将他请进司主殿稍坐, 等待司主归来。


    “弑神者大人,司主不在殿内, 一旦回来我们会立刻通过智能系统通知您,您可以先回去休息,不耽误您的时间。”提灯人俯身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 感觉头已经悬在了刀刃上。


    平时他其实就不敢这么对弑神者说话,何况今天的弑神者看起来格外——


    他微微抬起头,用余光瞥了下,心里哆嗦。


    格外可怕。


    赫应决身后整整齐齐跟着十二位神使, 压迫性的气势仿佛能掀了整座司主殿。而他则是一身玄黑色的弑神者服, 没有多余的青铜配饰,黑色吸纳了大部分光线,只留领口一小截苍白色皮肤,显得异常冷锐。那双眼眸扫向他时,更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霜附在骨相上,冷得让人心里发颤。


    不仅如此, 今日这可怕的威压似乎是双份的,另一份来自站在赫应决身后半步的人。


    来人看身量是一位女子,穿了和赫应决极为相似的黑衣, 暗红的面具遮住半张脸,黑色的帽兜披下,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但那种无上神力透出的压迫感和骨子里自带的上位者气质,是无法被掩盖的。


    “并不耽误,弑神者大人有要事要找司主,进去等司主回来就好。”跟在后面的何风霜开口道。


    那名提灯人硬着头皮:“弑神者大人,司主他真的不在,这……不方便……您要不改天……”


    赫应决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你觉得,你能拦着我?”


    “我……我……”守门的提灯人有些喘不上气,险些跪下。


    “神使等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说完,赫应决往身后微微偏头,面向那位女子,语气忽然柔和下来,“我们进去吧。”


    黑衣女子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守门的提灯人眼见拦不住赫应决,脑子一时没拎清,抬手就去拦住那名女子:“等等,你不行,来路不明的人不能……啊!!”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女子的瞬间,赫应决余光瞥见,眼眸红光闪过,手臂当场一折,整个人被神力震飞出去老远。


    “谁让你……碰她的?”赫应决眼中的红光愈烈,咬牙狠道,像是有什么积压已久的怒气倾泻了一角,即将就要失控。而这时,身后的人轻轻搭上了他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对他摇摇头,他才消退了眼中的红光,继续径直往里走。


    司主殿分内殿和外殿,两人穿过外殿的长廊,一路对拦着他们的人视若无睹——毕竟也没有人能拦着弑神者,推开了内殿的大门。


    内殿的灯光随着大门的打开而层层亮起,恢弘而又庄肃的殿内布景浮现在二人面前,主座前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就是请神司司主殷宗。


    殷宗已经接到了赫应决强闯的消息,转身看着他,目光晦暗:“弑神者,强闯司主殿,打伤提灯人,是想做什么?”


    赫应决冷声开口:“那司主今日不见我,又是在心虚什么?”


    殷宗愣了下,像是没有料到赫应决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平日里这位弑神者虽然对谁都爱答不理,但是起码还会有些分寸与客气。


    而且他不应该……


    殷宗虽心惊肉跳,但是面上仍装出镇定,斥责道:“赫应决,我是司主,我做什么自有我的考量,你还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力质问我!”


    “司主?呵……司主?”赫应决眼眸微微眯起,冷笑了声,往前进了两步,“什么司主?帮人隐瞒身份,让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做了十数年请神司长老的司主吗?明明知道黑雾花的存在,却置若罔闻的司主吗?三番五次参与谋害……司道的司主吗?殷宗司主,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吗?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配做这个司主吗?”


    殷宗脸色大变,倒退一步。


    他怎么会知道?这怎么可能?


    前些日子,虽然伪装得很好,但是殷宗早就看出那个坐在弑神殿内的弑神者是人工智能假扮的,苍尽辰也明明告诉他,说司道已经死了,一切都解决了,赫应决不可能坚持下去……


    直到刚才,他还怀疑这个人是人工智能或者别人假扮的。可……可真的是他,他现在怎么会亲自过来,还说这些话……


    他到底想做什么?!


    “赫应决,你知道诋毁请神司司主是什么下场吗?就算你是弑神者,也难逃其咎!”殷宗边说边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快速聚起神力。


    苍尽辰说过,赫应决受了严重的反噬,现在不可能已经完全恢复,实力也不是巅峰状态。


    他如果真的知道了一切,那肯定就没打算放过他,干脆搏一把,一不做二不休,当下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八重神技,吞天之噬!


    殷宗将全身神力灌注于最强神技中,虽然他的神格等级不如赫应决,神相层级也逊色于他,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拼尽神力,这一击,仍有五成的胜算赢面!


    灰金色的神力咆哮着直冲赫应决而去,余威震得墙面皲裂,满墙的金色神蕴灯纷纷落地,碎裂,连带着地面都开始嗡嗡发晃。


    在他的感知里,赫应决出手的速度和神力强度确实逊色于前,殷宗趁机再一次加注神力,将神技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黑红色的神力与灰金色的神力迎面碰撞,余波像是要夷平司主殿。


    而就在殷宗势在必得之际,一股不该出现的神力骤然加入了对抗,刺目的赤金色光芒直接盖过了原本的两道光芒,以碾压的态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了他的神技。


    这是……


    殷宗呼吸一停,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神力散尽,不可置信地看向赫应决——或者说,是看向他的身后。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神格的神力,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绝不会来自赫应决。


    可是那个人明明死了,她明明……


    他的目光僵住了。


    赫应决退开半步,他身后的人走上前,手心收了收赤金色的九凤神力,然后掀开帽兜,摘下暗红色的面具,露出了那张殷宗熟悉而又……没法不恐惧的脸。


    来人与八年前没有半分不同,连看向他的目光都近乎一致。


    唯一变化的,可能就是眼中连那点仅存的温度都灰飞烟灭了。


    她看着他,开口:“久违了,殷宗司主。”


    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殷宗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连退数步,像是要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拉开距离,扶着主座的扶手才站稳,另一只手颤抖地举起:“你……你……”


    “殷宗司主,赫应决大人方才的话可不是诋毁,因为——”宁九燃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人证,活着回来的人证。司主大人,满意吗?”


    “你没死!你怎么可能没死?苍尽辰他明明……”殷宗几乎破音,声音却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戛然而止。


    他看见宁九燃的目光越来越冷,像是冻了三尺的冰。


    “苍尽辰明明杀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杀我,你也明明都知道,我为什么会还活着……”宁九燃本以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会很痛苦很难过,可真的话到嘴边,却好像格外得平静释然。


    “你很失望对吗,殷宗司主?”


    赫应决心疼地看着她,手轻轻搭上她的背,想要给她一点支撑和力量。


    他其实是不想带宁九燃来见他的,因为他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如此残忍冷血的父亲,从小就对女儿置之不理,将她视作维护请神司稳定的工具,一旦威胁到他的地位,就会毫不犹豫地与旁人合谋杀她,甚至不止一次!


    他视若珍宝的人,竟被此人反复舍弃,若不是宁九燃还有别的计划,他还答应了她会减少杀戮,他真的想亲手杀了他!


    殷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付一个赫应决他就已经胜算微渺,此刻再加上司道,就算请神司内所有他自己的人,他也没有半分胜算。


    更何况,他这个好女儿可是司道,那个一呼可得天下应的司道,请神司的这些提灯人,可能真的不会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机会了,想要自我保全,就决不能硬碰硬。


    殷宗清了清嗓子,降下声调,开口想喊:“你……你先听我说……司……”


    他还没喊出来,宁九燃就打断了他:“别叫我,我不想听你喊我的名字,无论是宁九燃还是司道,我都不想听。”


    她眼巴巴地跟在他身后,渴望他能喊她一声名字的时候,早已经过去了。


    “殷宗司主,我来见你,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也有几件事需要你的配合。”宁九燃抬眼,面色平静却语若惊雷,“以你审时度势的本事,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打算和你商量。你若不配合,前任弑神者和现任弑神者都在此,我们会亲自为请神司除魔卫道。”


    一语落下,她脸上的九凤神纹亮起,锋芒毕露。


    “生死数遭,脾气可能不太好,希望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殷宗的面色一点一点惨白下来。


    宁九燃看着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请神司档案室里,那份禁忌档案,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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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宁九燃上一次闯进请神司档案室, 发现原先十位神使死亡信息时,就注意到了那个写着禁忌档案的盒子。当时她的眼睛被紫噬蝶所伤,所以什么也没看见, 后来也没有时间继续追查。


    但她知道, 紫噬蝶极难养成和存活,整座主司, 只有神塔培育过紫噬蝶。


    既然苍尽辰一直在监视她,算计她, 那么当时她闯进档案室对那个禁忌档案产生好奇,很可能也是苍尽辰设计的一环, 只不过赫应决提前找到了她,才破坏了苍尽辰的计划。


    所以,撇去所有纷杂的思绪, 这个禁忌档案可能确有其事,而且苍尽辰以此诱她,说明这件东西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宁九燃已经重新戴好了帽兜和面具,看着走在前面、不得不为她和赫应决引路的殷宗。


    她其实明白, 苍尽辰做的事, 殷宗未必全然知晓。至少苍尽辰要毁了请神司,毁了整个特能人群体的计划,殷宗绝对不知道,他只是苍尽辰手中一枚贪慕权力的棋子而已。


    而且,殷宗很可能已经被苍尽辰放弃,穷途末路了, 否则他不会这样不理智地和赫应决撕破脸皮。


    所以,他是可以被撬动的。


    殷宗带着他们进入了档案室,但是并没有去拿最后一排架子上的那个黑色盒子, 而是走向了布满青色符文的墙面。


    他停住脚步,转脸看向宁九燃:“真正的禁忌档案其实不是什么档案,而是一道神谕,就在这面墙上,这是历任司主会知道的机密。但是我……我看不见,也打不开。”


    宁九燃蹙眉:“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说会让我们看见禁忌档案吗?”


    “当然,只不过在那之前,你既不让我称呼你的名字,那我便叫你一声弑神者吧。弑神者,先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殷宗退后一步,自嘲般低笑了声,干脆掀起衣袍在旁边的柜台上坐下,抚了抚有些发麻的腿,开口道:“事已至此,你想不想听听……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请神司走到如今这步……我真的……真的不想的……”


    赫应决牵过宁九燃的手,拉着她退后两步,自己站在她的身前,警惕地看着殷宗。


    “赫应决,你倒不必如此警惕,论手段与城府,你与我可不相上下,再过些年,我未必如你。”殷宗语气古怪地开口,像是故意说给谁听,“十二神使中,除了那个何风霜,其他人为什么宁可背叛家族也对你唯命是从,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是因为你在他们每个人的心脏上都下了烛龙封印,他们的命,他们一切的软肋都捏在了你手上!这么多年,可没有哪位弑神者做到过你这种地步……”


    赫应决的右手发出嘎吱的响声,刚想出声,却被宁九燃握住,她的手心带着些许温热,很轻柔地抚摸了他的手指。


    “所以呢?这些话,你是想说给我听吗?你觉得……我会认为他做错了吗?”宁九燃打断殷宗的话,“难道要等到十二神使被你们渗透,像你们杀我一样杀他,才算好吗?”


    殷宗语塞,顿了半刻,知道宁九燃已经不可能被他动摇半分,只好弱下语调,接着开头的话往下:“我……这么些年,我知道赫应决你也在查我,你可以把我说的话和你查到的事进行验证,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他垂眸不看他们,摊了摊手,证明自己没打算攻击,“二十九年啊,我这个司主做的……也实在筋疲力尽。当年我以为青铜古镜选的人是我,可是原来……它选择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抬眼看向宁九燃,神情复杂。


    宁九燃不解地看着他,又转脸看向赫应决。


    赫应决:“司主的换届,是由青铜古镜谕示的。九燃,我之前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查了一遍,所以也包括他。二十九年前,前任请神司司主意外身故,本以为请神司会就此陷入动乱,结果青铜古镜没过多久就出现了异象,那个让它出现异象的人,就是他。”


    “对,但……又不对……”殷宗看着宁九燃,“让青铜古镜出现异象的人,其实是我即将出生的女儿,也就是你。因为我们血脉相连,所以你的神力影响了我的神力,才会让青铜古镜因我而亮。开始时,我并不愿意相信,我以为我才是天命所归……可是直到青铜古镜因你降下第二道神谕,预言你是救世之人,直到你出生,展现了千年不而出的九凤神格,我才知道……它选的是你。那个我渴求了半生的位置,是借着你的光……我成了个沽名钓誉的窃贼!”


    他面色涨红,忽然激动起来,像是把憋了半生的话一股脑倾泻而出:“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成为了司主,你却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你说,我该怎样对你?我该怎样爱你?!”


    宁九燃的眼神从困惑到了然,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掀起的波浪却又归于平静。


    她说:“殷宗,你只是不爱我吗?”


    在他们的血缘关系之中,爱早已是无人奢求的东西了。从最一开始,能求的就只剩下那点建立在血脉之上的良心了。


    可是他没有这种东西。


    他爱权柄,爱地位,爱一切的高高在上,并且美其名曰这是他耗尽毕生努力所得,将她捏造成一个恶人,尽管她当时还只是一个不曾出生的孩童。


    他把女儿变成维护自己权柄的工具,他需要她,因为只要请神司不再动荡,司主之位就不会更替:他又惧怕她,因为只要她还存在,青铜古镜的真实神谕就会像带毒的刺,深扎在他那颗心脏上,然后化脓腐烂。


    苍尽辰每一次杀她,背后都有他的默许,到了这种地步还谈爱不爱——


    宁九燃扯了下嘴角,讥嘲道:“殷宗,你不觉得自己太虚伪了吗?”


    她又道:“我不想听你多费口舌,想让我放过你,与其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如告诉我苍尽辰都做了什么,我可能还会心软,给你留一条命。”


    殷宗:“我知道他不是特能人,留他在请神司,是因为他答应能帮我培养你,也能帮我笼络四大家族和总委会。但是他骗了我,我只知道最开始的神格转移实验,不管是变种黑雾、伪神教还是现在的黑雾花,我是一概不知,是他骗了我!那天之后,他就消失了,我也没法联系上他。我……我真的没想把请神司毁在手里的啊……”


    宁九燃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吐了口气,继续问:“我知道了,所以,你前面说了那么一大串,我究竟怎样才能看见墙面上的禁忌档案?”


    “这是司主令,你将它和你的神力同时贴于墙面,就可以看见了。”殷宗站起身,缓慢地从腰间摘下司主令,递到她面前。


    他不甘心,不愿意,走了这么长的丧心病狂之路,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妻离子散,最后竟还是回到了原点。


    宁九燃接过司主令,令牌上暗淡的纹路,在被她触碰的瞬间亮起与她神力同色的光芒。


    赫应决拉了下她的手:“九燃……”


    “没事,应决。”宁九燃拿着司主令走到那面墙前,心跳无端地快了起来,右手燃起九凤神力,司主令与九凤之火同时贴于墙面。


    身后的赫应决屏住了呼吸。


    整面墙忽然像被敲醒了,从地面传来一声低频的震颤,沿着石壁向上下两端扩散,传遍整间档案室的四面八方,发出那种像岩石深处沉默太久的共鸣,低频、悠远而又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神秘。


    原本青色的纹路骤然变为赤金色,边缘泛出极淡的光泽,像被火焰融化的金属。


    宁九燃的指尖还贴着墙面,能感觉到温度在疯狂地升高,仿佛有什么超越她理解的东西从石壁的另一侧靠了过来,隔着极薄的介质俯瞰着她。


    在触碰的瞬间,赫应决和殷宗同时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像站在一口看不见底也没有光的深井边缘。


    赫应决心头一紧,担心宁九燃受伤,直冲上前想要拉着她回来,却在强大的神力流死死地阻隔在五步之外。


    宁九燃身上赤金色的光芒大作,喷涌而出的九凤之火几乎笼罩了她和那面墙壁。


    “九燃!!”


    光芒在下一秒散去,宁九燃眼眸中的赤金色消退,墙壁恢复原状,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我没事,应决。”她转过身,注视着焦急的赫应决,“我看见那道神谕了。”


    赫应决松了口气。


    神谕并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一幅画面。


    在刚刚那一瞬间,宁九燃看见的是特能人这个群体,在这上千年里走过的路。


    也看见了黑雾之所起。


    “黑雾,从最开始出现,就不是修习邪法的工具。神格碎片选择了特能人,拥有无上神力,特能人就该替神明守护世间,而违背者,行差踏错者,鬼迷心窍者——”宁九燃一字一句地说,“就当被神明背弃,黑雾,就是神罚。”


    “应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也知道,青铜古镜为什么喻示我是救世之人了。这样漫长的路走到这里,好像竟然刚刚好。”


    苍尽辰的黑雾花开遍联邦,那天垂死之际,她以为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但她现在知道了。


    黑雾是神罚,而神罚,只有神明可以消解。


    原来,我的路……在这里吗?


    宁九燃看着赫应决的眼睛,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忽然很想释然地笑一声。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旁边的殷宗,从刚才开始,她的每一句话就没有避开他。


    因为没这个必要。


    “殷宗,你让我看见了禁忌档案,我会如约留你性命,但仅此而已。其余的,我想和你清算明白。你杀过我,所谓血肉,所谓亲缘,我都不曾欠你。”宁九燃慢慢举起手里的司主令,即使一身普通的黑色制服,也掩盖不住那份威压与冷意,“那你欠我的,你所德不配位的,是不是该还给我?”


    她说:“从今日起,这枚司主令,就留在我手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联邦政府, 议会庭。


    普通议员从议会庭中退出之后,十二位核心议员和秘书长留在议会庭中,围着中心的圆桌坐着, 个个神情复杂, 没有一个人起身。


    总令伍合沃突然失踪,但是他们没敢大张旗鼓地查, 因为他在平海城闹出的动静以及与请神司弑神者的对抗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微妙的局势之下, 这位吉祥物一般的总令被默认舍弃了。十二位核心议员临时推了一位秘书长,暂时代表政府的对外形象。


    紧急走马上任的秘书长十分年轻, 实权可能连个吉祥物都不如,目光左右探了一圈,从一个个笑面虎脸上扫过, 说话声都颤了:“各位议员,如果没有新的议题的话,我们要不就结束今天的……”


    “结束什么?”右侧响起一个不客气的声音,“秘书长, 虽然你刚上任, 但是联邦政府的塌天大祸你看不出来吗?”


    秘书长声音噎住,往那个方向看去。出声的是议员柏无庸,性格是出了名的耿直难对付,不拉帮不结派,一张嘴就是一支重军火部队。


    果不其然,柏无庸见秘书长哑了声, 偏头到一边,但是声音丝毫不减:“位子没坐几天,粉饰太平的功夫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柏议员, 这个祸……您能具体说说吗?我们可以一起讨论……”秘书长咽了咽口水,赔着笑脸开口,心里忍不住琢磨:这活真难干。


    “联邦政府与请神司向来友好相处,密不可分,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平海城请神司外勤部全体提灯人殉职,源头竟在我们联邦政府身上,我们不给人交代就算了,还明里暗里挑起对立舆论……”柏无庸冷笑了声,“我真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联邦太平了没几年,诸位好日子过够了,都嫌命长了?”


    秘书长在桌底下搓了搓手指,心知这种事情自己是没有资格评议的,抿了抿嘴唇,试图缓和气氛:“是这样,柏议员,这件事情情况复杂。我们也没说不处理,只是得循序渐进对吧?所以那个……我们平心静气慢慢商……”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柏议员,我们刚刚不是已经讨论过关于黑雾花的提案了吗?我以为这已经很明显了。”秘书长的话再一次被打断,这次出声的是坐在他旁边的议员阁中升——十二议员中真正掌握核心话语权的人。


    “明显?我刚刚是投了反对票的,还以为你们是脑子烧到了,才会摆出这么狗屁不通的东西。”柏无庸靠在椅背上扫了众人一眼,随后坐直身体,“黑雾,黑雾是什么东西?当年联邦公民在伪神教手底下生不如死,你们难道都忘了?变了个样子你们就趋之若鹜了?还要推广接种黑雾花,要什么‘对抗请神司的强权’,且不论这话有没有合理性,诱导公民接种黑雾花,你们和伪神教有什么区别?哦,就是说得好听些,还不如伪神教呢,至少人家坏得坦坦荡荡!”


    阁中升的面色微微变了变,然后恢复了平静,露出典型的政客笑容——标准化而毫无感情。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柏无庸身上:“各位议员,也都和柏议员是一样的想法吗?我看不是吧,刚刚也有不少人投了支持票。柏议员,你可能对这个提案有些误解,黑雾花可不是用来伤害公民的,种植了黑雾花的人,可以拥有神格,获取神力,我们所有人都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不再需要事事仰赖请神司,对着弑神殿卑躬屈膝。柏议员,我记得你不是也对请神司那位弑神者颇有不满吗?”


    “我不满的只是那位弑神者大人过于狠厉的行事作风,但是他的能力和为联邦的付出无可指摘,总比这些只会空谈的尸位素餐之辈要好,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柏无庸也站了起来,高声斥道,“阁议员,你到底是被谁洗了脑了!神格转移本就有悖自然伦常,这黑雾花难道能凭空产生神格吗?还不是以特能人的神格为养料,这种事也能让你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你们难道都信?都疯了吗!”


    剩下十位议员和秘书长全都缄口不言。


    “那柏无庸议员想要怎么处理呢?”


    议会庭那面刻了联邦标志性旗帜的墙忽然从中间打开,一个令人后脊有些发凉的声音响了起来。


    “否决这份提案,协同请神司清除黑雾花,再把一切拨回所谓的正轨吗?那大约是来不及了,也……不可能了。”


    柏无庸扭头,对上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心中一惊。


    “你……你是……”


    苍尽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到阁中升身后,面向所有议员,开口道:“各位议员,我叫苍尽辰,请神司大长老,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前任了。因为我是黑雾花的创造者,也是未来新秩序的建立者。”


    他的声音不徐不缓,字字清晰,却让人无端喘不上气。


    众议员都愣住了。


    而柏无庸回过神后大声斥道:“你怎么能在这里?这是联邦议会庭,谁让你进来的!”


    阁中升抬眼:“是我带苍先生进来的,因为从现在开始,联邦政府上下将都遵从苍先生的指令,他会带我们走进一个平等而公义的新纪元。”


    苍尽辰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起嘴角。


    如果众议员站在他这个位置就会发现,阁中升的后颈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黑雾花。


    这一边,殷宗被拿走了司主令后,赫应决封了他的神脉,将其软禁在了司主殿中,并安排了神使看守。因为现在他们在明苍尽辰在暗,在苍尽辰看来,宁九燃确已身死,所以不能直接逼殷宗退下司主之位,表面上还需要做做样子,不引起苍尽辰的怀疑。


    宁九燃戴回了面具和帽兜,与赫应决并肩走出司主殿。


    有着面具的遮挡,赫应决看不清她的表情,便伸手牵住她的手:“九燃,还好吗?”


    “我真的没事。”宁九燃站住脚步,抬头看着她,露出的眼睛弯起好看的弧度,对着赫应决笑了下,“从我知道真相开始,我就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了。应决,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我的身边有你,有唐姨、郑叔还有嘉宝,我有家人了,怎么会为这些事情难过呢?”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上赫应决的脸侧:“我们找到了禁忌档案,看见了神谕,等我突破十重神相,清除掉世间所有的黑雾,联邦会太平,你也不会再受黑雾反噬之痛,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是九燃,从未有人突破过十重神相,这……我还是担心……”赫应决还没说完,宁九燃的食指便抵在他的唇上。


    她摇摇头,说:“应决,具体怎么做,等我们回梵塞卓斯和大家一起商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们留一点时间给自己,不讨论正事好不好?”


    赫应决的黑眸注视着她,温柔至极地拢住她的手指,点头:“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宁九燃眼含笑意,不常见的语调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她说:“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赫应决牵着她的手:“好。”


    两人一起来到了请神城桥玉路的一家小餐馆,餐馆名叫烛与火,店面不大却十分精致,餐品的质量过硬,所以不仅在请神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开了二十几年,还越开越好,许多人慕名而来。


    而宁九燃选择来这里,是因为这是她与赫应决的回忆。


    在照世计划的那五年,他们只有假期才能离开训练基地,但是因为司道早早名声在外,所以去一些热门的餐厅会受到围堵,他们就把目光一转,看上了这家那时并不热门的小餐馆。


    时间一长,这里就成了他们每次休假必来的地方。


    只不过后来他们在提灯人大赛上彻底名声大振,这家他们常来的餐馆也被追热点的媒体挖了出来,直接就成了热门的打卡点,生意是一炮而红,但他们却来的不多了。


    为了不引起太大的注意,赫应决换了身墨蓝色的风衣,里面搭了件精致的刺绣衬衫,宁九燃则穿了同色系的外衣,配了条相同纹路的长裙,还戴了帽子和口罩。


    然而,赫应决的脸还是过分好认,即使多年不曾踏足这家店,一进门,正在前台的老板一眼就认出了他,连忙上前,又恭敬又热切地开口:“您……里面有包间,您和您的……朋友,里面请。”


    老板姓褚,十几年过去,脸上的笑容还是一如往昔,连身上那条画满了各种卡通菜样的围裙没变。


    她直接将赫应决二人带到了他们曾经固定的那间包间,进去关上门后,笑盈盈地对赫应决说:“弑神者大人,您能光临,我非常荣幸。这是您当年最常来的包间,我一直保留着,除了系统升级,连布景都没变,您和您的朋友放心用餐,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们。”


    说完,她的目光小心地看了眼宁九燃,但很快就有分寸地错开了。


    “您看您是直接用智能系统点餐,还是说我为您上一遍您当年最常点的菜品?”


    赫应决看了眼宁九燃:“按照以前的菜谱吧,你居然还记得,多谢。送餐的时候让机器人来就好。”


    褚老板对他弯了下腰,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宁九燃摘下帽子和口罩,在包间里走了一圈,忽然停在了包间内部的一面墙和一张摆台面前,喊了声:“应决,你来一下。”


    赫应决走到她身边,微微一怔。


    墙面上贴着无数照片,因为数量太多,甚至有不少重叠在了一起,照片都经过了精美的装饰,尽管有些因为年头久远而卷边发黄,但依然可以看出制作照片的人很用心。


    每张照片上的主角都是他们,每张都是。


    准确的来说,是参加提灯人大赛时期的赫应决和司道。


    青涩、自信、意气风发。


    拍照片的人一定是真心喜欢他们,每张照片都呈现出用心的爱意。


    宁九燃贴近了些,不少照片都有日期标注,最早是十一年前,最近则是……昨天。


    除了照片,摆台上也堆满了各样一看就很费时费力的小制品,甚至还有她与赫应决并肩而立的小塑像,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可以想象制作者倾注了相当多的心血。


    而墙的另一面则是写了密密麻麻文字的各样便签,宁九燃的目光扫过,缓缓下移,停在了最中心耶最大的一行字上。


    上面写着:


    愿司道与赫应决安康顺利,梦想成真。


    那行字下,是数不清的签名,每一个字都在应和着这句祝福。


    那是无数滚烫的、至今仍存在的热忱,是爱他们之人的、不曾被磨灭的真心。


    灼灼的光辗转十几年,终于明亮在他们二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烛与火餐厅的这间包间视野极好, 落日的余晖折射过深海色的纱帘,打在满墙的照片与便签上,镀上了一层橘蓝交替的光晕。而在光芒的照射下, 那些便签上透出了不易察觉的神力痕迹, 仔细看会发现,那是由神力凝聚成的字样——看便签的人用神力化字, 很用心地回复了每一句诉说与祝福。


    “九燃,你在想什么?”赫应决看着在发呆的宁九燃, 将一块酥皮银鳕鱼夹到她碗里。


    宁九燃回神,看了眼已经堆叠得满满的小碗, 塞了一大口放嘴里,腮帮子撑得圆圆的,含糊不清道:“我在想当年我们比赛的日子, 本来已经有些模糊久远了,但今天看到这些,一切好像又在眼前。过去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参赛的我们。如果今天不来这, 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多珍贵的真心……”


    “怎么会呢?今天不来, 我们以后也会来的……”赫应决说着,送餐机器人刚好托着两份甜品滑到桌边,他便伸手拿过,将一份做成两只对称小翅膀形状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放到她面前,“只要在,我们就会看见。”


    宁九燃看看餐后甜品, 又看向赫应决面前的小碗,齿间咬着筷子,垂眸笑了下。


    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 她吃饭的速度一直都很慢,别人八九口能咽下的,她好像得嚼二十几口。


    但从十几岁一起吃饭开始,赫应决就注意到了她这个细节,每次都假装自然地放慢吃饭速度,观察着她的节奏,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再匆匆将剩下的食物扫尽。有时候实在是压不到一个速度,他就会装作没吃饱,再去盛点水果或者打完酸奶,陪在她身边。


    而如今他还是这样,明明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碗里却始终剩着一些食物,手上也没有放下餐具,给她夹菜,陪她说话。


    宁九燃有时在想,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在那样早的时候,就遇上事事与自己相契的人?


    看来命运也是垂青过她的,早早就将这一生最珍贵的礼物带到她身边。


    “应决……”宁九燃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开口道,“其实我觉得请神城郊的那座宅邸还是不错的,位置虽然偏了些,但是风景很好,建筑设计高档但又没有过于庞大,住着也不会有空落落的感觉。唯一可以改进的地方嘛,我觉得墙壁的颜色可以换一换,客厅可以刷成柔和的珍珠白,卧室倒不用太暖色调,浅紫色就不错,用那种带着紫罗兰花香的涂料,睡着也会安心些。虽然说家居系统有相关功能,但是最后手刷一些纹理出来会更好看……”


    “还有,家居系统的设置也要改。”宁九燃越说越认真,单手托着脸,“给它权限高一些,人不在的时候也要调节室温,不然房子弄得冷飕飕的,回家的时候心情容易不好。再换一个入户灯的颜色,要暖洋洋的,最好没到门口的时候就暖暖地亮起来……”


    赫应决:“怎么突然说这个?”


    宁九燃挖了一口熔岩蛋糕,抿抿嘴唇:“就是一下子想到,先说了,我怕以后忘了。你觉得怎么样?”


    赫应决看着她,弯起嘴角,目光柔和而热:“我当然喜欢,你喜欢的我就喜欢,那我们就这么办。”


    染上蓝调反射光的余晖落在他的眼眸中,仿若深邃的宝石,吸纳着所有窥见它的人,让人无法错开眼去,想将心中一切错乱的、真切的、贪婪的,都对他剖白。


    宁九燃无端想起平海城外荒山的那日,想起那日虚晃的视线之中赫应决的那双眼睛。


    那双发红的、落泪不止的眼睛,她一想起,心就格外的疼。


    她手上的叉子轻轻戳着那块蛋糕,忽然问:“应决,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一起做的事?”


    “有啊。”赫应决的手一顿,将筷子放下,盯着宁九燃,“这一生还要做的所有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在你身边,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宁九燃微微怔了下,低着的头恰好掩饰了一瞬之间错乱的情绪,随后抬眼看着他:“我们现在就在一起。”


    赫应决还想说什么,宁九燃挖了一大块蛋糕,身体前倾递到他嘴边,堵住他的话:“我有点吃不下了,你吃嘛?”


    赫应决握住她的手,将那块蛋糕含进嘴里:“吃。”


    他想,现在在一起,以后,他也要。


    吃完饭后,宁九燃重新戴回帽子和口罩,和赫应决一起从电梯下来,经过大厅的时候,褚老板远远看见他们,连忙跑到柜台旁拎了一个小盒子,笑着到他们面前:“赫大人,这是送你们的小礼物。”


    赫应决没有立刻伸手,褚老板马上打开盒子补充说:“大人您别误会,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我设计的一个蛋糕,上面的图案是您的烛龙神纹还有……还有当年司道大人的九凤神纹,我其实一直想送给您,只不过没有机会……”


    “谢谢。”赫应决接过盒子,刚想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神力流动,而身后的宁九燃已经先他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跨步上前,一手握住褚老板的手腕将她往旁边一拽,另一只手迅速凝结火焰,直直对上一道黑色的神力攻击,以及攻击的源头——三名眼神突然异常的食客。


    “是黑雾花!应决!”


    突如其来的动静搅乱了大厅,正在用餐的顾客尖叫四散。


    赫应决的烛龙神相当即浮现,右手红光乍现:“时停!”


    所有慌乱的人都陷入了静止,那三名突然发动攻击的食客也僵在了原地


    宁九燃刚靠近几步,想要查看自己的猜测,三名食客骤然转身,无数道如针般的黑色水箭密密麻麻地刺来。


    她反应迅速,敏捷地避开,手中凝火挡住大批攻击,只有一道黑色神力流擦过她的脸侧,割断了口罩的耳带。


    周围人只是被停住身形防止动乱,但是并没有完全静止时间,所以宁九燃第一时间低头,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旋身后退。


    而察觉到这一点的赫应决立刻绕到她身前,宁九燃单手勾住他的手臂,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锐利发狠,低声发动神技:“六重神技,炎链归墟!”


    燃烧着九凤之火的炎链从四面八方凭空出现,贯穿三名食客的四肢神脉,将他们捆缚于地,彻底动弹不得。


    赫应决从口袋里拿出新的口罩,挡在宁九燃身前替她戴上,随后两人走到被九凤炎链束缚在地面上的人面前。


    他先一步蹲下身,用神力隔空扯开三人衣服的后襟。


    三朵黑雾花正鲜艳而诡异地盛开,黑色的脉络像花朵的根系,向下蔓延。


    “黑雾花,请神城这样森严的守备,竟也有黑雾花的渗透吗?”宁九燃的心有些下沉。


    这三个人所转移得到的神格品质极高,神相层级也绝对不低,所以一开始才没有被赫应决的时停完全定住。种上了黑雾花的人,平时看起来都神志清楚,行动自如,但一旦给他们种花的人进行操控,他们就会像提线木偶一般,完全听从指令行事。


    苍尽辰派他们前来,怕是想要散播黑雾花,将此进行蔓延。


    事情的发展速度超出想象,如果今天在场的不是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赫应决看向宁九燃的神情,说道:“我已经通知了弑神殿,他们会来把人带走,全城的彻底搜查也已经安排好了。别担心,不会这么快。”


    “等等,这是——”宁九燃忽然蹲下身,指向其中一人衣服的后襟,那里隐隐闪着微弱的光,若不仔细查看很难发现。


    她伸手将衣襟的布料撕开,里面竟是一块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上面刻着一个有些眼熟的“Z”。


    “这个字母……”宁九燃脑海中回忆闪过,随后站起,惊喜地看着赫应决,“应决,舟典……舟典他还活着!这是舟典的芯片!”


    苍尽辰设计杀她之后,就再没有回过神塔。神塔中其余研究人员都在,唯独找不到舟典的身影。


    虽然赫应决当初送他进去的时候,只是给了他一个参选的机会,应他要求没有使用特权,没有暴露他们与舟典的关系,但是他们一直以为舟典还是暴露了身份,已经遇害了。


    毕竟,苍尽辰绝非心慈手软之人。


    可如今看来,彻底改头换面的舟典还活着,没有暴露身份,甚至有可能被苍尽辰带在身边。虽然宁九燃他们想象不出他是怎样做到的,但是通过这枚芯片可以判断出,他在想办法往外传递信息。


    赫应决翻看了下芯片,放到自己的个人终端上:“这个芯片已经停止运转了,不然不可能带出来,但里面或许有他想要传递的信息。”


    “带回去,交给嘲风,他对这方面比较有研究,可能会有办法。”宁九燃说完,环顾四周,低声道,“这里人太多了,消息不能泄露,不然舟典会有危险。”


    “我知道,凤凰,处理一下店内以及附近的监控。”


    赫应决吩咐完,抬手解开时停禁制,随后从身上的储物神器中拿出一罐鱼知草粉,将神力注入其中,激发药效,来混淆在场之人的记忆。


    场内所有人恢复行动后,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到处看,而鱼知草粉已经开始蔓延,不出一分钟,他们刚才的记忆都会被覆盖。


    宁九燃收好那枚芯片,转过身,忽然就对上了褚老板的眼睛。


    她已经恢复了行动,站在三四步之外看着她,嘴唇微张却没有出声,好像终于确认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但眼睛却先一步红了。


    宁九燃愣了一秒,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口罩是戴着的。


    她……认出我了?仅仅凭刚才那些举动吗……


    而她再看向褚老板时,褚老板的眼里已经褪去了震惊,取而代之的是喜悦。


    褚老板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露出从未变过的亲切笑容,没有越过半分界限。


    在鱼知草粉触及到她之前,她用口型对宁九燃说:


    我认得出您,司道大人。


    谢谢您救我,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梵塞卓斯主城城堡, 议事大厅。


    赫应决和宁九燃回来以后,赫晟焕还有卢西法他们也接到消息赶来了这里,所有人聚在了一起。


    “姐姐, 所以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能突破十重神相,就有办法清除所有黑雾, 包括黑雾花?”凛珏坐在宁九燃身边,有些不确定地拉住她的手, “可是九燃姐姐,从来没有人突破过十重神相, 这是比肩神明的存在,无上神力亦是无穷险境,我有些担心……”


    “放心珰珰, 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宁九燃背对着众人,撩起长发,露出后颈处重新出现的九魂禁印。


    那天被章疏泽教授用四家秘宝重塑九魂禁印后,后颈处就重现了九瓣花印记, 但是印记是暗淡的。而此刻, 竟有一片花瓣亮起了金光。


    “其实不论是九重神相还是十重神相,都不是一味修习就可以突破的,可能需要一点选择和机缘。八年前,我死于都天戮神阵,不甘与求生的意志让我触摸到了九重神相的境界,得到了神技涅槃。”宁九燃放下手, 转过来面向大家,“我的神力经过这八年,也得到了另外层面的积淀, 这一次,神谕就是我的机遇。从……从我看见神谕的那一刻起,突破十重神相的进程就开始了,九魂禁印便是它的外显。九瓣花亮,需要九天时间,九天之后,我就能够突破十重神相。”


    辰刻闻言,没忍住出声:“突破十重神相,会……这么容易吗?”


    特能人在三重神相之后,每要向上突破一重,最轻也要脱层皮。


    宁九燃的不凡毋庸置疑,可是突破十重神相这种事,如果这般水到渠成,怎么听都有些难以置信……


    “我倒霉了这么久,也该我运气好一次,死去活来几次,说不定神明眷顾我这个天选之人呢?”宁九燃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冲他笑笑,然后又道,“更何况,这事也没这么简单,这九天时间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还不好说。”


    围坐的众人看向她。


    “黑雾花终究是黑雾的变体,再变有些特性也是相同的。当初尤里乌是将黑雾核作为所有黑雾的凝聚点,并借此控制所有被黑雾感染的人,那么苍尽辰也不会例外。黑雾花的源头一定在他身上,但他却没有立刻进行大范围地散布,联邦政府很有可能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了,但他却没有立刻和请神司撕破脸。结合这两点可以判断出,他的黑雾花还需要积蓄,他也还在等……”宁九燃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而我们不能确定他到底会等多久,如果少于九天,联邦彻底被黑雾花控制,就算后面我突破十重神相清除世间黑雾,造成的损伤也难以挽回。”


    旁边合拢双手沉思的赫晟焕抬头:“那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


    宁九燃:“第一,守住。四大家族尽最大的能力守住管辖区域,抵抗黑雾花的渗透,发现污染者立刻进行控制。但这次的污染者会有强大的攻击神力,所以这个很难;第二,准备。让所有管辖范围内的提灯人严阵以待,恢复与弑神殿的编队,如果苍尽辰真的提早出手,最后的抵抗……我们也是要做的。”


    凛珏、莱瑟、赫晟焕和卢西法纷纷点头。


    “而最后一件事,就是找。如果我们能提前确定苍尽辰的位置,即使他提前出手,我们也不会完全没有胜算。只是……”宁九燃微微蹙眉,“他生性谨慎,我们能想到的,他也会想得到,联邦辽阔,找到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个……”坐在边上埋头和那枚芯片苦战的路嘲风忽然举手,“我觉得……可能性比微乎其微要高些。”


    他把个人终端投射出的屏幕转过来,点了一下,屏幕当即放大三倍,上面的信息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燃姐,你给我的这枚芯片,是主副芯片,主芯片只有一枚,但副芯片有无数枚。我们拿到的这枚是副芯片,不出意外的话,主芯片应该在舟典手上。主芯片上有信标端,我们的副芯片则有追踪端,单向定位。”


    路嘲风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呈现他分解出的芯片构造,解说道:“信标端支持物理层完全的断电休眠,所有有源器件停振,封装体呈惰性,任何主动扫描无法将其与基材区分。简单来说就是,它被放在那个人衣服里时,扫描起来和衣服没什么区别,所以才会被带出来。它虽然被彻底停止了运行,但是舟典在里面有一个高难度的设计,追踪端防火墙被解析后——也就是我现在做的事,信标端不会立即响应,而是会在八天后执行一次突发射频脉冲!燃姐,我只能说,舟典他太强了,在芯片设计上绝对是天才!”


    他激动地拍了下桌子,然后对上了一排迷茫的眼睛——在场除了设计过凤凰的赫应决有点涉猎,没一个人专业对口,如听天书。


    “咳咳,简单地概括就是——”路嘲风只尴尬了两秒,清清嗓子道,“只要八天后舟典还能在苍尽辰身边,我们就能通过这枚芯片定位到舟典,然后找到苍尽辰!”


    “可以啊嘲风,专业过硬。”宁九燃率先笑道,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其他人也纷纷赞赏,或者用惊艳的目光看向他。


    路嘲风要是长了尾巴,此刻或许已经摇断了。


    他嘻嘻一笑,挠挠头:“说实话燃姐,从你那回让我攻击凤凰的系统之后,我就大受挫折,一直有全方位努力来着,芯片方向也没有落下。”


    宁九燃偏头笑笑:“那要不和凤凰切磋两下?我可以满足你。”


    路嘲风立刻收拢笑容,乖巧道:“不必了燃姐,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人机有分,我就不以卵击石了。”


    “好,那我们就到这里。这九天我会留在梵塞卓斯,陵鱼神力的润泽能够维护突破进程的稳定,四大家族、联邦公民——”宁九燃目视众人,声音有力,“就有劳各位了。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梵塞卓斯找我,或者去弑神殿求助。”


    赫应决应声附和:“我可能不一定在弑神殿,但是何风霜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


    众人俯身应道:“明白,司道大人,弑神者大人。”


    其他人散去后,宁九燃还坐在议事厅内,赫应决站在她的身边。


    没一会,有一人折返回来,走到他们二人面前,低下头:“司道大人,赫大人,我……我是来致歉的。”


    宁九燃并不意外,抬眼看他:“卢西法,我今日既然请你来,说明我相信你。我在这里等你,也是想告诉你,你不曾做错任何事。”


    刚刚会议全程,卢西法都坐在边上一言不发,但时不时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向她,她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她的话让卢西法黯淡的神色亮了下,心中却愧意加重:“对不起,司道大人,我……没能找到我的父亲,也没能查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帮苍尽辰。那天若不是赫少主联系我,告诉我他的怀疑,那批被我父亲做过手脚的微型神器可能就会彻底分发下去了,真的对不起。”


    那天赫晟焕联系他后,他一开始并不相信,因为卢霍明明告诉他,他对司道大人有愧,不会再做有害请神司的事。可是他怀揣着希望去找父亲确认的时候,却发现卢霍已经不见踪迹。


    “可是你们已经及时止损了,不是吗?”宁九燃站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膀,“卢西法,你可是帕拉帝安的卡波斯,所有人都认可的端方君子。我相信你,更相信你能做好这一切。”


    卢西法一愣,盯着宁九燃,随即重重地点了下头。


    赫应决看着宁九燃,心中有几分轻松——她找到了解决之法就不会再烦扰下去了,同时又莫名觉得哪儿不对劲。


    但他一直没想明白,直到晚上沐浴完换上睡袍,听到访问铃响去开门时,大脑还在反复琢磨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当他打开门时 ,大脑忽然就停止了运转。


    宁九燃应该也是刚沐浴过,穿了身浅蓝色的睡袍,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红晕,睫毛上还氤氲着水汽。长发像是洗过还没吹干,水珠滴落,顺着她好看的锁骨滑下。


    赫应决愣神了两秒:“你……怎么过来了?”


    凛珏给他们两人都安排了城堡内最高规格的客卧,宁九燃的房间是在他楼上。


    宁九燃眨了眨眼,看着他:“我来睡觉啊。”


    见赫应决呆愣在那,她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虽然关系已经很亲密了,但除了在请神城郊宅邸的那一次,他们并没有什么住在一起的机会,所以赫应决被她牵着走到床边,看她在床缘坐下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耳尖忽然就热了起来。


    他抿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动了动手指,想要回握她的手时,宁九燃突然把手抽了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捋了下自己的头发:“我头发还没干,你能帮我拿下吹风机吗?”


    “哦哦……可以可以。”赫应决感觉四肢莫名有些不听使唤,拿了吹风机回到她身边,将温度和风力推到第二档,伸出手去拢她的头发的时候,素来灵敏的指头竟忐忑了几秒,“我……帮你吹。”


    宁九燃弯了下嘴角,点点头。


    她的头发很湿,发尾还挂着水珠,落在睡袍上洇成一小片湿痕。


    赫应决的手指插进她发间,小心翼翼地拨开,让风能轻柔地吹到根部,指腹偶尔会蹭过头皮,双方似乎都微微颤栗了下。


    宁九燃的头发很长很柔软,吹到七八分干之后,他的手指就从她的发根滑到发尾,像在反复丈量与熟悉一块未知的领域。有几缕半干的碎发贴在他的指节上,他没有立刻拨开,而是在那几缕头发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它们在温热气流中逐渐变干的触感。


    室内的温度调得很低,但是宁九燃却觉得耳廓有些发烫,心中暗叹:高估自己的定力了。


    于是她摸了摸耳朵,稍稍偏头看向赫应决:“那个……吹风机的温度是不是高了些?”


    赫应决看了眼按键:“是二档,你以前好像都用一档,应该不会烫才对。”


    “是……是吗?”宁九燃打了个磕绊,放下手,十指纠缠了下,想伸手把头发捋回来,“吹干……干了吧?我感觉差不多了……”


    但赫应决的手比她更快一步,五指撩过她的全部发丝,拢在另一边,微凉的指尖蹭过她的后颈,明明没什么力,却无端红了一片。


    他拢着她的头发,目光却落在她的后颈上,低哑的声音仿佛响在宁九燃耳侧:“还没干呢,不要急。”


    这人有心撩拨他,考验他的定力,大晚上的把他弄得情迷意乱,好不容易扳回一城,他可得乘胜追击。


    宁九燃瞥到他嘴角的坏笑,干脆抓过他的手,把吹风机一放,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佯怒道:“赫应决,你故意的。”


    “没有啊。”赫应决掏出几分定力,装出一脸的无辜,“真的没干透,我想再吹会,我们还可以聊聊天。”


    宁九燃盯着他:“聊什么?说来听听。”


    赫应决本来没有问题,可这下电光火石间,却真有个问题想问——他品出来今天哪里不对劲了,虽然还不是很清晰,但他总觉得宁九燃有事瞒着他。


    他也不打算藏着,张口就道:“我觉得你今天有些奇怪,很多话不像是你会说的,九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还没有——”


    话还未完,宁九燃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倒在床上。后背陷进床垫里的同时,宁九燃也俯身上来,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颧骨。


    他的手指扣了一下床单,下意识地抬起环住她的腰。


    宁九燃的眼睛滚烫地看着他,说:“可我不想聊天了。”


    说完,她温热的双唇便落在了赫应决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接下来的四日, 宁九燃每天会在梵塞卓斯的核心禁地修习,空余时间则和赫应决一起处理弑神殿转递过来的事务。


    尽管黑雾花的扩散范围越来越大,联邦动乱四起, 苍尽辰不见踪迹, 但是所有人都有着方向和盼头,总能见到宁九燃浅淡而坚定的微笑, 有着宁九燃带给他们的希望。来梵塞卓斯找宁九燃汇报情况的时候,他们甚至还能轻松地和宁九燃调侃几句, 缓解着略显紧张的大局氛围。


    这也是宁九燃的目的,但是她有些不确定, 自己还能不能瞒到第九日。


    因为,她的身体好像已经出现无法掩饰的状况了。


    第四日下午,她正和赫应决坐在议事厅内, 讨论请神司三日后联合会议一事时,她的视线暗了暗,几乎是在瞬间彻底漆黑一片。


    她,看不见了。


    宁九燃的手僵了下, 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凭借方才的记忆,装作在看个人终端上的资料,说道:“召开全体分司联合会议还是有风险,我们不能确定苍尽辰在各地分司安插了多少人,虽然这样可以聚拢各分司的核心力量,但是作为召开方的你还有弑神殿都太危险了。我觉得还是要再考虑一下。”


    赫应决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点点头:“我知道了,何风霜会再提供一版优化方案,到时候我们再商量, 实在不行推迟时间也可以。”


    “行。”宁九燃担心被他看出来,尽量保持眼神的自然,拢了下披散着的头发,“对了,我的发绳应该在房间里,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我要红色的那个。”


    “好。”赫应决站起身,“那你等我一下,先休息会。”


    说完,他就走出了议事厅。


    通过声音辨位确定赫应决走远之后,宁九燃摸索着点开个人终端,拨打了章疏泽教授的通讯。


    通讯只响了两秒就被接通,章疏泽问道:“司道大人,怎么了吗?”


    “章教授,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可是明明还没有到第九日。”宁九燃低低地缓了口气,“我可能……会提前死吗?”


    章疏泽几乎屏住了呼吸,手上拿着的古卷掉落在地。


    其实从宁九燃醒来那天开始,章疏泽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四大秘宝不可能完全修复九魂禁印,只不过能让宁九燃在不动用九凤神力的情况下,多活一段时日,长则三五年,短则三五月。


    而这个真相,她也告诉了宁九燃,只是宁九燃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料。


    宁九燃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的死期。


    她对她说:“章教授,谢谢你救我。我醒来,是为了活下去,却也不只是为了活下去。我找到自己的路了。”


    禁忌档案里的神谕就是她醒来的意义,就是她作为司道和宁九燃要走的路。神谕只是给了她指示,但是走这条路,是她选的。


    当时章疏泽久久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是何情绪,也不知是该帮还是该劝,只能道:“司道大人,如果您要按照神谕突破十重神相,那连三五个月的存活期限也没有了。九魂禁印消失之时,再没有什么能救您。”


    九日之后,花瓣全亮之际,九魂禁印会彻底消失。花瓣一片片亮起的九魂禁印,是十重神相的进程外显,也是她的死亡倒计时。


    “我知道,我选好了。”宁九燃平和地笑笑,“只是有劳您,先不要告诉别人。”


    所以这些日子,章疏泽留在梵塞卓斯时刻观察着宁九燃的情况,却见了谁都不敢多说话,生怕控制不住情绪露了馅,睡不好吃不下,头发掉的比做科研的时候还多,接到宁九燃的通讯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章疏泽在实验室里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司道大人,这个……失明是九魂禁印濒临消散,身体机能退化出现的反应,不过……不过在最后之前,身体不会完全崩坏,可能过一会眼睛就会恢复……”


    “那就好,不然就有点麻烦了。”宁九燃松了口气,想了想说,“章教授,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快点恢复?”


    章疏泽在实验室内踱了两步,捞起自己的药剂箱,边说边往门口走:“这样吧司道大人,您在哪个位置?我现在过来替您看看。我想了一下,您的担忧不无道理,万一九魂禁印提前消散……”


    “也好。我在城堡主楼的议事厅,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辛苦您来一趟了。”宁九燃立刻说出自己的位置,凛珏给章疏泽教授安排的实验室离议事厅较近,而她和赫应决的卧室较远,刚刚让赫应决找的发绳被她放得很深,一时半会回不来。


    “好的好的,那个……”那端的章疏泽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下,话音突变,“那个司道大人,可能得等一下,我的实验室出了点问题,我晚点来行吗?”


    宁九燃理解:“可以,那我还是在这里等你。”


    “好……好。”章疏泽挂断通讯,停在大门握把上的手止不住发抖,心跳如鼓,面色发白地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微弱,“赫大人,您怎么……”


    她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赫应决。


    他神色冰冷发寒,那双面对宁九燃时分外和煦的眼,此刻仿佛能杀人于无形,左手的指间绕了条红色的发绳,而右手紧攥成拳,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赫应决直视着章疏泽,每个字都如同敲碎的冰碴,让人头皮阵阵发麻。


    “章疏泽教授,什么叫‘在最后之前’,什么叫‘九魂禁印提前消散’?烦请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话音落定,红瞳亮起。


    章疏泽双腿发颤地退后了两步,第一次对站在生死之巅的弑神者有了可怖的实感,甚至觉得如果她胆敢有半句欺瞒,可能会走不出这里。


    这边,宁九燃没有察觉出章疏泽的不对,想到一会可能是赫应决先回来,但是眼睛还没有恢复,干脆在桌上趴着,装作是眯了一会导致眼睛发干。


    听到推门的声音后,她凭借脚步声和听声辨位,精准判断出赫应决走到她面前的时间和位置,揉着眼睛抬头对他笑了下:“你回来啦。”


    赫应决拉了下她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应道:“嗯。”


    听不出情绪。


    “我刚刚眯了下,手有点压到眼睛了,现在眼睛有点干,估计缓会就好。”宁九燃用双手揉了揉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对了,我的发绳找到了吗?”


    赫应决无声地缓了口气,将手上的红色发绳递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红色的我没找到,这条蓝色的行吗?”


    “可以,这没关系,都一样。”宁九燃忙道,低着头摊开手,感觉到赫应决把发绳放到她手心后,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他没说什么,应该没露馅。


    拿过发绳后,她借机侧过身,梳理着头发,听见旁边赫应决挪了下椅子,觉得他也应该转了过去开始做别的事了。


    但她没有看见的是,赫应决只是推了下旁边的椅子,依旧面向着她,从刚刚她笑着接过发绳开始,他的神情便控制不住了。


    赫应决眼眶发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宁九燃感觉到身边的人有些安静,扎好头发后偏脸问了句:“应决,你怎么不说话?”


    赫应决流着眼泪,却强行压住声线,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


    他说:“我刚刚在路上,听见两个梵塞卓斯的提灯人讨论说,主城外有一处楼台特别适合看夕阳,等以后有空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宁九燃顿了下,抿了抿嘴唇,放在桌面上的手无意识地扣着桌子,开口道:“远吗?不远的话,我们这两天去也可以。以后……以后万一忘了呢,对吧?”


    赫应决不出声地缓了几口气,右手的指尖抠进掌心才勉强让声音不变调。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说了声:“其实不会忘。”


    怎么会忘呢,九燃?


    会忘记说过的话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你明明说过爱我,说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可是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是要失去你?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拭去,另一滴又跟了上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宁九燃,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对自己笑,明明看不见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心里气极又痛极。


    所以这些天,她拉着他去以前去过的饭店,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和他吃每一顿饭,走每一步路,主动亲吻他,拥抱他,睡觉的时候也不松手,是在和他告别吗?


    如果不是他觉得她最近有些疲态,刚刚想顺路找章疏泽问问哪些药剂能用,偶然听见了她们的通讯对话,她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呢?


    怕他接受不了,所以要瞒他到最后一刻吗?


    可是,他确实接受不了。


    赫应决的掌心开始滴血,目光钉在宁九燃脸上,半分不移。


    他想,九燃,我这样痛,却无法怪你。


    你不能这样对我。


    “应决,那个……我靠这睡会。”宁九燃不知道赫应决的反应和心里所想,只想找个理由能掩饰过这次失明,“你要是有事要处理,可以先去,我一个人在这可以的。”


    赫应决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指尖在茶水上一点,浅色的粉末化入茶水中,随后把茶杯慢慢推到宁九燃的手边:“好,先喝杯水吧,嘴唇干了。”


    宁九燃本就怕他察觉,一举一动都小心,听他这么说,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凭感觉放回去,对他笑笑。


    只是她没看见,在她喝下茶水时,赫应决看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化。


    九燃,你说过爱我了,就不能离开我。


    为了谁,都不行。


    凛珏这些天格外忙,一上午都待在书房,处理完辖区内禀报上来的案件后,准备再召开一次家族长老会议,刚走出书房,就看见章疏泽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地向她跑来。


    “你有事找我吗,章教授?”


    章疏泽气都没喘匀,连磕带绊地把宁九燃的事和刚刚赫应决发现真相的事一股脑地说了。


    凛珏一惊又一惊,信息量过大,还没缓过劲来,就见章疏泽着急地喊道:“赫大人问完话,用神力禁制将我困在实验室,等禁制解开,我跑遍议事厅、客房和他们可能在的地方,都没有见到赫大人和司道大人!”


    “赫大人当时的脸色太可怕,我担心会出事!”


    凛珏的心骤然沉坠。


    别人她不知道,但如果是赫应决,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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