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请神禁忌档案 > 第156章【完结章】
    第156章


    请神城一役, 渗入联邦各处的黑雾花随着苍尽辰一同烟消云散,赤金色的凤凰之火浸入曙光,遍照联邦。


    然而, 黑雾花引发的动乱却不会被凭空抹除, 联邦政府停摆,军区陷入混乱, 无数主动或被动接种过黑雾花的联邦公民惶然惊起,无措迷惘, 而遭到重创的各请神司分司也运转艰难,一切百废待兴。


    但这一次, 却没有人感到惊慌绝望。


    因为,他们的司道大人回来了。


    战后第二日,这位似乎是钢筋铁骨所铸的司道大人, 以极快的速度接管了请神司主司,连肉带血地拔出了苍尽辰埋下的所有爪牙,将主司从上至下整肃一清,使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始正常运转。


    手段利落, 思路清晰, 情绪镇静,到了令人听着就觉得可怕的地步。


    而看着这一切的凛珏他们,也同样心惊胆战。


    因为宁九燃太冷静了,冷静到——


    仿佛那天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


    宁九燃亲眼看着赫应决消散在面前,崩溃到撕心裂肺,跪倒在地上大口吐血,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目光仿佛也随着那个身影散去,最终支撑不住昏厥在黯淡的烛龙神光里。


    凛珏他们吓得肝胆俱裂, 手忙脚乱地将人抢送入请神司特制的医疗舱,又立刻派人调来了各大家族的愈疗秘药。一堆人把所有的事都抛诸脑后,唯恐宁九燃再出什么事。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宁九燃当晚就醒了,准确的来说,甚至昏迷了不到十个小时。


    她平静地坐了片刻,除了有些苍白的脸色和没有完全恢复的沙哑嗓音,看着没有任何异样,医疗舱上所有指征也都显示她的身体处于最佳状态。


    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连眼泪都没有。


    一堆人围在她身边,眼眶通红,心里七上八下的,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反而是宁九燃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发哑,却条理清晰:“黑雾花除尽,主司和联邦政府必须尽快正常运转,我会暂代司主与弑神者之位,让十二神使和总委会的委员现在来见我。”


    众人怔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任聿神色复杂地出声:“司道,你……”


    宁九燃抬眼看她,顺带扫过众人,问:“有什么问题吗?”


    任聿也说不出话了。


    就算有一副铁石心肠,他们也没法对着这双眼睛提起那个名字,提起那个不会回来的人。


    与十二神使和总委会开过了会,宁九燃就自己给自己宣布了出院,正式坐在了请神司司主的位置上,十二神使和弑神殿亦听其调令,主司自上而下无一人有异议。


    把请神司权力攥在手心之后,她亲率十二神使,连夜围了联邦政府,以最蛮横霸道的方式将联邦议会庭彻底洗牌。一夜之后,议会庭一半控制权暂留请神司主司,一半则交托在委员柏无庸手中。


    两大权力中枢被强行掰回正轨后,她收拾大战的残局,重建请神城,清算混在请神司和四大家族中的苍尽辰同党,扶起遭到重创的各分司,带队围剿浑水摸鱼的动乱者,斩杀因布防松懈而闯入城市的凶残异兽。


    她有条不紊,雷厉风行,手腕铁血。


    混乱的联邦被以最快的速度推回了安定之内。


    众人悬着的心好像也渐渐降了下来,但也只是好像。


    战后重建,梵塞卓斯的陵鱼神格至关重要,家族事务繁重,凛珏没法一直陪在宁九燃身边,只好隔三差五地两头跑。


    路嘲风和辰刻倒是留在主司,一边照看重伤未醒的姜滚晁,一边帮宁九燃做事,但有些话却又不好说。


    三人聚到一块,才发现谁都没放下心。


    凛珏看着连轴转的、冷静精确到快能和人工智能媲美的宁九燃,心疼得不行。但凡宁九燃崩溃一次,痛哭一场,消极一段时间,她都能稍稍放心些。


    但宁九燃没有,她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工作,大脑不间断地转动,半点空隙都没有,到了必须休息的时间就准时入睡,看着像没事人一样。


    可他们知道不是这样的。


    近三个月的时间,宁九燃没有踏足过一次弑神殿,所有的工作处理都在一块临时开辟的办公区,每天准时入睡的背后是准时注射的安眠药剂。而且,路嘲风之前悄悄用分身跟踪过宁九燃,发现她每晚都会去请神城城郊的一处草坪,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连眼泪都没有掉。


    凛珏好几次背过身去抹眼泪,哭着说:“她逼自己太甚了。”


    她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宁九燃自己也不知道。


    昏迷的那近十个小时,她好像做了一场颠倒的大梦,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醒来的时候却什么都记不得,整个人空落得可怕。


    所以,她找了很多事情把自己填满,凤凰系统里的日程提醒表一眼望不到头。


    但那天她坐在办公区,批复完最后一份文件,凤凰却告诉她,没有下一项日程了。


    凤凰说:“宁队长,您已经连续工作十一个小时了,您需要休息,放松情绪,否则会影响身体的健康水平。”


    “宁队长”这三个字,除了凤凰和平海外勤七组的几人,已经没有人叫了。他们现在都叫她“司道大人”或者“宁大人”。宁九燃对所有人的关心建议都礼貌微笑,然后置若罔闻,唯独给凤凰留了很高的自主权限,可以及时对她进行劝诫,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强制措施,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宁九燃手中捏着的笔忽然“啪嗒”落地。


    她茫然地想:情绪吗?我的……情绪?


    那天昏迷醒来之后,她一度怀疑自己身上哪里出了问题。这三个月的时间,她无悲无喜,不气不怒,就连面对那帮蹬鼻子上脸的总委会老顽固时,她都能心无波澜,皮笑肉不笑地让他们滚,平静得仿佛这辈子都不曾有过情绪这种东西。


    宁九燃在请神司枯坐了一日,然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请神城城郊那座私邸的大门外。


    她迟疑了许久才解锁开大门的密钥,还没进门,一束浅橘色的灯光就带着暖意落在了她身上。


    这是……


    宁九燃抬起头,头顶装了一个暖色调的入户灯,感应到来人,就柔软而温暖地亮了起来。


    她的思绪还没来得及转动,刚往里走了几步,视线就再一次被攥住。


    原本冷白的客厅墙面被刷成了柔和的珍珠白,不算流畅的手绘纹理像是沙砾滩上的画,笨拙却又透着淡淡的温馨。


    宁九燃在原地愣了几秒,扭头跑进了卧室,淡淡的紫罗兰花香瞬间包裹了她,浅紫色的墙面仿佛给她施了咒,让她一步也挪不动了。


    这些都是她之前说的,想要这所宅邸改进的地方。


    可是,这……这是什么时候……


    宁九燃僵在那里,视线一点一点环顾过周遭,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好像看见了赫应决亲手粉刷墙壁的样子。


    他这个人做事一向过分严谨细致,甚至称得上有些强迫症,手绘这些纹理的时候,必然会时不时后退几步端详下,不知道要耗比别人多几倍的功夫。要是颜料溅到身上就更费时了,他肯定会冷着脸兀自生气一会,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重来。


    但如果画出了自己满意的样子,那双本来有些冷冽的眼睛,会透出温柔沉静的光,期待这份礼物被看见……


    宁九燃怔怔地看着四周的墙壁,仿佛对视上了赫应决的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她忽然就撑不住了,理智再也无法遏制她去想赫应决,心里那扇被她严防死守的闸门骤然大开,情绪的洪流溃堤而出。


    她踉跄了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崩溃大哭起来。


    压抑了三个月的思念与绝望,让她哭到喘不上气,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心脏更是痛得像被反复捏碎,鲜血四溅。


    “赫应决……应决……”


    “我……我好痛啊……好痛……好痛……”


    太痛了……怎么会这样痛?


    她快承受不住了。


    但那个不在了的人,没法安慰她,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张开双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


    宁九燃不知哭了多久,哭到昏迷过去。


    醒来之后,她也没动,就继续坐在地面上,盯着墙面沉默地流泪。


    凤凰启动自主程序,替她递交了七日的假期申请,而因为她就是司主,凤凰又越俎代庖在系统里替她批了假。


    这七日里,宁九燃的情绪崩溃到极致,最无法承受的时候,甚至下达了让凤凰给她提供致幻药剂的指令,但还没等凤凰反驳,她就自己撤回了。


    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知道赫应决服用禁药时的心情。


    她想: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让他担心。


    她将凤凰数据库里所有关于赫应决的影像都翻了出来,一共三百二十一段,反反复复地看,看到能记住每一个细节,但这并没有缓解她的半分痛苦。


    因为她知道这是假的,这只是饮鸩止渴。


    清醒的痛苦无法忍受,宁九燃就尝试让自己昏睡,安眠药剂、酒精、麻醉药……在合理范围内的东西她都试了一遍,这些东西确实放倒了她,但是她却没有一次做梦。


    她梦不到赫应决,连在梦里见他一面都不能。


    在日夜不分的宅邸里,她抱着双膝坐在他们的床上,眼睛哭得发干,留下一圈红晕。


    她想:赫应决,我怎么……怎么都梦不到你?


    过去八年,每一日……原来你都这样痛吗?


    七日假后,宁九燃回到了请神司,面色和精神状态差了许多,但凛珏他们却松了口气,因为她不再死死地逼着自己、封闭着自己了。


    黑雾花一事落定,大浪暂时未起,只有小的余波在翻涌,然后渐渐平息。


    第三月末,请神司主司联合格利烬坦家族,对格利烬坦家主——准确的来说是前任家主赫言,进行公审,最后的判决是废除神格,剥夺身份与姓氏,于格利烬坦的一处禁地终身监禁。


    少主赫晟焕对判决结果并无异议,承诺会严格执行。


    第四个月,卢西法正式继任帕拉帝安家主。继任仪式的第二日,他特地来主司见了宁九燃一面。


    他给宁九燃看了他的乘黄神相,原本已逼近五重神相的神力竟有了衰退的势头。他说:“司道大人,我的父亲之所以死也要帮助苍尽辰,是因为这些年我与我弟弟交换的神格需要黑雾花来维持稳定。现在黑雾花没有了,未来我的神格也不知会怎么样,说不定会退回最开始的S级。”


    宁九燃看着他轻松的神色,道:“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当然不难过,我本该是这个样子。”卢西法拿出一株奇异的神草,递到宁九燃面前,“我今天来,是有一事想请您帮忙。这株异化的破神草,是我……父亲早年为我准备的继任礼,我也是昨日才拿到。破神草难得,异化的更是万年难求,若用九凤之火相炼,得到的神药或许能修复神脉。”


    宁九燃看了眼那株神草,又抬眼看向卢西法,说道:“你是想给卢西安是吗?不过,我看的出来,你应该也看的出来,炼成的神药能修复神脉不假,或许还真能够进化神格。卢西法,这神草万年难见……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司道大人。困住我父亲的东西,不会困住我。”卢西法眼眸中的阴霾散了许多,对宁九燃微微笑了笑,“虽然他看不见了,但我会向他证明,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不会困囿于神格的优劣,没有3S级神格,我也会是一个好的家主。”


    宁九燃想了想,接过那株神草,说:“这个忙我帮。卢西法·诺克图尔,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的家主。”


    至此,四大家族的核心权力全部归属于年轻而新鲜的血液,他们或许还不够强大,威望也不如历任继位时更为年长成熟的家主,但他们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看见过请神司和四大家族底层最腐朽的黑暗,保持着坚韧的期待与热望。


    几十年后,几百年后,或许一切还会陷入新的轮回。


    但是此时此刻,四大家族迎来了久违的同气连枝。


    卢西法开了先例,凛珏、路嘲风还有赫晟焕他们,也开始慢慢和宁九燃聊点工作以外的话题,有的时候绞尽脑汁还能让她浅浅地笑一笑。


    第六个月,重伤的姜滚晁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一堆人围在病房里先哭再笑后闹,差点把刚从阎王殿回来的姜滚晁又送了回去。宁九燃也是这么多月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流下了眼泪。


    绷紧的、压抑的一切渐渐缓和下来,到了第七个月,请神司上下包括弑神殿众人,终于敢抬着头去和宁九燃交流了,一些之前反复踌躇、不知道上报会不会被骂的小事,譬如小团伙倒卖假雾中草、哪个分司的临时工被异兽追着跑了三条街、生渊异动但一帮专业团队查了五个多月也没半点东西等,也敢大大方方拿到宁九燃面前。


    不过,依旧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赫应决。


    但赫晟焕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观点不太严谨。


    赫应决消散后的第二百一十三日,格利烬坦一位年事颇高的长老特地告了假,瞒着赫晟焕千里迢迢来到了请神司。


    这位长老扶持过三代家主,即将迎来第四代,对格利烬坦感情极深,对主系血脉更是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珍重与敬畏。他觉得前任家主之子赫应决虽未承袭少主之位,但仍是格利烬坦实实在在的嫡系血脉,且生前为联邦和请神司立功颇著,最后亡于黑雾花一役,就算不能说居功至伟,但称一句劳苦功高绝不过分。


    然而,请神司在赫应决死后未发讣告,未办葬礼,不设纪念馆,连一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有,让他极其不满,认为这是对赫应决的辜负。他几次三番向少主递交相关提议,希望少主去请神司据理力争,但都被少主没有理由地直接驳回。


    碰壁数月,这名长老却硬了骨头,想着哪怕得罪司道大人也要为赫应决争一争,便一声不吭地制定了这个计划。等赫晟焕反应过来,一边死命往请神司赶,一边疯狂给在请神司的何风霜发信息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宁九燃的办公桌前。


    宁九燃非常客气请他坐,让凤凰给他泡了茶,坐在那等他把气喘匀,看着他把一份草拟详细、堪称完美的追悼会方案递到她面前。


    那名长老看她神色平和,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发颤的心脏稳了稳,说话也大胆了起来:“司道大人,曾有很多传言说,您和前任弑神者大人赫应决不和,但我以为,赫应决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您了解他,就会知道他真的为请神司和联邦做了很多,他值得联邦公民对他的纪念。”


    宁九燃静静地听他说话。


    “您不知道,但我是格利烬坦的长老,我很清楚,赫应决大人这一生……真的很不容易,小的时候过得尤其艰难。那么小的孩子就……唉……本来会有多好的一生……”那名长老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抹了抹眼睛,继续说,“抱歉司道大人,我有些失态。我说这些……只是希望这一次,他能得到本属于他的东西,我知道有些晚了……但……但我想替他争一争……”


    “那个,长老等等!”何风霜接到消息紧赶慢赶冲过来,“砰”的把门推开,但看见眼前景象,知道自己还是来的有点晚,有些尴尬地摸摸门框,“司……司道……”


    “他要说的都说完了。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进来坐,把门关好——”宁九燃看了眼何风霜,“轻一点。”


    何风霜踌躇了下,讪讪地合上门,站在一边。


    “长老,您的话我听完了。这份追悼会方案——”宁九燃看向那名长老,慢慢把那份文件推回至他面前,说道,“我驳回,我不想给他举办追悼会。”


    格利烬坦长老一急,忙道:“司道大人,可是……”


    “我的决定不会改变,辛苦您来一趟了。不过有句话我想纠正一下……”宁九燃轻轻缓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我与赫应决从未不和。”


    那名长老愣住了。


    宁九燃站起身,没再看那名长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翻起文件:“何风霜,帮我送下长老。”


    何风霜把那名长老送上飞行器后,走回宁九燃的办公区外,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过去八年的赫应决,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她无仇可报,无人可恨,


    甚至亲眼看着他消散,连微茫的期待都没法有,所以她不想再以任何方式承认他的离去。


    到了大战后的第八个月,请神城进入了有些萧瑟的深秋,连落叶都能清闲地躺在大街上的日子,宁九燃却忙得像上了发条。


    这一切都还得归功于包吉利,或者说,给包吉利出主意的那个“混蛋”。


    这位黑市之主身上的黑雾残留一解,突然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不适合再折腾,一拍大腿就从了良,把庞大的地下黑市转手就交到了宁九燃手上,自己手一洗,如愿以偿地开始扩张自己的烤肉事业,立志把“平海大烤”做大做强。


    听说他本来是想先把地下黑市给整饬明白,过个一两年,再干干净净地交给宁九燃,但不知是哪个王八蛋跟他说不能让宁九燃闲着,于是他直接当了甩手掌柜。


    宁九燃咬牙切齿,却不能拒绝联邦公民向善,每天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想七想八的了,简直成了一只陀螺。


    然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世上之人大约没有热爱上班的。


    于是在八月末的一日,宁大人罢了工,提前翘班。


    她处理好手头最重要的急事,然后拔腿就溜,刚刚好错过了前来“伸冤”的生渊基地二组组长韩祝行。


    近八个月前,生渊出现异动,赐考柱所在区域神雾缭绕,无法入内,生渊整体的神力却在不停衰弱,仿佛被什么吸纳了一般。


    生渊基地只好停止了所有入渊申请,安排一众专家和引导者探查了无数轮,却半点缘由都没查出来,专业对口却徒劳无功,上报到主司时觉得相当丢人。


    然而丢人丢到今日凌晨,生渊再次出现新的迹象,快住在生渊口的韩祝行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往主司赶。


    但却没见到人。


    韩祝行在空荡荡的会客区徘徊了一会,没见到宁九燃,却见到了四大家族的家主和少主们,还有平海分司外勤七组的几人。


    他们聚齐来到请神司主司,是因为今日是宁九燃的生日,准确的来说,是司道的生日。


    虽然不知道宁九燃愿不愿意过这个生日,但这么特殊的日子,陪在她身边,弄得热闹些也是好的,至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两拨人都没堵到早已溜号的宁九燃,颇为尴尬地面面相觑了会,开始找话题聊了起来。


    路嘲风第一个开口:“韩组长,你来找司道大人是有什么事吗?着急的话可以先上报给凤凰,司道大人看见后会及时处理的。”


    韩祝行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说道:“不知道算不算急。生渊异动近八个月,今日晨时,生渊内所有的神力像是被吸纳彻底,笼罩着赐考柱的神雾淡了许多,我远远看见赐考柱上出现了特殊的红色纹印,那是神考成功才会出现的异象。”


    “神考成功?最近有哪位提灯人获得过神考吗……”赫晟焕话音一顿,眼神忽变,“等等,你说这个异象已经出现了快八个月是吗?”


    韩祝行点头。


    “我记得当初在生渊里的时候,九燃姐姐的神考并没有完成,八个月前——”凛珏思酌道,“难道是……那天吗?”


    “神考成功会有神明赐福,一般会是接受考核者内心最强烈的渴望,如果这真的是司道大人的神考,八个月的生渊异动……会是什么呢?”卢西法回忆着古卷对神考的记载。


    “神考千年难遇,几乎只存在于古卷记载,我们对它的了解太少,里面的事可能只有司道大人才知道吧……”赫晟焕话到一半,个人终端忽然亮了起来。


    他一边点开,一边皱眉道:“匿名信息……这个终端是我的私人联系账号……怎么会有——”


    看清消息内容后,他瞳孔骤缩,声音戛然而止。


    请神城城郊的那片草坪上,天已经黑透了,宁九燃坐在这八个月来每晚都会坐一会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抬头看着天空。


    “今天居然没有星星,真是……有些可惜。”


    宁九燃已经坐了很久了,但是还不太想走。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而在这一天,她格外地想念赫应决。


    从十四岁认识赫应决开始,每年的生日赫应决都会陪她一起过,只有当初二十一岁的那个生日,因为生死相隔,他们没能一起度过。


    时间一倒,阴差阳错,作为宁九燃,如今又是她二十一岁的生日。


    一切兜兜转转绕成了圈,可是这一次,赫应决好像也不会在她的身边。


    “怎么办啊……赫应决……”宁九燃将手撑在脸侧,“我也是才意识到,我当初有多为难你,怎么可能……不流泪呢?”


    每晚回到那座宅邸,每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她看着空荡荡的身侧,总是攥着胸口的衣服喘不上气,好不容易缓过来,泪水却已浸透了枕巾。


    他们重逢的时间太短,短到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细数一遍,漫长的夜晚依旧没有过去。


    那……这漫长的一生该怎么办呢?


    “应决,过去的八年,你也是这样坐在这……等着我的吗?”宁九燃有些沉的缓了口气,凉风吹得她有些由内而外的冷,“可是……你都不知道我会回来,是怎么……怎么熬下去的……”


    她的声音哽了下:“能不能……教教我?”


    空旷的草坪上,只有风声轻轻回应着她。


    片刻后,远处的那座灯塔像是日常信号不良,倏的又暗了下去,整片草坪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宁九燃缓了许久,情绪却平复不下去。


    她继续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自言自语。


    “八年……是不是特别长,特别久?你原来……等了我这么久……”


    “可是才过了……八个月,我却已经快走不下去了……”


    “应决,我要等你多久,你才会……回来啊?我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星星,一个人……住在我们的家里……我……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宁九燃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在说给别人听。


    “我也等你八年,八十年……再长一些也行,你能不能……回来啊……”


    多久都可以,哪怕等到我死亡前的那一刻,我可以……再次看见你吗?


    可宁九燃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她,离开的人无法给她承诺。


    她缓了缓,想用九凤神力点亮一簇火焰照明,刚抬起手,却感觉到体内出现了奇异的神力流动。


    怎么回事?这是……烛龙神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使用过烛龙神力,甚至不敢去感受它的存在。但是此时此刻,她体内的烛龙神力似乎在慢慢地抽离,仿佛在奔向什么而去。


    这……


    宁九燃感觉自己的心不明原因地乱跳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下诊断,猝然抬头,整片黑暗的草坪上,无数神力光点同时亮了起来。


    就像满天的星星。


    这是赫应决在那八年时间里凝聚的神力光点,早就随着他的消散而彻底黯淡。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


    宁九燃惶惶然地站起身,抿了抿嘴,尝出了一点血腥气——她无意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她茫然地想,我……终于疯了吗?


    可怎么刚疯,症状就这么严重,出现这样的幻觉,产生这样……不该产生的念头呢?


    我得冷静些,我得……


    她压抑着疯长的念头,试图让自己的理智能够重新运转,用客观的思绪去判断眼前的状况,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强调着。


    然后,一个……她甚至都已经梦不到了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分外真切地响起。


    “九燃,我怎么舍得让你等我八年?”


    漫天神力如星,有那么一瞬间,宁九燃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


    她的无名指死死抠在掌心,撑出仅存的力气转过身,眼球仿佛被烫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站在离她只有四五步的位置,暖白的薄衫将光映在他的面庞上,浅色的风衣轻而挺括,边缘被风卷起而又落下,清冷俊逸的眉目透出几分仿佛能融化了的柔和。


    那双看着宁九燃的眼睛没有半分变化,八个月前他消散之际是如此,或者说更早一点,十四岁时初见司道时,他就这样看着她了。


    宁九燃没敢上前,甚至没敢出声,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这对她来说,太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了。


    “怎么不说话?八个月不见……难道不认识我了?”他走近两步,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微微露出笑容,“那看来,我得再自我介绍一下了。”


    他站在十五年前司道与他初见的位置,于漫天的璀璨光点之下,对宁九燃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赫应决。”


    指针转过最后一个刻度,司道的二十一岁终于结束。


    接下来,是宁九燃的二十二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至此,正文完结。


    在连载期间,因为担心影响读者的阅读体验,我很少写作话,就把所有话都放在最后说。


    《请神禁忌档案》是我签约晋江后的第一部作品,它承载了我最纯粹的期待,最不加掩饰的热爱,但也无可避免地有着青涩与不足。为了呈现出我想要的样子,在创作的过程中,我总是反复叩问自己,我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宁九燃或者说司道,她究竟要往哪里去。


    从司道大人到伪神教圣女,再到平海分司代表队队长,从请神司弑神殿到伪神教,再到提灯人大赛的赛场,她剥离了原有的身份,无数道路在她面前展开。


    生渊之中,记忆回溯,都天戮神阵和围杀她的神使,摧毁了她过往二十一年与请神司的情感连接。


    神塔之内,平海城外,老师苍尽辰再次痛下杀手,推倒的是她视为立身之基的信仰。


    当这一切都被打碎,过去崩塌,未来无方,宁九燃却第一次找到了自己。


    在梵塞卓斯醒来的那一刻,她选择再次相信提灯以照世,是因为自己相信,与旁人无关;决定以命突破十重神相庇护联邦,是因为她自己觉得值得,与那个从出生就伴随着她的救世寓预言无关。


    人不当困囿于所有的既定,所有的与生俱来,当你完全成为你自己,灵魂会替你寻找出路。


    这是宁九燃告诉我的,或许也能支撑我走很远的路。


    关于九燃和应决,我也想给他们一个祝福。


    在连载期间,有读者朋友为他们流过眼泪,称他们是“两个小苦瓜”,我其实几次三番按捺不住,想要发一些安慰的话,但是为了不剧透,强行按住了我蠢蠢欲动的手。


    但是到现在,我可以说了。


    他们相识于年少,走了太远的路,几经坎坷与生死两隔,这一生的磨难都应当在此刻结束。


    而后,他们还有很漫长的一生,会永远在彼此身边,不会再是两个小苦瓜了。


    宁九燃和赫应决,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最后,我还有话想要对你们说。


    在创作《请神禁忌档案》的初期,我曾无可避免地陷入过焦虑,词不达意,无人问津,即使到后来,写作的过程也时常无比痛苦。


    但我现在不想说我的痛苦,我想说我的幸福。


    作为一名新人作者,不被看见是常事,所以我很感谢看见了我的你们。


    如果说我用文字托住了宁九燃,让她能找到自己的方向,那么托住我,让我能把这条有些孤独的路走下去的,则是你们。


    写作的时候有多靠近痛苦,遇见你们的时候我就有多靠近幸福。


    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希望这单薄的文字能传达我最真挚的感谢。


    也希望,我们可以继续在文字里相见。


    我们番外见,下一本书见,下下本书见。


    2026.7.30


    葳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