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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赫应决深知那两口酒精饮料的效果, 给姜滚晁发了信息,让他安排好底下的人,然后低头看向靠在自己手臂上的宁九燃——她刚刚非说要看星星, 拽着他在斜坡上躺下。


    宁九燃的眼睛微微眯着, 似睡非睡,时不时伸手揉一下自己发烫的脸。


    “困了的话我们就回去好不好?在这睡的话, 吹了风会头疼。”赫应决刚说完,宁九燃就蹭着他的手臂摇头, 伸手要揽住他的脖子,但是因为醉意, 手到处乱摸都没找到方向。


    赫应决低低吸了口气,空着的另一只手环过她腰,将人往上一带, 宁九燃的脸就刚好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只乱摸的手也顺势勾到赫应决的颈侧。


    宁九燃发烫的脸触碰到凉意,不由自主贴的更近了些,清浅均匀的呼吸撩得赫应决颈侧发麻, 但他又舍不得动。


    “赫应决, 你真好……”宁九燃闭着眼睛,喃喃道,“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一向处变不惊的弑神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了酒,整个人从深处烧了起来。他没忍住问了一句:“喜欢我什么?”


    宁九燃眨着眼睛,说:“你长得好看……我算是活了两辈子嘛……还没有……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她说着忽然撑起身,两只手托着赫应决的脸, 问:“那你呢?这八年,你有见过比我更优秀更好看的人吗?”


    宁九燃的眼睛格外透亮,眼尾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认认真真地看着赫应决时,有那么一瞬间,竟让人开始想她是不是清醒的。


    不过,赫应决却被她问得清醒了。


    他看着宁九燃,没有半分迟疑:“没有。”


    别说是八年,再给他八辈子,他也遇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了。


    听到满意答案的宁九燃又靠了回去,点点头:“那看来……看来我回来得很及时,不然就……就太可惜了。”


    要是错过赫应决,就太可惜了……


    “就喜欢我的脸吗?”赫应决低头,下巴在宁九燃的头发上蹭了蹭,低哑的声音分外温柔,“那看来……我的筹码不太多啊……”


    “还有的……”宁九燃的手慢慢摸到赫应决的眼睛旁,“你有一双特别干净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的眼神这么纯粹?纯粹得好像……好像能看见真正的我……他们眼里的我,都不是真正的我……”


    赫应决环着她的手忽然顿了下,开口:“九燃……”


    “我还没说完……嘘……”宁九燃将食指轻轻贴在赫应决的唇上,继续说,“我还喜欢你的善良,明明自己打不过别人,看到别人的眼泪还是会心软出手……还有,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你都不忍心伤人杀人,总给别人留余地,甚至把自己弄伤,他们都说你愚善,可我知道……你只是没有麻木不仁……”


    “你知道的,从小我就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权柄注定会落在我身上,所以太多人在我身边勾心斗角……他们虚伪、狠毒、算计,冲我笑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司道,而是未来的弑神者。我很讨厌这样的人际关系,讨厌身边的虚假与算计,那样真的很累……”宁九燃继续说,“可是赫应决你不一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做不喜欢的事,不用说不想说的话……你不会算计我……欺瞒我……不会做我讨厌的事……”


    宁九燃好像终于困了,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


    赫应决垂眸,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自问一般地出声:“我以前……这么好吗?”


    还没睡着的宁九燃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抱着赫应决的手紧了紧,声音轻如梦呓,但却很肯定:“特别特别好……我好喜欢……好喜欢……”


    没过一会,她便睡熟了,但是环在赫应决颈侧的手半分未松。


    赫应决仰面看了会星星,又低头看着她,本来紧紧揽着她肩上的手微微松了些,只是虚虚地扶着。


    星光倏然而过,在他的眼眸里亮了一瞬,随后又归于暗淡。


    宁九燃第二天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她掀开被子起身,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把断片的部分回想起来,然而——


    显然是失败了。


    她洗漱完清醒了些,给路嘲风发了个暴打小人的表情包,然后就收到了路嘲风刷屏的求饶表情包,还没一个重复的。


    这货看来已经知道他把我坑了……


    宁九燃磨了磨牙,有些无奈地按了下太阳穴。


    酒精饮料,真是有够防不胜防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出失态的事……


    记忆里,她好像拽着赫应决去看星星来着……


    对了,赫应决呢?


    宁九燃推开门,就听见楼下传来嘉宝清脆的笑声:“玩偶哥哥,到你啦到你啦!快点快点……”


    她顺着楼梯快步下去,站在拐角处,就看见赫应决正盘着腿,和嘉宝面对面坐在毯子上,两人中间还有个越垒越高的积木塔。


    嘉宝看着格外高兴,两只小辫一晃一晃,不停地催促赫应决。


    赫应决伸手拿起一块积木,摸了摸下巴,像是认真思酌了下,然后把那块积木放在了一个明显不稳固的位置。


    塔尖一歪,晃了晃,轰然倒塌。


    “倒啦!”嘉宝欢呼了一声,在毯子上跳起来,“玩偶哥哥你输啦!”


    “对,我输了,嘉宝好厉害。”赫应决笑了笑,微微伸手护了下她的肩膀,防止她踩到地上的碎块摔跤。


    “那奖品就是我的啦!”嘉宝从地上抓了把什么,想了想,又往赫应决手里塞了两个,“分你一点。”


    随后,她欢呼雀跃地跑进厨房找唐宛芬炫耀。


    赫应决握着手里的东西,将毯子上的积木块放进盒子里,站起身时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一转身,就看见靠在拐角处、不知站了多久的宁九燃。


    宁九燃双手环抱着,眼底映出笑意,见他看过来,开口道:“赫大人,放海了呀。”


    赫应决走到她面前,摊开掌心,里面是两颗包装精致的奶糖:“总不能和小孩子抢糖吃吧?分你一颗,宁队长。”


    宁九燃伸出手,却没有去拿糖,而是碰了下赫应决的头发,那里贴了个小王冠——是与积木配套的小贴纸,一看就是嘉宝贴上的。


    “赫大人很有亲和力嘛,这么快就和我妹妹混熟了?”


    这副不常见的样子让宁九燃没忍住笑出来,伸手拈过他手里的糖,剥了放进嘴里。


    赫应决剥开剩下的那一粒,放进嘴里抿了抿之后,说:“是你妹妹太热情了。”


    宁九燃伸出一根指头摆了摆:“不不不,赫大人,我们不要妄自菲薄,我妹妹可不是谁都喜欢的,也不是谁可以分到她的糖的哦。”


    赫应决笑了笑,没出声。


    “对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带过来的?我昨晚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吧?”宁九燃颇为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都怪路嘲风乱给我拿饮料,我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怕打扰到唐姨他们,早上八点多才把你带到这的,但你睡得很沉,我就没有叫醒你。至于不好的事嘛——”赫应决偏头想了下,贴近宁九燃,“宁队长借着醉酒轻薄我,对我又摸又亲又抱,算不算?”


    宁九燃没想到赫应决还有这么一句,微微一怔,但立刻就掏出势均力敌的话,微笑着迎上去:“不算呀,这是我应该做的。”


    唐宛芬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就刚好撞见这么一幕,虽然从赫应决送她回来就猜出点两人的关系,但还是颇为无措地端着菜转了圈,背着身喊了句:“小燃呀,那个什么……要吃饭了,你和小赫准备一下。”


    宁九燃终于回味出点不好意思来,伸手搡了赫应决一下,转身就往厨房走去,边走边找话:“好嘞唐姨,那个……那个我…… 我来帮你端菜,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呀……我好饿啊……”


    赫应决面带微笑看着她跑进厨房,随后,微笑慢慢浅了下来。


    他点了下耳侧的虚影,轻声:“凤凰,我这样做对吗?”


    凤凰:“大人,行为没有标准答案,当然可以说是对的。只是我觉得,和孩童相处这种事情,您按照自己的心意和想法就能做好,没有必要让我给您提出这样详尽的参考。”


    赫应决沉默了片刻,轻道:“我做不好的,凤凰。”


    唐宛芬、郑平友还有小嘉宝都是极度热情的性格,加上宁九燃有提前和他们说了点赫应决的情况,他们更是热切得过分,生生让赫应决像回到了自己家似的。


    沉默寡言这四个字,在今天的赫大人身上算是彻底被迫阵亡了。


    吃过饭后,小嘉宝非要拉着赫应决和宁九燃陪她看动画片,宁九燃瞥了眼,发现是自己被嘉宝拉着看过八百遍的动画片后,很不讲义气地把赫应决往她身边一按,找了个准备零食的借口就溜下了楼。


    她刚偷笑着跑到楼下客厅,就听见唐宛芬喊她:“小燃,有人找你。”


    宁九燃闻声走到门口。


    来人穿着笔挺的请神司制服,但是没有佩戴请神灯和提灯人勋章,脸上戴着细条纹的黑框眼镜,栗色的长发利落地盘起,透着浓郁的学术气息。


    见宁九燃发愣,她微笑着伸出手:“宁队长,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您是……”宁九燃眨了眨眼,终于回想起来,“章疏泽教授?”


    当初他们从平海乘坐专列进入请神城,就是章疏泽教授和另一位贺教授负责的。


    章疏泽笑着和她握了手:“你真的还记得我啊。”


    宁九燃:“当然,只是您怎么会突然来平海?”


    “请神司安排我们这些神格理论研究员和教授们随队去往各分司,收集变种黑雾相关数据。之前在请神城,我有见到你的队友们,但却一直没有见到你。”章疏泽说,“我昨天到平海,听外勤部的肖自云主任说你在,就想来碰碰运气。”


    宁九燃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我之前在……在执行弑神殿的秘密任务,所以可能确实找不太到人。章教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章疏泽:“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你在生渊受了很重的伤,想来看看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毕竟当初,我欠你很大一个人情呢。””


    那都是小事,其实也没什么——“宁九燃话到嘴边忽然顿了下,抿了抿嘴,开口,“章教授,别的没什么,但有个问题我可能确实需要请教您。”


    章疏泽见自己能帮点什么,忙说:“请说,宁队长。”


    宁九燃斟酌了下词句,较为委婉地问:“一个确定死了的人,有可能带着记忆起死回生吗?甚至还能保留原有的神格和神相层级。”


    章疏泽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宁队长,我研究方向是神格理论,对于起死回生这种玄乎其然的事,我不好下定论。但是神格和神相层级,我的话还是有些依据的。特能人的神格天赐,神格会重复,但是神技和神骨不会,每一层的神相也不会。按道理,一个人如果身死魂消,抛去难以论证的复活不谈,神格是一定会随之消失的,绝无可能得到保留。”


    她见宁九燃神色困惑,以为是自己没讲透,又补充道:“宁队长,您说的这种情况,其实可以换个角度看,或许这个人根本就没死,那这一切就合理了。”


    “可她确实是死了,连神骨都暗了。”宁九燃沉声道,“章教授,真的没有其他的可能吗?”


    章疏泽见她问得认真,推了推眼镜,在原地徘徊了两步,站定后看着宁九燃,语气不太确定地说道:“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这个人确实死了,但她的死亡被逆转了,她还是她,所以她的神格和神技都没有发生变化。但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只是理论存在,我还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实现。”


    宁九燃搭在腿侧的指尖顿了顿,又问:“那一个人身上,有可能出现伪神格吗?不是伪神教那种神格转移实验,严格来说,不算是两个神格。其中一个神格像是另一个神格伪装,当另一个神格彻底展现,那个伪神格就会消失。”


    章疏泽:“宁队长,你说的是……九魂禁印吗?”


    宁九燃意外道:“您知道这个吗?”


    “是这样的,我研究的方向课题一向比较冷门,所以像九魂禁印这种词也听过一些。不过,其实也只了解些皮毛。”章疏泽又推了下眼镜,看出宁九燃对这个“九魂禁印”很关注,说道,“不过宁队长,我的实验室里有很多相关的资料,回去之后我可以替你查查,有什么特殊的发现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多谢了,章教授,这件事件对我挺重要的。”宁九燃想了想,说,“章教授,你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章疏泽点头后,宁九燃转身跑进屋内的卫生间,反锁上门,从手链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瓶子,把自己的一缕核心神力注入进入,封好后打开门,走回到章疏泽面前。


    她说:“章教授,如果您有独立实验室的话,我可以不可以麻烦您帮我对这缕神力做一个分析,我想要最高级别的神力检定。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事,教授您又要研究又要上课,我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冒犯了。”


    只不过,最高级别的神力检定只有神塔和请神城最高神各学院才能做。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去神塔,所以一直想不到办法,如今章教授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实在很难放弃。


    “不会冒犯。”章疏泽接过瓶子,认真道,“放心吧宁队长,等我回到请神城,第一时间就会完成你拜托的事。那到时候出了报告,我可以去哪里找你?”


    “弑神殿。”宁九燃想了想,补充说,“也麻烦章教授为我保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章疏泽微笑道:“放心。”


    因为弑神殿事务繁杂,而且都关系重大,所以赫应决无法再停留一日,当晚便和宁九燃一起回到了请神城。


    走的时候,嘉宝哭着闹着,说不让姐姐和玩偶哥哥走,非要一起走。宁九燃再三承诺了下次回来的时间,又许诺了一大堆零食和小礼物,嘉宝才擦着眼泪松开手。


    唐宛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宁九燃要照顾好自己,最后还有些郑重地拉着她的手,说:“小燃,唐姨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在唐姨眼里,你就是我的亲女儿。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唐姨都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也可以站到你身前替你挡着。”


    宁九燃坐在飞行器上回想起这番话时,没忍住红了眼眶,赫应决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的眼尾,问:“怎么了?舍不得走的话,过两天我再申请休假,陪你回来。”


    “我又不是没当过弑神者,弑神者哪来的休假?”宁九燃靠在椅背上,摇摇头说,“不是舍不得,我在想唐姨说的话。”


    赫应决的手搭在她手上,扣着手指握住,那双深色的眼眸注视着她,透出无尽的温柔。


    “你说,唐姨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宁九燃偏头看他,“唐姨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能叫她妈妈。我心里,其实也是把唐姨当妈妈的。之前是觉得自己还是伪神教圣女,身上纠葛太乱,想等这一切都解决了,就叫她妈妈。但是现在,我却又不只是宁九燃了,会去想唐姨如果看我变成另一个人,变得更复杂奇怪了,她会不会害怕?所以,这声妈妈我又不敢叫出口了。”


    赫应决垂下眼眸,复又抬起,看着宁九燃说:“九燃,我觉得唐姨既然这么说,她就不会在意的。天底下的母亲,在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都是最勇敢的人,怎么会害怕呢?”


    宁九燃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请神城后的日子过得平和而宁静,繁忙但是有条不紊,四大家族逐渐落定,年轻的家主与少主在弑神殿的扶持下没有让人失望,伪神教余孽被挨个拔出,做着见不得光的实验的医院彻底被消灭在了黑暗里。


    在弑神殿与四大家族掌权者的联合运作下,请神司总委会也在刮骨疗毒后,注入了新鲜而健康的血液。


    一切在缓慢而规律的节奏中被拨回正轨。


    宁九燃隐在赫应决背后,与他商讨问题,参与各项事务的处理与解决,在赫应决眼里,她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司道大人,一板一眼而又热忱地为请神司解决麻烦,但也只是好像。


    他知道,宁九燃还在计划撰写放弃提灯人身份的报告。


    与其说她是在帮助请神司,不如说她是想迫切地做好了结。


    她还没找到路,但她不是会回头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回到请神城近一个月后, 赫应决出完任务,踩着略带迫切的步伐回到弑神殿,脸上浅浅的笑容却在看见会客室里的人时收敛了回去。


    他环抱着手, 靠在门缘等着宁九燃注意到自己, 心里却相当不爽地开始琢磨。


    自从那天在平海大家一起吃过饭以后,这群人就好像重新黏上了宁九燃, 隔三差五就来找她,一缠就是大半天, 快把弑神殿当自己家了!


    凛珏多来几趟他还能忍,梵塞卓斯毕竟事务繁多, 她俩关系也好,莱瑟算是家属,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路嘲风和辰刻老是平海、梵塞卓斯、弑神殿三地跑是什么意思?现在又没有比赛, 这俩还是三级提灯人兼任梵塞卓斯的名誉长老,整天来找宁九燃……他们没有正事要做吗?


    重点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能一整天单独和宁九燃待在一起了!


    弑神者大人哀怨已久,恨不能在弑神殿门口挂个“非宁九燃勿进”的牌子,把弑神殿变回曾经那个让人望而却步的地方。


    他出了两天的外勤任务, 揣着点期待回来, 又看见会客室里坐了卢西法和那个黏着他哥的卢西安,宁九燃还和他们笑得很开心,半天没注意到他。


    弑神者大人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好不容易等人都走了,宁九燃却还低着头在个人终端上写写画画,没有搭理他。


    赫应决原地踌躇了两步,探头:“九燃?”


    宁九燃“嗯”了声, 继续低着头。


    赫应决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刚想说点什么,却被她个人终端上的画面吸引——一只尾巴炸毛、弓背抿嘴的小猫。


    “这是……什么?”


    宁九燃在它旁边简笔勾了个打翻的瓶子, 然后把画举到赫应决面前,问:“像不像?”


    赫应决还有些懵:“像什么?”


    宁九燃伸手环过他的脖颈,笑道:“像不像刚刚的赫大人?一只打翻了醋瓶,生闷气的小猫。”


    赫应决看着她的眼睛,也不顾什么形象了,抿着嘴弯下腰,顺势紧紧地抱住她,故意不收力地压在她身上,好像这样能让两个人贴的更近更密。


    他闷着声:“像,你也知道像啊……”


    宁九燃环在他颈侧的手上移,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有些凉,不知在哪沾了寒气,竟还没有散去。


    她软下声音哄道:“好啦,堂堂弑神者,吃这么大的醋就没格局啦。你要想……他们……他们对你来说都是群小孩子,有的还没有二十岁呢……”


    然后,一句话让英明无双的宁队长彻底顺毛失败。


    赫应决的手环在她的腰上,退开几分,目光沉沉的:“你说我老?”


    宁九燃:“……”


    她忘了,自己现在的生理年龄也是二十一岁。


    嘶……她能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吗?


    “宁队长喜欢年轻那款吗?可超过五重神相的特能人平均寿命长达两百岁,我不觉得这个年龄差距很大……”赫应决空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俯身靠上来,“宁队长,我需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年轻吗?”


    士别两日,赫应决这是哪学来这么多不着调的?


    但是此景此地怎么看也不太适合证明这种东西……


    宁九燃只好故技重施,趁其不备吻了他一下,准备抽身逃走的时候才发觉赫应决功力见长,抓着她的手半分不松,低头就要追吻回来。


    就在这时,很没有眼力见的凤凰响了起来:“大人,一级情报。”


    赫应决不是很想理:“等着。”


    凤凰:“是您交代过的最高优先级。”


    宁九燃趁机抽出手,推着他坐起来,揉了下他的脸:“快去吧,赫大人,最高优先级的情报转瞬即逝。我就在弑神殿等你,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可以看个电影,好不好?”


    赫应决起身走到一半,又绕回来:“那个……”


    宁九燃知道他想说什么,保证道:“今晚不会有别人来了,我跟他们说了,我有事。”


    赫应决犹豫再三,转身离开了。


    但那天晚上,宁九燃并没有等到赫应决,而是收到了包吉利的一条消息。


    作为黑市之主,他有专门的情报网。宁九燃这段时间做的很多决策都用到了他的消息。


    包吉利告诉她,巴格·克莱蒙死了。


    巴格·克莱蒙是请神司总委会的前秘书长,半个月前在赫应决的运作下被迫卸任,离开了请神城,然后不知所踪。


    他虽然参与了当年的事,但本质上只是被四大家族和其他委员利用,推出来当代言人,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就倒了。


    宁九燃不想赫应决再因为她的事沾染过多杀戮,包括巴格在内的很多不可能继续掀起风浪的人,她都不想赫应决再追踪下去。


    赫应决也好好地答应了。


    可她看着这条消息,手心忽然有些发冷。


    赫应决是第二日近午时才回到弑神殿的,身上穿得也不是昨日离开时的那身衣服,脸色并不算好,时不时摁着自己的太阳穴,明显是在头疼。


    宁九燃让凤凰给他拿了支特制的安神剂,在他身侧站了片刻,问:“你昨天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是什么事呀?”


    “没什么大事,几个伪神教徒而已。”赫应决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了闭眼,然后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看向宁九燃,“抱歉啊,我回来晚了,说好一起吃饭的。”


    宁九燃看着他,微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最高优先级的情报……只是几个伪神教徒吗?


    “对了,你知道巴格死了吗?”宁九燃不想任自己猜测,还是问出了口。


    赫应决翻开文件的手一顿,说:“不知道,他死了吗?你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宁九燃心里微微沉下去,但是面色未变:“包老板告诉我的,应该不会是假的。弑神殿没有收到情报吗?”


    “没有……”赫应决把文件一合,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压了压有些急促的呼吸,看着宁九燃说,“我忘了,总委会那边还有些事,我得去一趟,今天可能不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说完,也没等宁九燃应声,赫应决便推门离开了休息室。


    宁九燃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的疑窦压不住地生出。


    她想了想,打开个人终端,拨通了何风霜的通讯。


    何风霜好像有些意外,问道:“你……怎么突然打给我了?是有什么事吗?”


    宁九燃的食指在耳旁的虚影上搭了一下:“你负责收集整理的总委会现任委员资料上传给凤凰了吗?我刚刚查了一下,好像没看见。”


    何风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不是我负责的,是神使韩珉,当时不是赫应决亲自安排的吗?”


    “哦是吗?我对弑神殿还不算熟,有点记不清了。主要是赫应决应该比较信任你,资料这种东西我还以为会让你做,方便后续对这些委员的动态追踪……”宁九燃伸手拨着桌面上的文件,发出“哗哗”的翻页声,语气自然地说,“不然像巴格这种,莫名其妙死了,我们都不好追踪……”


    何风霜丝毫没察觉出她在探话,顺着她的话就往下说:“是啊,巴格死的确实麻烦,我也是昨晚才收到信息,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你说的也是,对现在这些总委会委员的动态追踪确实应该更严密些……”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宁九燃已经没有认真听了,敷衍了几句挂掉通讯,手指在文件的纸面上按出了指印。


    何风霜知道巴格死了,那赫应决就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何风霜既然这么说,巴格的死肯定和他们没关系,那赫应决为什么要骗她?


    就算巴格是他杀的,她难道还会因为这个和他生气吗?


    她有些不明白。


    其实和赫应决在一起的这些时间,她隐隐约约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他好像在藏着什么,压着什么,好像很没有安全感。


    他们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床是贴墙放着的,她有时半夜因回忆惊醒的时候,会听见墙那边赫应决翻来覆去的声音。


    他也睡不着。


    但她只觉得是因为他们分开了太久,过去经历的事情太痛,所以得慢慢的来,一切会好起来的。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必须重新审视这件事了。


    至少,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宁九燃的手在个人终端上点了点,停在拨打给赫应决的页面。


    她迟疑了片刻,正要按下的时候,凤凰的声音在休息室响起:“宁队长,有客来访。”


    宁九燃的手没按下去,抬头:“谁?”


    凤凰:“请神城高等神格学院,章疏泽教授。”


    宁九燃关掉个人终端,吩咐道:“快请她到会客室,我现在就过去。”


    章疏泽教授抱着一沓资料,还拎了一支看不出来上了几道智能锁的特质箱子,坐下来的时候仍紧紧把箱子抱在怀里,礼貌拒绝了凤凰化作的机械手为她放置箱子的举动。


    宁九燃关好门,坐到她对面,凤凰给两个人都端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宁九燃:“章教授,是……我上次托您的事有结果了吗?”


    章疏泽左右看看,先拿出了那沓资料:“这是我查到的关于九魂禁印的资料,相关内容不多。九魂禁印早已失传,但它这种失传并不完全因为使用的人少,而是因为几乎没有人能成功施展这个禁印。”


    宁九燃微微倾身:“什么意思?”


    章疏泽:“九魂禁印所需要的神力极其庞大,就算是……是九重神相这种不世出的强者也难以做到,一般人就更不可能了。所以,当下如果真有人是施展这个禁印,必然做出的不是禁印的完整体,很可能是半成品。九魂禁印确实能使人的神格发生变化,但是如果不是完整体的话,就可能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伪神格。它还能改变人的面貌,影响人的记忆,说一声邪术也不为过。”


    宁九燃:“那这个九魂禁印真正的作用是什么?”


    章疏泽摇摇头:“它实在太过复杂,我也没有真实案例可查,确实不太清楚。”


    宁九燃:“它是用来害人的吗?”


    章疏泽:“不好说。”


    宁九燃沉思片刻。


    这么看来,之前的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尤里乌对她下了九魂禁印,改变了她的容貌、记忆,甚至出现了火鹤神格。但是他又没那么强的神力,所以她才依然保留着九凤神格,并且在使用九凤神力后影响了九魂禁印的稳定性,出现了过往的记忆。


    尤里乌制造的生渊黑雾核,很有可能就是他完成这个禁印的最后一步。他的力量不够,但是那样庞大的黑雾核确实有可能做到。


    所以,他的目的只是把她变成另一个人吗?


    “宁队长,还有就是——”章疏泽慢慢把那个箱子推到宁九燃面前,“你让我做的神力检定。”


    她一层层把箱子的锁打开,最后一层甚至是她自己的基因锁。


    箱子里面是做过检定后回收的神力,还有一份检定报告——是手写的。


    宁九燃对她的谨慎有些困惑。


    “宁队长,我想问一下……”章疏泽抿了抿嘴唇,声音莫名发干,“这缕神力是你的吗?”


    宁九燃没打算瞒着她,毕竟九凤神力确实明显,而这世上现存的九凤神格者大约只有她一个,比基因认人还精准。


    她点头:“是我的,章教授,有什么问题吗?”


    章疏泽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口,像是有些紧张与忐忑,语调放得很慢:“宁队长,首先我可以保证这份检定没有任何的存档记录,我第一时间就删了电子报告,也没有上传云端,这份报告也是我看完之后手写复现的。”


    宁九燃依旧一头雾水。


    “你的神力情况,和最近各实验室做的神力检定很……很相似,你知道的……我们最近在收集那些神格转移实验受害者的数据……”章疏泽观察着宁九燃的神色,“但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为了避免给你招来麻烦,所以我才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宁九燃的心忽然提了起来,隐隐察觉出她要说什么。


    章疏泽咽了咽口水,说:“你的核心神力当中,有别人的神力,而且通过核心神力检定可以判断,这股神力非常庞大,遍布你的神脉全身。”


    宁九燃的手僵住了。


    “但是与那些神格转移实验受害者不同的是,你的九凤神格天生不被黑雾影响,所以这股神力并不是以黑雾为媒介传入你的身体的,更像是以神技施展的方式停在了你身上,维持着某种状态,所以你才会没有感知到。”章疏泽顿了顿,“而且……”


    宁九燃的手指微微发颤:“而且什么?”


    章疏泽:“而且,这样大的神力消耗下,那个把神力借助神技输送到你身上的人,很有可能已经神格破碎。”


    宁九燃缓了口气,慢慢抬眼注视着章疏泽:“章教授,所以,我体内的另一股神力……是什么?”


    她问的有些艰难。


    章疏泽:“烛龙神力。”


    宁九燃感觉有什么在脑海里轰然炸响,眼前一阵发晃,叩在桌面上的手止不住轻颤,将另一只手搭在上面才勉强摁住,堪堪稳住了表面上的情绪。


    她僵坐了近一分钟,章疏泽也没动,直到她看见宁九燃的眼珠重新动了动,声音发哑地开口:“章教授,根据您的判断,这股神力是多久以前到我体内的?”


    章疏泽:“它和你的九凤神力融合度极高,几乎已经融为了一体,没有七八年是做不到的。”


    宁九燃的牙齿咬破了舌尖,蕴出来的血腥味刺得她掏出最后的冷静,起身和章疏泽礼貌道谢,收下资料和箱子,然后安排凤凰送她出去。


    她在会客室里站了快二十分钟,站得双脚隐隐发麻,心脏却跳的一下比一下快。


    凤凰及时发出健康风险预警,问宁九燃需不需要医疗帮助。


    宁九燃的无名指往手心重重按了下,强行回过神,吩咐道:“凤凰,我要提审暗沼。”


    凤凰:“好的,宁队长,权限已通过。请问您需要我将提审安排在什么时间呢?我观察到您现在的情绪并不稳定,建议先简短地休息之后再……”


    宁九燃:“现在!”


    这件事她如果不能马上弄清楚,她这辈子都没法安心合眼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伪神教的十二护法被关在弑神殿看守最为严密的底狱, 除了外层的重重关卡外,里面还下了无数道禁制,除了赫应决本人外, 没有人可以进去审问。


    但是宁九燃可以, 因为赫应决下的所有禁制都是他们当年一起学的,她甚至知道怎么样解开禁制能让赫应决察觉不到。


    关押暗沼的地方与其他底狱有所不同, 除了沉水浸泡与沉水镯之外,还打满了吸影灯, 防止他借助影子逃跑。


    暗沼双手双脚被沉水镯扣住,沉水浸没到他的胸口, 无数吸影灯对着他,显得那张惨白的脸更不成人样。


    而往下看,他的颈侧还有好几道伤口, 看着像新伤,往外溢着血。


    有人来过?


    宁九燃微微皱眉,走了进去。


    听见脚步声,暗沼抬起头来, 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好久不见啊, 司道大人。你们审人怎么还一茬一茬的?有话不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宁九燃在他对面坐下,问:“谁还审过你?”


    暗沼:“你居然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和那位弑神者大人无话不说呢……看来也不是这样啊……”


    是……赫应决?他最近还审过暗沼吗?


    宁九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暗沼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司道大人神通广大,自己去问难道不好吗……还是说他也不会告诉你?你背叛主教大人……选的人不照样对你……对你不坦诚吗……”


    宁九燃的面部抽动了下,右手一握,九凤之火化作火环陡然勒住暗沼的脖颈, 苍白的皮肤爬上焦黑的烧痕,痛得暗沼生理性颤抖,吊着的沉水镯砸出哐当的响声。


    他大口喘着气, 眼泪都挤了出来,但嘴角的狞笑半分不松:“生气了?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看你……看你这么生气,我很……很满意!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背叛主教大人……我不会让你……让你好过!”


    宁九燃看着他,蹭上来的火气压了又压,牙都快咬碎了才松开了手没有当场弄死他。


    但她从不吃亏,冷静了片刻后,开口就打到了对方的七寸上:“暗沼,你最好配合我,问一句答一句。否则,我落空一个问题,尤里乌那间底狱里的沉水水位就上升五厘米,以此类推,淹死为止。”


    暗沼果然变了脸色:“你敢!”


    “我当然敢。”宁九燃扯出一个笑,“第一个问题,我当年是怎么出现在伪神教的?”


    暗沼气得面无血色,恨恨地咬牙道:“这我不清楚,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作为宁九燃的你,就已经是在血池水里了。”


    宁九燃:“第二个问题,九魂禁印除了篡改我的记忆,封印我的神格,改变我的面貌外,究竟还有什么作用?”


    暗沼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九魂禁印是主教大人给你下的,最后也只是分了我一缕控制神力,让我把你从平海带回去,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并不像说谎,宁九燃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最后一个问题,是谁复活了我?尤里乌没那么好心,也办不到这一点,你最好不要骗我。”


    “你……”暗沼卡了下,别过脸去,“我没那么清楚,但我记得,你躺在血池水里的时候,身上有一个巨大的……巨大的烛龙纹印,那个纹印彻底融入你体内后不久,你就睁眼醒来了。”


    宁九燃眨了眨眼,压着混乱的心跳,平静的神情下是翻滚的惊涛骇浪。


    底狱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宁九燃走出几步,开口:“凤凰,赫应决现在在哪里?”


    凤凰:“宁队长,大人屏蔽了我的定位功能,无法告知您准确信息。”


    屏蔽?去什么地方会需要屏蔽?还特地屏蔽凤凰?


    宁九燃的右手发出咯吱的响声。


    这是在屏蔽我吗?


    总委会、弑神殿、神塔或是格利烬坦……这些地方屏蔽我没有意义,因为我都知道也都去过,那还有什么地方呢?


    宁九燃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地窖一般的地方,她去过但没见过,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凤凰,赫应决的私邸在哪?带我过去。”


    姜滚晁是第二次来赫应决的私邸,上一次还是赫应决拉他入伙的时候。所以他突然被赫应决叫来的时候相当忐忑,还以为宁九燃又出了什么事。


    结果赫应决只是需要用万生水来压制黑雾,让他帮忙护法。


    姜滚晁大松一口气,但等赫应决处理好后,还是有点没忍住问:“赫大人,平时您不都是去神塔进行神格修复和黑雾压制的吗?现在怎么选在自己的私邸了?而且您以前不都是让苍长老或者何风霜大人来给您护法的吗?”


    赫应决穿好衣服,用神力化开万生水在他眉间凝出的霜,说道:“九燃很关注神塔,我要是去的频繁,她肯定会知道。”


    姜滚晁疑惑:“您还没有告诉司道大人吗?”


    赫应决轻轻摇摇头,缓步走进客厅,在立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捂在手上。


    热意一层层透出来,他却要半天才能感受到。


    他说:“我……还没想好。”


    赫应决这所私邸位置十分特别,三面环山,十里无乡邻的,称得上一句荒郊野外,杀人埋尸的风水宝地。


    宁九燃抵达门口的时候,心里觉得自己上次的评价相当准确,刚准备点击访客按钮的时候,隐隐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因为神相层级极高,她的五感也格外敏锐,隔着这么高级的设施系统也能听到模糊的人声。


    宁九燃犹豫了两秒,收回了手,给凤凰下达了个黑进家居系统的命令。


    凤凰跟着赫应决干多了这种偷家的行为,接到命令,偷起赫应决的家来也毫不手软,几秒之后就把宁九燃的个人终端接入了家居系统。


    宁九燃耳侧的虚影实时响起了里面的对话声,然后刚刚好听见赫应决这句“我没想好”。


    她皱了皱眉,继续听下去。


    赫应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温热还没来得及进入胃中,就好像已经消失殆尽。


    他说:“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对。”


    “赫大人,这……”姜滚晁跟着他走到客厅,挠了挠头,他虽没什么感情上的经验,但直觉这是不对的,“您这样……万一司道大人自己先知道了,她肯定会生气。”


    宁九燃环抱着双手,心想:这话倒是没错。


    赫应决转过身面对着姜滚晁,开口:“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找你来,其实我是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问谁。思来想去,我身边愿意对我说实话,但又绝对真心对她的人,好像也只有你了。”


    姜滚晁更一头雾水了:“赫大人,您这是……想问什么吗?”


    赫应决的手指搭在沙发的靠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那双有些冷意的眼眸掠过姜滚晁后,把目光投向了别处:“姜滚晁,其实你认识我也挺久了,我还没问过你,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姜滚晁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磕巴了半天:“这这……这,您是一个很……很强……很利落……很有……有办法的人……”


    赫应决浅浅地笑了下:“你是想说我不择手段,铁石心肠,城府深沉吧?”


    “不不不……不是……”姜滚晁被这几个词一吓,当场语无伦次,“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就是这样的。”赫应决看着姜滚晁,扯了下嘴角,“我杀人不会有半点心软,冷漠地算计着每一个人。这些年我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手上鲜血无数亡魂无数,大约还有很多是不该杀的吧,他们都说我麻木不仁,狠毒残忍……”


    “我就是这样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姜滚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站在那。


    “可是……”赫应决缓了一口很凉的气,轻声说,“可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司道喜欢的那个赫应决……不是这样的。”


    门外,宁九燃的心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她可能未必会听见什么喜闻乐见的话。


    但她的脚就像生根了一般,半分不动。


    客厅的吊灯只开了最外层的一圈,冷白的光将室内切割成了明暗两面。


    赫应决靠在沙发边缘站着,半身隐在昏暗里。


    姜滚晁总感觉这个话题不太对,想试着拉回来:“赫大人,你……你别多想吧……那个,你是想问我什么来着?”


    “如果……我已经不是她当初喜欢的那个人了,甚至连装成那样都快做不到了……”赫应决抬眼看着他,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声音却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为了自己的私欲,用旧日情谊牵绊着她?我是不是应该在她意识到之前,厌倦我之前就……”


    话还没说完,弑神者大人私邸最高配置的大门——拿大炮都不一定能一炮打开的那种,“砰”的一声巨响,在火光中轰然倒地。


    光洁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像是被无故牵扯,承受了滔天的怒火。


    姜滚晁没想到在弑神者私邸还能遇袭,被这动静吓得五官乱飞,当场抡起巨剑。


    凤凰幽幽地发出声音:“宁队长,其实您给我十秒钟,我是可以为您打开这扇被屏蔽的门的……”


    宁九燃:“我等不了十秒。”


    “司司司道大人……”姜滚晁五官归位,但是心脏却感觉要跳出来了,一向迟钝的直觉向他发出警报——如果再不走,他很有可能变成那个被殃及的池鱼。


    宁九燃压着快把胸椎烧化的火气,生生等到姜滚晁扛着巨剑,马不停蹄地跑到没影,才快步逼到赫应决面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就怎样?”


    赫应决半天没回过神,僵在了原地,慌张、忐忑、错愕一堆情绪同时绕上来,几乎让他的大脑停止了工作,磕绊道:“你什么时候……怎么来这……谁和你说的这……”


    宁九燃抬手拽着他的衣襟,将人重重往后一搡,赫应决的背撞在了墙面上,透骨的凉意噌的钻了上来,退无可退。


    她紧紧盯着赫应决的眼睛,逼问:“你刚刚和姜滚晁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涌到了嗓眼,但是赫应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宁九燃自认自己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有的时候非常记仇,而且睚眦必报。


    但她一直努力做一个讲道理的人,所以除了生死大事,她很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了。


    可她看见赫应决这副样子,刚刚那些恨不得塞回他嘴里的话又在她耳边绕着,她突然半点都不想讲道理了。


    在来的路上,她那一箩筐的话,此刻却一句都不想说了。


    宁九燃的右手紧了又紧,声音几近变形:“赫应决,你是想和我分开吗?”


    话音一出,她仿佛自己都承受不住答案一般,也没等回应,当即松开手转过身去。


    然而还没迈出一步,身后的人像终于回神,慌张地拽住了她的手。


    赫应决呼吸错乱,几乎语无伦次:“九燃,我……我……别走……”


    宁九燃抽了下手,却被握得更紧了,她压着火气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人。


    赫应决声音发涩:“九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你喜欢的那个人还给你……”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赫应决了……我既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赫应决抬起头,红着眼,“我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就像守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美梦一样。九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八年时间, 赫应决从一个腹背受敌、没有实权的神使,走到如今拿捏各家命脉、权势滔天的弑神者,可以说全靠了他骨子里的不要命。


    他一直都是活着也行, 那就亲手让仇人血溅三尺, 死了也好,那就化作恶鬼来拖人下地狱。


    天罗地网, 十面埋伏,没有什么能让他瑟缩半分, 退后半步。


    可是如今,他看见眼前忍着火气, 红着眼眶质问他的人,那股劲忽然就烟流云散了,让他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变成了一个说不出话的怯懦之人。


    他拉着宁九燃的手怕她离开,可又说不出辩解的话。


    重逢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一切,藏起自己染血的獠牙, 克制着内心近乎疯狂的欲望, 偷偷躲到私邸,不让她看见自己被黑雾侵扰的可怖模样,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


    他也以为自己能做到,可是在平海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意识到,宁九燃口中的那个21岁的赫应决, 他终究是变不回去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九燃,我没法把他还给你,更没有办法撇去那些你所厌恶的……”


    宁九燃打断他:“赫应决, 我从来没有让你变成谁,我也没有厌恶你什么,你在胡思乱想些什——”


    赫应决低着头,肩膀颤动了下,抬眼看她:“我知道巴格死了,昨天我就是收到情报去追查的,他不是我杀的。”


    宁九燃:“我知道。”


    赫应决看着她:“可你怀疑过是我。”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宁九燃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作为曾经形影不离的搭档,即使八年过去,刻在骨子里的语言习惯、眼神表达和套话方式也依然如旧。


    他们在彼此面前维持不住谎言。


    “九燃,其实……其实你没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赫应决缓缓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抵靠在冰凉的墙面上,“你也早就知道,梵塞卓斯属馆遇袭是我设计的,对不对?”


    宁九燃的呼吸一缓。


    “是我有意放出梵塞卓斯家主外出,属馆守备薄弱的消息,就是为了引出藏在暗处的厄莱克尔余孽,他们为了不让厄莱克尔回到请神司的控制之下,肯定会想方设法去刺杀莱瑟。若是莱瑟活下来,说明凛珏对他心软而且看出了我的设计,梵塞卓斯和厄莱克尔就必然会成为我下一步计划的助力。若是莱瑟死了……”


    赫应决看着宁九燃,顿了下,像是逼着自己把话说完:“我安排的人也已经追踪到了厄莱克尔余孽的行迹,我也能达成目的。九燃,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而且你不喜欢我这样做,但你什么都没说。”


    “我就是城府深沉,冷血冷心肝,为达目的我可以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可以毫不犹豫地铲除所有挡我路的人……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赫应决紧紧地盯着她,每句话如细碎的刀片,先将自己刮得满腔血沫,然后再吐出来伤人。


    他的目光缓缓下垂,落在宁九燃身侧不断攥紧的手上,极缓极哑地说:“九燃,我们都坦诚一点,你不喜欢我这样,对不对?”


    宁九燃握成拳的手嘎吱了一声,压下眼眶里的热汽,冷冷地应了声:“对,我不喜欢。”


    然而赫应决还没来得及反应,宁九燃却突然逼近,右手扯在他衣领上重重一拽,上排的三个银色金属扣脱线落地,砸出清脆的声响,肩侧到锁骨处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黑纹暴露无遗。


    那是黑雾入体的迹象。


    宁九燃虽有预料,但目光还是被刺了下,咬着牙说:“我还不喜欢你骗我,格外讨厌!赫应决,不是要坦诚一点吗?那你先告诉我,我是怎么奇迹般死而复生的?”


    肩膀处的寒意仿佛冻住了赫应决的舌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句话都说不出。


    宁九燃:“你说话啊!”


    赫应决动了动嘴唇:“我……”


    宁九燃攥着他衣领的手往回一扯,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别和我说什么命运恩赐这种鬼话,命运要是眷顾我,八年前我也不会落到那种下场!赫应决你敢不敢告诉我,我体内的烛龙神力是怎么回事?你身上那半身的黑雾又是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烛龙之力,可以逆转时间,但无法逆转生死。如果想要逆转生死,必然会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来的路上,宁九燃其实已经全部猜到了。


    八年前,是赫应决在她魂飞魄散之地强行使用烛龙之力,逆转时空让她的魂魄重聚。而她的神格魂魄重新凝聚之后,被伪神教的血池水所引,落入其中重塑肉身。


    而他付出的代价,就是神格破碎。神格破碎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什么能修复或是替代那一半的神格,比如黑雾。


    她早该猜到的。


    在格利烬坦辖区内的森林里,在死渊之内,他身上那么多异常,他始终不肯使用其他神技也是因为会牵动黑雾,她早该猜到的。


    “九燃……”赫应决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抬起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停在了那里,“如果没有我,你可能都不需要回到请神司,不需要再见到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不需要迁就我,不需要明明不喜欢还不说出来……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最后是你自己活下来的,你不需要有……有任何负担,也不用因为这个……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我提审过暗沼,他说你这些年要反复承受躯体崩坏之痛,因为血池水不得不为尤里乌做事。你明明过的不好,九燃,可你也没有告诉我……”


    宁九燃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把暗沼挫骨扬灰。


    赫应决的眼里仿佛结了一层霜,将他自己封闭在里面,很艰难地说:“九燃,我早就不是当初的赫应决了,我是他们口中那个冷血嗜杀的弑神者,是你最讨厌的那种麻木不仁的人,是一个随时可能被黑雾吞噬的怪物……”


    八年前,他没有坦诚,瞒着司道查探他父亲和神格转移实验的事,两个人背对背错开,最后落到了一个让他追悔终身的结局。


    八年后的现在,他把所有话都说了,可是扒开来看,却好像又是一片血淋淋的千疮百孔。


    他惶然无措,进退两难,只能僵在那里,等着铡刀落下。


    “所以呢?”宁九燃骤然出声,“那你为什么还在我身边?你在等什么?等我倦了厌了发现真相了,然后让你滚你就滚是吗?赫应决,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赫应决胸口一片冰凉,垂下的眼睛微微抬起,却被宁九燃的眼神烫了一下。


    “是,你算计凛珏和莱瑟我确实不高兴,巴格死了我确实我怀疑过你,我是不喜欢麻木不仁,不喜欢城府深沉,不喜欢别人对我伪装欺瞒,我会觉得很累可是……可是赫应决,这个人是你……这个人是你啊!”


    这是她从始至终都坚定选择的人,是她八年前灰飞烟灭之际,恨不能化作魂魄回去再见一面的人啊!


    宁九燃攥着他衣领的手发出嘎吱的脆响,眼眶发红,步步紧逼:“你说过,我是谁都可以,变成什么样你都爱我,所以我就做不到吗赫应决?”


    两人眼神对上的那一瞬,有无数东西在电光火石间浮现,错综复杂的浪潮退去,那道深深的,被他们两个有意藏起、小心维护的裂痕终于暴露在二人面前。


    痛得两个人都口不择言,都喘不上气。


    宁九燃颈侧的筋骨紧绷,气得几乎要升天,恨不得拽着赫应决狠狠打一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但一想到他身上凶险莫测的黑雾,想到他身上那些陌生的伤疤,想到她无意间查到的凤凰加密记录里一些禁药的使用情况,她拳头都快捏碎了也没舍得碰他一下。


    宁九燃看着赫应决垂下的眼眸,看着他的沉默,百般情绪绞在一块,堵得她快要窒息。


    她忽然很想从这里出去,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缓口气。


    但她不确定这样出去,一切还能不能再回来。


    “赫应决,你已经想好了吗?”宁九燃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退后一步,“你了解我的,我今天若是走了,可能就不回来了。”


    宁九燃一松手,赫应决就如脱力一般倒退两步,后背在墙面砸出闷响。


    他的衬衫被宁九燃扯得皱巴巴的,衣衫不整地靠在墙面,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线,双手垂在两侧,忽而闭上了眼睛。


    汹涌的情绪仍在无形之中波动,但滚烫的气温在沉默中渐渐凉透。


    宁九燃的心一点一点沉到底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赫应决闭着眼睛,清清楚楚地听着脚步声走远,浑身从指尖开始发冷,体内压下去的黑雾觉察出他的溃意,隐隐又开始作祟。


    八年前平海城郊荒山上的雪,好像重新飘落在他的身上,冻得他感觉血液似乎都已经结冰,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也快听不见宁九燃的脚步声……


    赫应决猛然睁开眼睛,仿佛即将溺水之人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意志,撑起发麻的身体,往空无一人的门口跑去。


    他意识到自己做不到也接受不了,如果他想活下去,他不能没有宁九燃。


    可是他刚刚迟疑了太久,已经足够宁九燃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视线里的门口,除了暗沉的天色,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赫应决步伐狼狈地冲到门口,恐惧与慌乱几乎将他淹没,这八年里萦绕着他的窒息感拼命拽着他,要将他拽到死亡的海水里去。


    “九燃……九……”


    赫应决大口喘着气,无力落下的目光忽然被左侧地面上的影子攥住。


    他狠狠激灵了下,不可置信地转眼看去,看见了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身影——宁九燃根本就没有离开,她只走出了私邸,站在了里面看不见的左侧,背对着他。


    听见跑出来的脚步声,宁九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下,但是没有转身。


    赫应决陡然死里逃生,再也克制不住半分情绪,所有理智与退缩全然抛诸脑后,不管不顾地快步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宁九燃。


    熟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一点一点熨烫着他发麻发冷的躯体。他像个冻僵的旅人,贪婪地将双手越箍越紧,仿佛这样就能彻底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失去。


    感觉到抱着的人微微动了下,赫应决的双手就连忙加了力气,半分不松,生怕她要挣脱开来,下巴蹭在她的发丝上,喃喃道:“九燃……我错了……不要走……”


    宁九燃听见这句话好像顿了下,深深地缓了口气,直接在他的怀抱里转过身,用力扯住他的衣领让他低头,然后重重地吻了上去。


    赫应决被猝不及防地一吻,呼吸一滞,双手无意识地松开,宁九燃顺势抽出另一只手,压住赫应决的肩膀,赫应决退一步她就进一步,两个人不知觉间就倒退回了私邸的客厅。


    宁九燃的吻带着火气,是发狠的,攥着赫应决让他分不开半寸,吻得两个人都喘不上气,她的齿尖有意地磕在他的下唇上,疼痛带来的刺激让赫应决倒退两步,膝窝撞在了茶几边缘,脚一软,连带着宁九燃一同栽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齿间的血腥味漫开,宁九燃松开了手,目光里透着烧穿一切的亮,她压着声音,舔了下唇上的血迹,说:“赫应决,这是对你的惩罚。”


    赫应决感觉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视线模糊而朦胧,只有宁九燃是清晰的。


    两个人贴的很近,近到连如鼓的心跳声都清清楚楚,滚烫的呼吸拂在对方的脸上,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热起来。


    宁九燃将手按在他的胸口,眼里的潮热蕴湿了睫毛,声音却是发狠的:“赫应决,你下次再有这种混账话最好憋着,别逼我揍你。”


    赫应决看着她,眼神止不住地热起来,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上身撑坐起来,深深地吻住她。


    深重的吻让宁九燃微微后仰,坐在赫应决的腿上,环在他身后的手顺着脊背往上滑,隐隐能感受到几道旧疤痕的形状,另一只拽在他衬衫上的手不自觉地往下,崩开的金属扣随着拉扯掉落,在地面上来回弹着。


    赫应决的吻忽然一顿,喉咙动了动,腰间紧绷着微微退开,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眼神就像从未茹毛饮血的野兽,充满着贪婪与渴望,但却强行按住自己的利爪,忐忑地观望。


    宁九燃低低地喘息着,吻了吻他红透的眼尾。


    “赫应决,我说过的,你是我的。”


    只剩薄薄一层的冰面彻底塌陷,悲喜交替,爱念浓烈,两个人重新拥吻,交叠着坠入翻滚的热浪里。


    最后一颗冰凉的金属扣被扯落,被满地凌乱的衣服接住,发出一声悠远而闷的回响,像是抚平了惊涛骇浪下的深痕,只剩灼热的渴求。


    八年生死,旧梦嗔痴,这一路走得太远太难,难到让人怀疑世上并不存在永远,所谓幸福与美好全是幻梦,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而今真实地触碰着心跳,交换着呼吸,恨不能在每个合为一体的瞬间彻底相融,如此就算是幻影,此生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晨时的阳关穿过山坳, 杂着柔和的微风与清露,轻轻地落到了这座地处偏僻的私邸之上,昨日的沉闷与黯然早已不见踪迹。


    一缕光线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溜入, 落在了宁九燃的脸上。尽管她才刚入睡没多久, 但是被光一照,迷迷糊糊地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听到了耳侧均匀的呼吸声。


    她枕着赫应决的胳膊,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目光从他的额间一点点往下摩挲。


    赫应决的发丝有些凌乱,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此刻微微合着, 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淡色的唇上还残留着血点和牙印,轻轻抿上, 让人觉得格外危险又格外迷人。


    这张正面侧面都找不出半点瑕疵的脸,真的很容易让人出神,让人忍不住会想,如果得不到该有多可惜。


    宁九燃想伸手去摸他脸的时候, 才感觉到左手动不了, 手腕有些发疼——某人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连睡着了都半点不松,生怕她跑了似的。


    她轻轻一动那只手,赫应决就仿佛被刺激了一般,睁开了眼睛。


    宁九燃把手连着赫应决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晃了晃, 笑道:“赫大人,下次要不要上个手铐?”


    赫应决愣神了一秒,松开了指头, 白瓷般的皮肤上果然留下了有些发青的手指印,但他没有完全放开手,而是轻轻地用指腹抚摸着淤痕,眼神注视着宁九燃,仿佛柔了一层水光:“对不起……”


    “没关系,知错就改——”宁九燃反手一握,把他的手拉到了面前。赫应决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利落,像一件珍稀的艺术品。


    她心中一动,轻轻低头吻了下赫应决的手指,笑意从眼底透出来:“知错就改,我就还爱你。”


    一股灼热从被吻的手指处生发蔓延,赫应决眼神发烫,盯着宁九燃:“如果……如果我改得不够好呢?”


    宁九燃微微拧了下眉,弯起眼尾:“那我就一边惩罚你,一边爱你。”


    总之,赫应决,我永远爱你。


    赫应决的目光近乎烧着了,而宁队长终于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抽回手就要掀开被子下床,然而未遂——身后的人倏然伸出有力的双手环住她的腰,带着灼热贴了上来,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赫应决,好啦……”宁九燃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昨晚他们从沙发折腾到卧室,天蒙蒙亮才合眼入睡,要是再干点什么,今天就别想做正事了。


    赫应决不松手,下巴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有些发哑,因而透着点缱绻:“我就再抱一会,就一会。”


    食髓知味的他贪婪地环抱着宁九燃,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感受着宁九燃的温度和气息,心中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一生……好像从未有过比此刻更好的时候。


    直到凤凰安排的机器人托着叠好的制服进入房间,两人才穿好衣服走进客厅。


    宁九燃坐到餐桌旁,托着脸看赫应决在厨房捣鼓,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卷到小臂的衬衫上。


    “赫应决,你会做什么好吃的?”


    赫应决背对着她,声音格外温柔:“我会做的很多啊,你想吃什么?”


    宁九燃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带着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技能?”


    “在照世计划的时候我们都有专门的食谱和配给,后来进了弑神殿……后来又太忙……”赫应决的声音低了些。


    宁九燃:“赫大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看来我要好好珍惜呀。”


    没一会,赫应决端出两份内容丰富的三明治,一盘切得很好看的水果——整齐得像战略部署一般,两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两份撒了坚果燕麦的酸奶碗。


    “这座私邸我一般不住,所以没什么食材,将就一下。”


    “不将就,看着赫大人的脸,吃什么都是盛宴。”宁九燃咬了一口三明治,里面的煎蛋是全熟的。


    这么多年,赫应决还记得她的喜好,她虽然热爱美食,但是完全接受不了生食,就连煎蛋都要吃全熟的。


    “九燃,你慢慢吃,我想把很多之前瞒着你的,都告诉你。”赫应决的十指叠在牛奶杯上,抿了抿双唇,看着宁九燃,“八年前我神格破碎,本来应该会死在那里,但是却意外引得黑雾入体。大量黑雾弥补了我破碎的那一半神格,我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强大了,修习速度是之前的数倍。”


    他感受到宁九燃的目光,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体内有那么多的黑雾,却完全不受黑雾控制。其实是因为还有一个秘密,一个十六年前的秘密……”


    宁九燃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


    “你知道的,那些神格转移实验成功的人,他们也都不受黑雾的控制。我和他们其实很像,我不受黑雾控制是因为——”赫应决缓了口气,看着宁九燃,“因为我的神格烛龙,是我母亲应时容的。”


    宁九燃的呼吸一顿,张嘴想说什么,赫应决却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十六年前,我的父亲赫信被设计感染黑雾,请神司派人来带走他的时候,我和我的母亲追了出去,现在想想真的很傻,我们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呢?结果就是我受了致命伤,母亲为了让我活下去,把全部神力注入我的体内,生生逆转了时间。然后她……就不在了,烛龙神格到了我的身上……”


    赫应决的声音有些强压着的哽咽:“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那天没有偷听他们的对话,没有拉着母亲去救父亲,我就……就还是有母亲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吗?


    难怪作为格利烬坦的嫡系子弟,赫应决的神格却不是雷泽龙,而是烛龙。难怪他刚刚来到照世计划的时候,有那么严重的自毁倾向,原来是因为他将两位至亲的死,都重重地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宁九燃觉得心中绞痛,伸手轻轻覆在赫应决的手上:“应决,这不是你的错,你能好好的活下来,你的母亲肯定很高兴。”


    赫应决垂头眨了眨眼,把热汽压回去,调整好表情重新看向宁九燃:“九燃,我没事。因着我母亲的缘故,我不受黑雾影响,但是因为我的神格存在裂痕,黑雾好像会借此对我进行反噬。在我意志或者情绪出现问题的时候,它会压制住我的神力,导致我的神力枯竭,就像你之前见过的那样。这些事情苍长老都知道,这些年也是他一直在帮我修复神格,压制黑雾,治疗反噬。”


    宁九燃:“能完全治好吗?或者说,把黑雾清除掉?”


    赫应决摇摇头:“没有办法,苍长老早些年试过,现在黑雾已经完全和我长在一起了,就更不可能了。我之前瞒着你,也是因为害怕,我不确定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拖累你。如果别人知道我体内有黑雾,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但我怕影响到我身边的你,所以我才……”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对上宁九燃的视线,然后反握住宁九燃的手:“但我现在更怕失去你,所以不想再瞒着你任何事。”


    宁九燃的眼里透着点点的亮光,露出一个格外和煦的笑容:“应决,不怕。”


    不要害怕,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不要害怕,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早餐,凤凰正好发来了今日需要处理的信息文件,展开在二人面前。


    “沉水……军方弄丢了一批沉水……”宁九燃的指尖在全息屏幕上点了点,“伪神教不在了,四大家族也都风平浪静,会是什么人做的?”


    “沉水资源特殊,只有非特能人才能培育采撷,这些年一直由联邦军方负责,按理说不会出这样大的差错……”赫应决蹙眉,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这样体量的沉水丢失不是小事,联邦刚刚重新平定,经不起这样大的乱子,我可能得亲自去追踪。”


    宁九燃:“好。你昨天说去查了巴格的死,是谁做的?”


    赫应决:“不止是巴格,还有几位与当年之事有牵扯的委员和家族长老也死了。他们死法各异,何风霜按照神力痕迹进行追溯也看不出什么,但他们身上都有补刀,说明对方要确保他们不可能活过来。”


    “没道理,伪神教几近覆灭没这个能力,赫言和卢霍都在你的监视之下,没有灭口的可能更没有灭口的必要,自相残杀就更不像了,到底谁会要杀他们?难道我们还漏了什么?”宁九燃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这样吧,你去查沉水的事,这个耽误不得。我回弑神殿把目前为止所有的卷宗信息都再捋一遍,不把这些弄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赫应决迟疑了下,应道:“好,那你等我,我会尽快解决好回来。”


    宁九燃笑着点点头,冲他张开双手:“辛苦工作之前,赫大人,要不要抱一下?”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映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让人错不开眼。


    赫应决神色一软,快步上前,用力抱住了她。


    回到弑神殿的三天里,宁九燃一直待在档案室梳理所有线索脉络,凤凰实时向她汇报最新情报,还有赫应决发来的信息。路嘲风、辰刻和姜滚晁听说赫应决不在,也都壮着胆子来弑神殿给她帮忙。


    “燃姐,你以后……真的不做提灯人了吗?”路嘲风把宁九燃要的档案盒递到她手上,终于没忍住问。


    宁九燃边开档案盒边应声:“目前是这么打算,怎么了?舍不得我这个队长啊?”


    路嘲风说话罕见的吞吞吐吐起来:“也不是……”


    “放心吧,我不是提灯人,我们也是朋友,你们也还是我队友,我对你们又没什么意见。”宁九燃抬眼瞥了路嘲风一眼,“有话就说啊,我最近老说这话,你们怎么对我都吞吞吐吐的,在锻炼我的耐心吗?”


    “没什么了,燃姐!你开心就好了!”路嘲风背过身继续翻找资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就是……


    就是觉得很可惜,像宁九燃……或者说司道这样的人,因为失望和被辜负而不走提灯人这条路,真的让人觉得很可惜……


    “司……队长,外面有点情况,你可能得去看看。”姜滚晁跑进档案室,喊道。


    宁九燃跟着他们走出档案室,发现弑神殿外面站了不少严阵以待的人,她抬眼一看,空中的拦截系统竟是开启的状态,弑神殿旁边高塔上的炮口对准了一架突兀飞来的直升机,四面八方响着让那架飞机立刻降落的警告声。


    宁九燃问:“什么情况?”


    刚刚就在外面的辰刻回答:“好像有人截了请神司外勤部的专用直升机,混进了请神司,结果它没有按照既定路线飞行,拐到了弑神殿上空,想要穿过弑神殿的禁制降落。”


    冲着弑神殿来的?


    就一架直升机,会不会太不自量力了些?


    宁九燃心中升起疑窦,就看见高塔的炮口已经亮起,一发高能离子炮直击那架直升机而去,完全不可能避开。


    而下一秒,那架摇摇晃晃的直升机却突然一转,像是疯了一般直奔那枚离子炮而去,在那枚离子炮即将穿过禁制的瞬间,当即撞了上去,下方的武器库顿时炸毁,巨大的能量冲击将禁制撕开一道口子,直升机砸到了弑神殿前的空地上。


    底下围着的神使和提灯人一拥而上,用神力隔绝火源防止二次爆炸,合力拽开变形的舱门,从里面扒出了一个满脸满身都是血的人。


    “这人……这是在自杀吗?”路嘲风完全摸不着头脑。


    辰刻:“他好像是想破开弑神殿的禁制进来。”


    路嘲风:“进来干嘛?送死吗?这是伪神教的死士?”


    几名提灯人给那人戴上沉水镯,押着他走过宁九燃他们身边,就要送往弑神殿的底狱,等候赫应决回来处置。


    而在经过宁九燃身边的时候,原本看着已经失去意识,腿都在地上拖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左右一撞,两名提灯人没有料到,竟生生让他挣脱。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到宁九燃身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曲折发抖的手指拽住宁九燃的衣角,声音嘶哑破碎的不像话:“宁……宁……宁组长!”


    两名提灯人立刻回身按住他,将他重重扣在地上,当即掏出了沉水枪,却被宁九燃按住。


    其中一名提灯人不解地看向宁九燃:“提灯人宁九燃,这是危险分子,我们有自己的章程。”


    宁九燃从腰间拿出象征着弑神者身份的密牌,两名提灯人瞬间哑了声,退到一旁。


    “你叫我什么?”宁九燃缓缓俯下身,靠得近了些,她总觉得眼前这满脸是血的人有些眼熟。


    她虽然是平海分司外勤七组的组长,但是担任后立刻就成了平海分司代表队的队长,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过她了……


    他是——


    宁九燃仔细辨认着,终于认出了这张脸。


    是平海分司外勤六组的提灯人章清许,今年十九岁,他们代表平海分司出征的时候,他才刚刚成为临时工。


    “章清许,你怎么会来这里?”


    章清许拽着宁九燃的衣角撑起身,宁九燃连忙扶住他,他嘴里吐出血沫:“平海出……出事了……”


    宁九燃一怔,转头看向身后的路嘲风他们和那两名提灯人,他们立刻查询了主司的联合系统,其中一人道:“主司没有收到任何相关消息,而且主司在各分司是有监控台,平海分司的实时影像没有任何问题,谎报信息的下场很严重,你是提灯人难道不清楚吗?”


    章清许的伤势太重,眼前几乎全黑,骨折扭曲的手攥着什么塞到宁九燃手里,呛了几口血,上气不接下气:“宁组长,肖主任让……让我来找你的,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让我谁都不要信,只信你……只能信你……我跑了两天……两天谁都不敢信……我太慢了我……我才到这里……我我怕来不及……来不及……”


    他眼角的眼泪混着血流下来,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回光返照般,带着乞求破音嘶喊:“宁组长!救救肖主任!救救我们……救……救救平海吧!!”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生息,双手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宁九燃摊开手,章清许塞到她手里的是一枚五级提灯人勋章,上面带着隐隐发亮的、属于她的九凤神力,边角还蹭了血迹。


    这是肖自云的那枚勋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章清许说完话就彻底昏死过去, 身上被爆炸炸得血肉模糊,甚至还有致命伤,神力神脉早已彻底枯竭, 宁九燃都不敢想他是怎么到的请神城, 又是怎么弄到这架直升机来的弑神殿。


    她半跪着把人扶起来,手搭在他的神脉上, 命令道:“现在马上送他到神格医院!”


    旁边的两名提灯人一边执行命令,但提醒道:“提灯人宁九燃, 虽然你有弑神者密牌我们一定会听命于你,但是他的行为已经构成对请神司的威胁, 我不认为他的话具有可信度,而且他是神脉枯竭,这个样子……未必能活成……”


    “先救他!”宁九燃不容置疑地抛下一句, 转身走进弑神殿的主控室,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勋章。


    她利用凤凰的智眼系统反复查看平海城的实时影像,一切正常,甚至连小规模的动乱都没有, 今天早上平海分司还正常向主司汇报了工作进展, 章清许说的那些话实在没有证据可以支撑。


    可是他不惜撞上离子炮,豁出命也要闯进来对她说这些话,还拿着肖自云那枚有九凤神力的提灯人勋章,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骗她。


    宁九燃想了想,拨通唐宛芬的通讯,响了十几声, 信号正常,但是无人接听。


    她又拨打了肖自云和平海分司几位相熟的人的通讯,情况同样。


    确实不对劲。


    “九燃, 我的父母刚好在外地出差,我就给平海的律所打了通讯,他们正常营业,但是前台通讯只有智能对话服务,人工无法接通。”辰刻进来说,“我觉得有点不对。”


    路嘲风和姜滚晁也围着她:“燃姐,虽然看着没什么问题,但章清许也没必要为了说个谎把命搭上。弑神者大人不在,弑神殿这边很多事还需要你处理,要不我们几个回去一趟?”


    宁九燃思量片刻,摊开手道:“这枚勋章的事只有我和肖主任知道,一定是肖主任让他来找我的,还说让他不要相信别人。所以如果真的有事,绝不会是小事。我们一起回去。”


    她转身看着屏幕上平海城的实时影像,城市的车流正常运转,热成像显示人口密度没有异常,通讯频段里还在播放平海城际广播。


    没有实证,也来不及批手续,而且章清许的话让她觉得不引起太多人注意才是对的,所以她目前只能调动弑神殿部分的资源和提灯人。


    她看了眼时间——15:04。


    “凤凰,帮我准备飞行器,调配二十名弑神殿提灯人。”


    十架飞行器穿过云层时,平海城晚间的灯火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座舱里没有人说话,驾驶员操作着控制系统,弑神殿的提灯人全副武装地坐在位置上。路嘲风他们心中隐忧,也一言不发。


    宁九燃靠在舷窗边,看着那片熟悉的光越来越近,心跳莫名有些快起来。她能看见城内那座信号塔上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节奏平缓。城内高架大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串联的珍珠,如往常一般奔向他们要回去的方向。


    一切看着越美好,她的心率就越快,手指叩在个人终端上,上面是几十条无人接听的通讯记录。


    其实她不应该这样紧张的,唐宛芬他们不接通讯是常事,店里事多,嘉宝也需要照顾。平海分司的人就更不奇怪了,出特殊任务的时候个人终端时常需要屏蔽信号。


    伪神教没有了,原本的总委会倒台,四大家族目前一切可控,不该也不会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


    “前方无异常,塔台传回坐标,准备降落。”驾驶员一边操作一边汇报道。


    “等等……”宁九燃忽然出声,“先别降落,往市中心飞,降低高度。”


    驾驶员虽然不解,但还是遵循了宁九燃的指令。


    飞行器抵达市中心,悬飞在平海分司上空之时,宁九燃终于感觉出了哪里不对劲——有一股异常强大的神力在空中流动,源头就是平海分司。


    她莫名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后脊有些发凉。


    “打开舱门。”宁九燃走到舱门口,命令道。


    驾驶员一愣:“这……这里不适合……”


    “开舱门。”


    舱门一开,夜风陡然灌进来,吹得人手脚发寒。宁九燃踩着舱门边缘踏出一步,顿了顿,直接跳了下去。


    “燃姐!”


    “九燃!”


    路嘲风、辰刻和姜滚晁连忙追到舱门口,扶住把手,就看见宁九燃身后展开了凤凰双翼,俯身继续降低高度,天羁弓从她手中浮现。


    她飞在空中,拉满弓弦,弦上凝出一道赤金色的光箭,对准了平海分司。


    “燃姐这是要做什么?”


    路嘲风一头雾水,身旁的两人也看不明白。


    咻——


    箭矢当空射下,九凤之火划过刺目的光,然而却在低空处撞上了什么,火焰灼燃,竟诡异地在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一块暗了下去。


    路嘲风和辰刻对视一眼:“这!这是……”


    话音卡在嗓眼,这熟悉的景象他们曾见过!


    宁九燃的猜想得到验证,呼吸一窒,凤凰双翼旋振,整个人凌空飞至高处,动作迅捷地搭弦拉弓,注入磅礴的九凤神力,九箭连发。


    一道破口,两道破口,三道破口……


    直到第九箭刺穿虚空,城市的上空隐隐响起碎裂的声音,有什么遮天蔽日的东西瞬间崩塌瓦解,几息之内,消散无踪。


    然后——


    露出了平海城真正的样子。


    没有霓虹灯光,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行人匆匆,有的只是残破的痕迹。焦黑的墙体、坍塌的高楼、被焚烧过的街道、断裂的桥梁……


    他们刚刚远远看见的灯塔,也没有任何光芒。


    这座他们熟悉的城市漆黑一片,陷入了彻底的死寂与停摆,仿若人间地狱。他们刚刚所看见的,是千幻阵的假象——比当初在厄罗森林还要强大千百倍的千幻阵。


    所有飞行器上的提灯人全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天堂与地狱的转变。


    宁九燃飞在空中,握着天羁的手止不住发颤,浑身却僵硬得无法移动。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眼前的平海,不是她的家。


    这时,耳机里响起提灯人的声音,不知道是谁,但是声线颤抖:“那是……那是……”


    宁九燃模糊发晃的视线强行重聚,彻底陷入黑暗的平海城里,有无数红色的点点光芒,在灰暗残破中挣扎地亮着。


    远远看去,像是无数颗浸入黑暗的心脏。


    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却被狠狠地攥了一下,发麻的感觉控制了四肢,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作为提灯人,没有人不认识这样的红色微光——这是请神灯被捏碎后才会亮起的光。


    每一位提灯人在入职的时候,都会有前辈为他们戴上请神灯,灯中有特制的请神香。当面对无法击败的敌人时,他们就可以捏碎这盏灯,神力将在请神香的刺激下完全爆发,以燃尽生命为代价完成最后一击,哪怕是蚍蜉撼树,也走完了属于提灯人的使命。


    一点红光就代表着一位死去的提灯人,代表着他们战至了最后一刻,在死亡之前未曾退后一步。


    而此刻,这样惨烈的红色光点,遍布了整座平海城。


    宁九燃的无名指在掌心掐出了血。


    “所有飞行器就近降落,通知请神司主司平海城出现千幻阵,遭遇袭击,伤亡……伤亡惨重,急需支援。所有人分为四组,一组寻找公民下落,重点检查庇护所、防空洞、地铁系统、地下停车场,每一处核实报备,二组携带医疗设备协助。三组清点提灯人伤亡名单,从请神灯碎片分布反推袭击入口和撤离痕迹,判断袭击方身份。四组和我一起进入平海分司,敌人的一切全部未知,我们需要重建平海城的防护禁制。所有人通讯保持畅通,每十五分钟向我汇报一次。”


    “收到。”


    所有飞行器降落后,路嘲风、姜滚晁和辰刻分散到各组帮忙,宁九燃带着五名提灯人抵达平海分司门前。


    血腥味扑面而来,放眼看去全是穿着提灯人制服的尸体。


    “他们身上的请神灯光芒最暗,捏碎请神灯的时间最早,敌袭可能是直接从平海分司开始的。”跟在宁九燃身后擅长神力痕迹检定的提灯人说,“这几位……应该是最早殉职的一批。”


    宁九燃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垂眸看去,躺在主楼大门外阶梯上的几具尸体,面部已经被血染得难以辨别了。


    身后提灯人的声音沉重:“虽然不曾相识,但他们一定都是极其出众的提灯人。”


    说着,他将右手贴至左肩,行了个提灯人礼。


    宁九燃半蹲下来,将碎裂的请神灯重新放回他们的胸口,手碰到了他们的提灯人勋章。


    一块勋章上写的是何之金,后面那名提灯人勋章上写的是何之银。


    “我认识他们……”宁九燃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他们是特别优秀的提灯人。”


    平海分司外部建筑被破坏得极其严重,但是内部总体却还是完好的,像是敌人被挡在外面,还没来得及进入。


    司内空无一人,宁九燃凭借着记忆,带着几名提灯人穿过走廊,绕过迷宫一般的地方,找到了主控室。凤凰黑进系统后,门应声而开。


    平海城的禁制分为两层,一层是用来抵抗神力攻击的阵法禁制,一层是用来抵抗军事打击的反导系统。反导系统被破坏的不算严重,宁九燃将凤凰接入主控系统,让它来控制程序,修复漏洞,重启系统。


    但是阵法禁制十分麻烦,再加上千幻阵的干扰,所有原本设置的阵眼和核心神力点全被破坏了,宁九燃和几名提灯人费了几十分钟才重新布局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神力点位。


    “宁队长,他们找到平海城居民的藏身点了。平海城有好几处地下防空洞,周边还被设了防护阵法,平海分司其余的人也在那里。目前只有几位公民受伤,暂时没有人身亡。”旁边名叫贺平的提灯人点开个人终端,将其他组传来的消息与宁九燃汇报。


    宁九燃轻轻缓了口气。


    “但是很奇怪的是,城内所有交火处只有平海分司提灯人的尸体,没有敌人的尸体,我们暂时没能掌握相关的信息。他们……他们这是……不会死吗?”贺平纳闷道,“还有件奇怪的事,二组医疗设备不足,派人前往城郊军区想转调资源,但是军区竟然空无一人。”


    宁九燃放在全息地图上的手顿了顿,说:“我知道了,主司的人到哪了?光靠我们无法安置这么多么民,禁制也无法彻底修复。”


    “半小时前已经出发了。”贺平边说边继续在个人终端里往下滑名单,弑神殿的提灯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办事效率极高,又发来了数份名单。


    他刚想和宁九燃汇报,就看见宁九燃皱了皱眉,问:“凤凰,反导系统还需要多久?”


    “宁队长,初步启动还需要一个小时三十二分钟。”凤凰应声。


    时间太久了,看来阵法禁制必须要快点重开,否则万一敌人卷土重来,他们这点人没法护那么多么民的周全。


    “贺平,你去找平海分司的肖自云主任,告诉他我需要查阅历年加强阵法的神力点,这样可以倒推其他神力点所在,才能快速修复阵法禁制,让他把他的外勤部最高权限借我一下。”宁九燃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枚勋章,递给贺平,“你把这个给他看,他就明白了,会借给我的。”


    宁九燃递出去后,见贺平杵在那,没有伸手接这枚勋章,微微蹙眉:“怎么了?时间紧迫,不认识人的话你到提灯人系统查下就好,我这边不需要你帮忙,快点去。”


    贺平的目光从那枚勋章缓缓移到宁九燃脸上,声音低了几个度:“宁队长,他在名单上。”


    宁九燃没听明白,不解道:“什么名单?”


    贺平深深吸了口气,几乎不敢看宁九燃的眼睛。


    他将个人终端递到宁九燃面前,说:“殉职者名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贺平在弑神殿任职已经超过两年, 见多了弑神殿中万里挑一的精英,但他是第一次见到像宁九燃这样的人。


    明明只是个普通小城出来的提灯人,却拥有3S级的九凤神格, 明明才二十一岁, 却带着被岁月与风浪历练沉淀过的从容与压迫感,好像是一个与生俱来的上位者, 永远冷静,永远沉稳。


    他想, 怪不得弑神者大人会这样赏识她,弑神勋章、弑神者密牌都破格交在她手上, 这样的人就算做弑神者,大概也是游刃有余的。


    这是近两个月来他对宁九燃形成的全部印象。


    而这一印象,在他告诉她肖自云的死讯时又得到了加固。


    宁九燃看着他递来的个人终端, 好像只是愣神了几秒,时间短到让人觉得,她似乎只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然后,她语气平稳地开口:“知道了, 那你去找综合部的沧与野主任, 按照请神司规则,在新任外勤部主任出现前,权限会分散给另外两位主任。他还活着吗?”


    贺平反而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愣,连忙在名单里检索了下:“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那我现在就去确认。”


    “嗯, 去吧。”宁九燃转过脸继续看向屏幕,“其他人也跟他一起去吧,这里你们帮不上什么忙, 去帮一组二组保护疏散公民。”


    “是。”


    主控室里剩下的提灯人和贺平一起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贺平走到电梯口,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去。他忘了问宁九燃,如果这位沧主任也出了事,他该去找谁?毕竟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折返几趟太耽误时间。


    他走回到主控室门口,抬起手正准备申请进入,忽然又放了下去——


    隔着厚重的智控门,他听见里面传出了压制不住的哭声。


    血肉之躯,承受不住死别之痛。


    就算是天塌下来都能顶着的人,此刻也不该要求她铁石心肠地站着。


    帕拉帝安辖区边境,数架可变形的飞行器拼接在一起,搭成了一个临时的指挥站点。


    赫应决带着弑神殿的人一路从丢失沉水的军区追查到格利烬坦辖区,又循着似有似无的线索到了帕拉帝安边境,沿途甚至还拔掉了伪神教的几个不成气候的窝点,愣是连沉水的影子都没见到。


    何风霜跟着赫应决干了这么多年,很久没遇上过这么见鬼的事了。他跟全息地图面面相觑了一会,相当胸闷气短,感觉要维持不住清冷的人设和气度了。


    “赫应决,要不是我亲眼见过开采痕迹,我都要觉得根本没有这批沉水了。”何风霜头痛地扶了下额头,“不行,再这样下去我要怀疑我俩的智商了……”


    赫应决靠在桌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开口:“别拉上我,怀疑你自己的就好。”


    何风霜:“……”


    有时候真不想和这人说话。


    “比起沉水的真实性,我倒觉得线索的真实性更值得怀疑。”赫应决看着全息屏幕,说道,“从弑神殿接到沉水失窃开始,线索一直没断过,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很顺利甚至毫不犹豫,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查到。换个角度想想,这些线索好像都是自己找上门的,从结果来看,它拖住了我们的脚步。”


    何风霜:“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出线索搅乱我们的视线?可是这些线索也都很有说服力……”


    赫应决转过来看着他:“所以才能证明,放出线索的人和拿走沉水的人是同一批,他们知道沉水的真正走向,才能给我们真假参半的线索,让我们不得不跟着走。”


    何风霜蹙眉:“可是给我们线索的,有请神司主司、四大家族还有联邦政府,谁会是那个鬼呢?”


    赫应决别过脸,环抱起双手:“没想好。”


    何风霜走过去,和他靠在同一张桌子旁,忍不住说:“你真的不打算去平海吗?就让她一个人解决?这事绝对不小……”


    赫应决点头:“不需要去,她现在更希望的是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好,那边她可以解决。”


    何风霜退开两步,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从刚刚收到主司同步过来的平海城消息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这研究这张地图吧?你俩什么时候沟通了?”


    赫应决瞥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说:“做了这么多年的搭档,不需要沟通,我了解她。”


    何风霜感觉自己被创到了,在心里白了赫应决一眼,顺便抿上了嘴,恨不能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他心想:我有病吗?我就多余问!


    在他默默对赫应决咬牙切齿的时候,赫应决和他的个人终端一前一后亮了起来,是平海城最新的信息同步——受灾情况概览还有一份实时加载的提灯人殉职名单。


    何风霜刚点开看了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有些眼熟地名字,立刻抬头看向赫应决:“赫应决,肖自云……平海分司外勤部主任?他是不是上次为了宁九燃来过请神城的那个……”


    “是他……”赫应决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平和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肖自云,他怎么会……


    那九燃呢?他们这里收到了消息,她肯定也已经知道了,她……


    “何风霜!”


    何风霜正回想着这个人的长相,突然被赫应决这么一叫,惊了下,就见他神色极其凝重地看着他,语气完全没了平稳:“我现在要去见她。”


    “啊……啊?”何风霜还没反应过来,“你刚刚不是……”


    “我现在需要见到她。”赫应决缓了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


    他不能完全确定宁九燃此刻是否需要他,但他现在需要见到宁九燃,需要在她身边,需要确定在这样的时刻,她身边有一个……能让她放声哭一场的人陪着她。


    他知道肖自云对宁九燃有怎样的意义,他没办法让她一个人去承受。


    “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何风霜反应过来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好像又看见了八年前那对让他艳羡的搭档。


    他们永远站在彼此身边,永远能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托住对方。


    “放心吧。”他点点头,拍了下赫应决的肩膀,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件空间转换神器,“强行开光门损耗太大,用这个吧。这是一次性的,没法把你送回来。我有事会通知你,不用着急回来。”


    赫应决接过神器:“谢了。”


    贺平听到哭声后,在门口杵了十几秒,收到了其他提灯人发来的信息——沧与野主任安然无恙。


    然而他总觉得这样转身就走不合适,但进去似乎更不合适,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地把自己愁成了一只陀螺。他想了想,点开个人终端准备让其他提灯人先替自己找一下沧与野,以免耽误事,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贺平猛一转头,愣住了。


    弑……弑神者大人?他怎么突然来了?


    见赫应决快步跑至近前,贺平连忙俯身行礼:“弑神者大人。”


    赫应决停在门口,调了下有些乱的呼吸,对他点了点头。


    贺平看了看等在门口的赫应决,又听了下里面渐渐变低来的哭声,一团乱麻的脑子忽然理清了点什么,对赫应决弯了下腰,转身轻轻离开。


    这里不需要他了。


    可以安慰宁九燃的人,已经第一时间赶来了。


    赫应决站在门口,里面的哭声沉沉地刮在他的心上。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点了访问申请:“九燃,我在这里。”


    他不确定宁九燃想不想让他看见她落泪,但他想让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就在她身边。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里面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几秒之后,智控门打开,宁九燃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眼眶发红,睫毛还是湿的,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眼里的光好像都暗了下来,抿着的嘴唇微微发颤。


    赫应决几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明明快要支离破碎,却强撑着把自己拼起来的样子。


    他一下子心疼得喘不上气,上前一步环抱住她,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九燃,我来了,我在这里……”


    宁九燃的脸埋在他的胸前,肩膀明显地轻轻颤抖,半晌,发哑的声音带着哭腔:“肖主任,我,应决……肖主任他……他对我很好的……”


    赫应决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说:“我知道,九燃,我知道……”


    此刻什么话都是苍白的、无力的。


    “是他带我……带我进的平海分司,他相信我,教导我,他对我说我也是他的……他的希望一代……我胡闹的时候……他都是嘴上硬但是背地里还是给我……给我收拾烂摊子……”宁九燃的声音哽咽,听着有些语无伦次,“他一直留着……留着我当年递给他的那枚勋章。我们……我们还说好下次回来一起吃饭,我们说好的……我们还没……还没吃饭呢……”


    她特别后悔为什么那天没有留住肖主任,为什么那天没有一起吃饭。


    他们明明说好的……


    为什么那天……就成了最后一次见面呢?


    赫应决的眼眶也红了。


    死生一遭,宁九燃的身边有了太多重要的人,这些人站在她身后,筑起了她有血有肉的八年,让她不再只是那冰冷高台之上的司道大人,而是走到了温暖的人间。


    幸福的时候格外的幸福,失去的时候……


    也便是格外割心剜肉般的痛。


    宁九燃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勋章,紧到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滴落,但却抓不住什么。


    “我来晚了,应决……我来晚了……”


    “我好想肖主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请神司主司外勤部的提灯人支队赶到后, 立刻训练有素地接管了现场的公民疏散任务,弑神殿的几位神使在宁九燃的安排下分散到他们中间,协助下一步的保障。


    路嘲风、辰刻和姜滚晁收到宁九燃的信息后, 从中撤出, 前往平海分司的主楼核心区。


    他们见到宁九燃的时候,赫应决站在她身边,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沉稳的样子,唯有睫毛上还氤氲着些许水汽。


    几人对视一眼之后, 都心知不是悲痛的时候,收拾好了眼里的情绪。


    “燃姐, 我们配合弑神殿提灯人完成了……”路嘲风说一半,声音哽了下,还是顿住了。


    “完成了死难者的清点工作, 平海分司外勤部除了六名留在防空洞保护公民的临时工,全员殉职。”辰刻接上了路嘲风的话,没有过多停留,迅速把话题接了下去, “你让我们从死难者身上寻找蛛丝马迹, 我们确实发现了点东西。”


    辰刻点开个人终端,展现出几张局部的伤口照片,上面是明显的沉水枪痕迹。


    “大量死难者身上都有沉水弹痕迹,却很少有直接命中致命部位,开枪者可能有过枪支使用经验,但是没有受过专门的沉水枪训练。”辰刻将照片一张张划过, “还有就是,我们在殉职者身上找到了特别多的神力痕迹,比较明显的有血厄、雷泽龙、朱雀、罗刹、帝江……我们无法通过神力痕迹判断他们究竟是哪股势力的特能人。”


    宁九燃看着那些图片, 蹙起眉。


    拥有这些神格的特能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同一阵营?


    她本来就想不通,哪来这么多特能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设下如此强大的千幻阵,战力甚至逼到平海分司外勤部全员殉职,现在这样一看思路就更乱了。


    “燃姐,其实还有一个发现。之前去你家的时候,我给你们隔壁家的那个小男孩吃过糖,他就认识我了。刚才我在防空洞的时候,他主动找我说话,递给我这个东西。”路嘲风双指并拢,彩光在眼前划过,缓缓凝结出一幅图像,“消失得太快,还好我的眼睛对色彩敏感,可以根据记忆重现部分景象。燃姐,你看。”


    神力光点汇成一幅画面,画面上是一只小孩子的手,手里托着一团即将消散的黑色雾气。


    “黑雾……”宁九燃上前几步,“不对,有些不一样……”


    “它和之前的黑雾不同,甚至和前段时间的变种黑雾也不一样,它有形状……像是……”赫应决走到她身边,“像是一朵快要消散的花。”


    宁九燃定定地看着图像,大脑飞快地整理着思绪,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忽然猛的看向路嘲风,问:“是安昭,是安昭!”


    “什么……燃姐?”路嘲风没反应过来,愣道,“对是你们家隔壁的那个小男孩,是叫安昭吗……我还没问……”


    “不是特能人,黑雾……普通人……神格转移……”宁九燃抬眼看着他们,觉得手指有些发凉,“袭击平海的,很有可能不是特能人,而是普通人。”


    几人一愣:“这……什么意思?”


    宁九燃:“千幻阵封闭了平海与外界的联系,如果有大批袭击者进入平海,不可能悄无声息,除非这些人本来就在平海附近,或者就在平海。你们刚刚说,袭击者很可能会使用枪支,但是没有受过专业的沉水枪训练,再加上……加上弑神殿提灯人前面说的,平海附近的军事区空无一人……”


    “你的意思是,袭击平海城的人是联邦军队?”辰刻开口,“可是,他们怎么会能使用神力,使用沉水枪?”


    “辰刻,嘲风,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初平海城郊的隧道血月一事?”宁九燃说,“有一件事一直被我忽视了,刚刚嘲风提起安昭我才想起来。安昭当时也在列车上,他不是特能人,但是身上却出现了黑雾污染的迹象,我只以为他可能要觉醒神格,所以用雾中草帮他消除体内黑雾后就没有放在心上了。但是,他并没有,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


    说着,她转脸看向赫应决:“应决,我之前一直以为,舟典的家人被厄莱克尔的人带走做实验,是因为他们被误认为特能人,最后灭口也是担心秘密被泄露。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等半年之后舟典有所发觉才灭口?”


    “除非,他们也有在拿普通人做实验,神格转移不止存在于特能人和特能人之间,神格也可能……转移到普通人身上。”赫应决略一思索,回应道。


    “对,所以,安昭明明不是特能人,身上也会出现被黑雾污染的迹象,是因为在黑雾的影响下,他体内也出现了神力,只不过没有成功而已。”宁九燃的面色沉下来,“总委会和几大家族的特殊神格实验我们都已经查清,远没有到这种程度,所以伪神教当初不止有变种黑雾,还把黑雾改造到了这种程度吗?”


    “可是伪神教的据点都被我们剿得差不多了,哪来的本事把黑雾散播出去?”路嘲风不解地问。


    辰刻看向宁九燃,接话道:“伪神教是倒了,可是神格转移技术这种东西,有的是人趋之若鹜。但我现在想的是,那些人攻击平海,到底是图什么?”


    平海这样一座小城,既不是军事重地,也没有什么请神司主司机密,为何要大动干戈,对平海挥刀?


    “我们来的时候,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没见到,但是很多请神灯的光还很亮,说明他们撤走不久,甚至可能是听到我们前来的风声才撤的。”宁九燃转头环视这片核心区,“我刚刚看过了,分司内部没有血迹和尸体,袭击者很可能被拦在外面没能进来,他们要找的东西……可能还在这里。”


    几人跟她一起四周环顾。


    “会是什么?”


    “本来,我确实没有任何思路,但是如果是黑雾的话,对我来说就不是难事。”宁九燃双手交叠,赤金色的神力流动,化作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笼罩了整个核心区。


    她闭上眼睛,借助神力一寸寸感知,没一会便睁开了眼睛。


    “我找到了。”


    赫应决看着她,却见她没有半分欣喜,神情依旧是凝重的。


    宁九燃收回神力,走到核心区的中间。


    所有请神司分司的核心区都有一处禁制最重的地方,甚至连司长想要打开禁制,都需要得到主司的核准,因为那重重禁制之内,是请神木——制造请神香的请神木。


    请神木非常特殊,它的核心枝干在主司,各司的分枝都与主司的主干相连,彼此互通共存。


    而每一块请神木,又与它制造的请神香相通。


    宁九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压了压变快的心跳,看向赫应决:“应决,用你的权限开一下请神木的禁制。”


    弑神者的权限极高,可以直接打开这些禁制。


    赫应决点头,注入烛龙神力后,层层禁制剥离消退,露出了悬浮在空中的请神木。


    辰刻、路嘲风和姜滚晁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宁九燃和赫应决也怔住了。


    青棕色的木身上,开满了妖冶的黑色花朵,隐隐浮动着黑色的雾气。


    而花朵的轮廓,与路嘲风刚刚复现出来的那个极其相似!


    “黑雾,长在了请神木上,那……”路嘲风的声音有些发颤。


    “九燃,我刚刚解开禁制的时候,发现上面还有一层额外的封闭禁制,很有可能是平海分司的人设置的,所以我保留了它。”赫应决说,“封闭禁制能阻挡请神木的神力流动,请神木无法与佩戴请神香的提灯人产生联结,也无法和其他请神木相连。”


    “应该是主任他们,是他们发现了请神木不对劲,封闭了请神木与外界的联系。否则,请神木上的黑雾一旦借助请神木散开,各司甚至主司的请神木都会生长出黑雾,佩戴请神香的提灯人也会受到污染。”宁九燃倒退一步,缓缓呼了口气,“所以,他们图的是这个,肖主任他们拼了命护住的……也是这个。”


    “九燃……”赫应决抬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宁九燃没出声,伸手一转,神木上的一朵黑雾花便脱离下来,悬浮到她手心。随后,她脸上的神纹骤然浮现,单手快速结印,随后重重一推,请神木被赤金色的神印彻底笼罩。


    “我用我的核心神力重设了封印,只要我不死,它就打不开。”


    宁九燃用九凤神力包裹了那朵黑雾花,转身递给辰刻,说:“辰刻,嘲风还有滚晁,你们现在回一趟请神司主司,把这个交给苍尽辰长老,拜托他研究出清除或者阻断之法。我们对这个东西完全不了解,更不知道到底传播到了什么地步,必须要有所防备。希望在出乱子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辰刻接过那朵黑雾花,有九凤神力阻隔,他不会被污染:“好,放心。”


    姜滚晁:“司道大人,那您要去做什么?”


    宁九燃还没开口,赫应决忽然将个人终端递到她面前,示意她看。


    上面是一条匿名的信息,内容为:


    弑神者大人,军区生乱,联邦议会有内鬼,救我。


    后面还附了一个地点定位,是在与平海城相邻的重止城。


    署名是——


    宁九燃抬头和赫应决对视了一眼。


    竟然是联邦总令伍合沃?


    “辰刻,这事就交给你们了,相关情况通知一下小铃铛他们,让四大家族都提高警惕,检查各分司的请神木,这应该不只是特能人之间的事了。”宁九燃说完,看向赫应决,“军区的掌控权都在联邦政府手上,这位伍合沃总令,我们就去——救上一救。”


    重止城离平海很近,宁九燃和赫应决借助凤凰很快就抵达了。


    伍合沃发的定位很偏僻,是尚在开发的区域。宁九燃到达精准定位点,环视一圈,周围都是还只有一个框架的大楼,明明是白天,却连一个施工机器都没有看见,显得格外森然荒凉。


    宁九燃拉过赫应决的手,打开个人终端,点击匿名信息上可以对话的虚拟号,“滴”了两声之后,那边就接通了。


    她示意赫应决出声。


    赫应决想了想,开口:“伍合沃总令,我已经到了,你要和我谈什么?你说的军区生乱,议会内鬼是什么意思?”


    “赫应决大人……”那边沉默了下,忽而开口,“你真的来了呀……”


    是伍合沃的声音。


    语气有些怪异,赫应决还没说什么,对方就又开口。


    “谢谢你来救我啊,不过——”伍合沃不知是不是低笑了声,说,“我要杀了你。”


    通讯骤然挂断。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框架高楼之上,一个个身着联邦军装的人如鬼影般出现,粗略看去便不下数百人,自上而下将他们二人团团包围。


    这些人腰间配着沉水枪,脸上是不同神格的神纹,双目明亮却有些僵硬。而他们身上,无一例外都开着一朵妖冶的黑雾花。


    宁九燃转过身,和赫应决背靠背站着:“应决,看来那批丢失的沉水,真的是军区监守自盗呢。埋伏我们,还玩刺杀,你说这位伍合沃总令是靠得什么当上总令的?我觉得不会是脑子。”


    “我同意。”赫应决弯了下嘴角,神相显现,发色变为银白,双眸中的红光亮了起来。


    宁九燃开出九凤神相,右手一伸,长弓天羁浮现,赤金色的火焰流窜。


    两人站在一起,久远而又熟悉,一如多年前并肩作战的模样。


    宁九燃微微偏头:“那么,搭档,我们速战速决吧。”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后面还有哦


    第139章


    重止城中心的跨江大桥之上, 一架经过伪装的直升机正按照既定路线快速飞离。


    坐在后座上的秘书长双手哆嗦了一路,终于没忍住说:“总令,我还是觉得……弑神者不会这么好对付的, 我们要不还是……”


    “还是怎么样?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你要我放弃吗?”副驾上的伍合沃扭头瞥了他一眼,“圣师说了, 只要除掉赫应决和他身边的那个宁九燃,我们的计划就是天衣无缝的!被请神司压了这么多年, 我这是为了我们联邦,为了所有没有特能的联邦公民!”


    “可是……可是……”秘书长一脸担忧, “可是弑神者怎么可能说杀就能杀,那个宁九燃也绝不会是简单的,万一没有杀成, 死的可能就是我们……”


    “闭嘴!他赫应决再强也是人,又不是神,寡不敌众!我在那里埋伏了八百名种植了黑雾花的军人,一半以上都得到了3S级神格, 还都配备了沉水枪, 怎么可能杀不死!那个宁九燃也不过就是出色些的提灯人而已,能有多厉害?九凤神格……你以为她是当年的司道吗?”伍合沃转过身去看向前方,“再说了,就算他们没死,赶过来的时候我们也已经离开重止城了,怎么可能找到我们?你怕什么!”


    秘书长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 低下头去,双手却依旧忐忑地捻着。


    他沉默了几分钟,刚想抬头说点什么, 直升机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下,他一不留神撞在了前排座位上,鼻子钻心地一痛,险些流出泪来。


    “总令,控制系统好像受到了干扰……有点……有点稳不住啊……”驾驶员手忙脚乱地开口。


    “怎么回事?”


    伍合沃惜命地紧抓安全带,刚想冲驾驶员发火,余光却透过前窗看见了一个身影。


    来人身后的赤金色羽翼挥动着,脸上的九凤神纹格外明艳,正悬飞在直升机的路线上,手中长弓拉开,对准了他们。


    远远看去,她的脸上似乎还带着轻蔑的笑。


    “那是……那是宁九燃!”秘书长扒着座位上前,大惊失色地喊出。


    伍合沃的脸色骤然惨白,脑子嗡嗡作响。


    为什么?


    怎么可能!


    他们居然没死,甚至这么快就脱困,还定位到了他!


    他……他该怎么办!


    伍合沃喉咙一阵发干,目光落到底下的跨江大桥,立刻喊道:“转为陆地模式,快下去,落到大桥上!”


    大桥上有高密度的车辆流动,神技波及范围那么大,他们就算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驾驶员迅速点了陆地模式,直升机快速变形,收起机翼和螺旋顶,降落到桥面上,直接从一辆车的顶部刮过,强行插入车流,机底伸出地面轮胎,随着车流快速向前。


    在降落前一瞬,堪堪避过宁九燃射出的那一箭。


    宁九燃看着自己射空的一箭,目光落到仓皇逃窜的直升机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蠢货,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吗?


    她远远看向借助凤凰飞在空中的赫应决,轻轻摆了下手,赫应决会意地点点头,手中红光亮起。


    宁九燃展开凤凰双翼上升高度,再次拉开长弓,九支凤凰羽箭在弦上凝结,对准了混在车流中,已经行驶到大桥中段的那架变形后的直升机。


    那架直升机用沉水改造过,所以赫应决的时停无法精准控制它,混入车流后,又笃定他们不敢轻易下手。


    宁九燃嗤笑了一声,目光下移,眼神发狠,将弓拉满后陡然松手。


    九支带着强大九凤神力的羽箭凌厉而去,精准无误地射穿跨江大桥,桥面从中间断裂,恰好阻断了伍合沃逃跑的路。


    而在赫应决提前准备好的时停之下,除了伍合沃所在的直升机,所有的车辆都稳稳停在空中,没有受到半分损伤。而伍合沃所在的直升机直接坠入了江流之中。


    宁九燃收起天羁,冲赫应决点了下头。


    赫应决再次施展神技,断裂的大桥、浮空的车辆在逆转的时空下一点点恢复原状,车辆重新流动,安然无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是搭档之间,天衣无缝的战斗默契。


    伍合沃呛着水,脸上水血混合,从江流中狼狈不堪地爬出来,踩到砂砾滩上。


    刚喘两口气,一抬头,就正正对上了站在他面前的宁九燃和赫应决。


    宁九燃冷着脸,向他一步步走来。


    伍合沃刚想转头逃跑,脖颈就被红光绕住,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拽到了宁九燃面前,踉跄着摔到地面上。


    赫应决微微松了些神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眸里亮着令人心里发寒的红光,声音极冷:“伍合沃总令,你还要杀我吗?”


    伍合沃从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浑身湿透,抖得像个筛子,嘴唇发青,一句话都说不出。


    “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凭那些人就可以杀掉——”宁九燃缓缓蹲下身,冷视着伍合沃,虹膜变成赤金色,“两位弑神者呢?”


    伍合沃猛一抬头,心脏几乎不跳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宁九燃,身体被吓得甚至停止了颤抖。


    两……两位弑神者?什么意思?


    她在……在说什么!


    “你你你你……”伍合沃哆嗦着开口,看着她脸上的九凤神纹,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恐惧席卷了他,“你是……”


    “是我。”宁九燃看着他,“伍合沃总令,你还是议员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她……她是司道!


    伍合沃的脸瞬间没有了半点血色。


    “所以你应该清楚,你没有胜算。”宁九燃脸上没有表情,眼眸深处却一寸寸冷下来,“黑雾花,平海城,请神木,联邦军人,你最好全部交代,或者——”


    她眼眸微转,语调冷得吓人:“你现在就自裁,可能会少痛苦些。”


    “我我我……我说!别杀我!”伍合沃压住发抖的声音,一点抵抗的意志都没了,“黑雾花……黑雾花是圣师给我的!他告诉我平海城内的请神木已经被黑雾花渗透,只要我解开上面的禁制,就可以渗透所有的请神木。所以我就把那一批黑雾花种在平海城军事区的军人身上,然后就……但但是他们有人逃出来报信,你们来的太快,我……我没成功……”


    宁九燃:“黑雾花,是怎么做到的?”


    伍合沃说:“那个黑雾花寄生在请神木上,以特能人的神力为养分生长,然后种到普通人身上,他们就……就会拥有神格……”


    宁九燃:“听命于谁?”


    伍合沃咽了咽口水,说:“听命于……种下黑雾花的人。”


    宁九燃继续问:“被你种下黑雾花的联邦军人,除了来围杀我和赫应决的,剩下的在哪里?”


    伍合沃:“被我转移到……到平海城附近的荒山上了,你们遇见的是最强的了,剩下的都不怎么样。”


    宁九燃站起身,缓了口气,垂眸看他:“除了那批联邦军人,还有平海城的请神木,其他地方还有黑雾花吗?”


    “没有了没有了……”伍合沃连连摇头,“黑雾花已经用完了,平海城我没能拿下,所以……所以没有传播开……没有了……”


    宁九燃提着的心微微放下,沉默了片刻,说:“伍合沃总令,用黑雾转移神格,你与伪神教又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不一样的……我们不一样。”伍合沃低着头,双手不停地发抖,“我们……我只是不想在被人看不起,为什么……想变强有错吗?神格……神格……”


    神格凭什么……只有你们能拥有呢?


    但他没有说出口。


    赫应决安排了人把伍合沃带走后,看向身边的宁九燃:“九燃,我们现在知道了源头和途径,只要还没传播开来,一切就还来得及,别太担心。”


    宁九燃点点头,但是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手上的个人终端亮了起来。


    她点开一看,是辰刻发来的。


    辰刻他们乘坐最快的飞行器已经抵达了请神司主司,他说苍尽辰长老已经开始了研究,并且说之前研究的阻断变种黑雾的微型神器也有一定效果,刚好已经生产了数批,可以分发到各分司和各大军区。


    分司好解决,但是军区有些麻烦,好在格利烬坦的家主赫言和帕拉帝安的家主卢霍与各大军区负责人有一定联系,可以用别的名义把微型神器分发下去。


    最后,他让宁九燃不要担心。


    宁九燃关上个人终端,想了想,说:“应决,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军区事关重大,伍合沃敢这么做,说明联邦政府中会有他的助力。他还知道要精准对我们两个下手,其他人说不定也知道,甚至知道我们身边的人。你说,他们万一想鱼死网破,会不会……会不会对老师下手?”


    “别担心,九燃。”赫应决将手扶在她的肩上。他知道肖自云的死让宁九燃非常没有安全感,仿若走在钢丝之上。


    “这样吧,我安排何风霜回来,让他去神塔守着。”


    “不,分发微型神器、排查各分司也需要人手,我并不放心主司外勤部的人,你让何风霜带人去帮辰刻他们。伍合沃刚刚说圣师,说明黑雾花就是尤里乌弄出来的,你回弑神殿去审伪神教的人,我们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宁九燃定了定神,条分缕析地说,“平海城我打算亲自守着,在此之前,我去一趟神塔,把老师带到平海,这样我才能安心。”


    赫应决迟疑了下,看向她的眼神还是有些担心:“不需要我和你一起吗?要不,我先陪你去见苍长老,然后我再去审伪神教的人。”


    “不用,时间紧急。”宁九燃调节了下情绪,冲赫应决笑了笑,“放心吧应决,我可是九重神相的九凤神格者,曾经的司道大人,不会有问题的。”


    赫应决看着她,忽然拉过她的手,环抱住了她。


    宁九燃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温声说:“应决,我真的没事。到时候,我们平海见。”


    赫应决慢慢松开手,低头吻了她的额头,说道:“好。”


    格利烬坦辖区,宿合城的特殊神格医院内。


    身穿防护服的几名医生穿过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他们两人一组推着封闭的医疗舱,一组组走到走廊尽头,然后将医疗舱推进去,按照顺序对接排好。


    “这也太冷了,感觉一进来,身体里的神力都没影了……”一名医生隔着防护服,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发出簌簌的声音,对着同组的医生说。


    “不见天日的当然冷,但没这么夸张。”同组的医生在医疗舱的舱门上签下了自己和名字,又把笔递给另一位医生,“赶紧签名吧。这隔离室是由沉水打造的,再待下去就不是感觉不到神力这么简单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名医生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请神司清除了那些神格实验,这些失败的实验体为什么不火化,反而要放在这里啊?生前受到那样的对待,已经够可怜了……”


    “他们体内还有未散尽的黑雾,听说得神塔研究出清除的办法之后,才能火化,不然黑雾就散出去了。”同组的医生也觉得冷起来,转身就往门口去,“赶紧的,我先出去了。”


    “好了好了,等我一下啊。”那名医生赶紧追上去,嘴里念叨,“那放在这就绝对安全吗?黑雾要是散出来,我们可是第一批完蛋的……”


    “放心吧,这隔离室和医疗舱都是主司提供的,反复测试过,肯定没问题。”同组的医生白了他一眼,“更何况里面的人都死了,还能爬出来啊?”


    “也是也是……能有啥问题……”


    最后出来的医生用权限按了关闭键,隔离室厚重的封闭门落下,里面的白灯关闭,只有间歇性的指示绿灯一闪一闪。


    忽然,一个封闭舱上的绿灯凝固了下,像是程序错乱般闪了一秒的红光。


    但只是极快极短的一秒,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绿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如果有人在这里就会发现,透过可视的舱门,里面早已没了血色的尸体上,正以极其诡异的速度开出了花。


    黑色的、像雾气一样的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宁九燃和赫应决分开后, 先回到平海城确认了唐宛芬他们的安危,又带人处理了被她和赫应决控制在重止城的联邦军人。


    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已经是第二日凌晨,她没做休息, 打了一剂营养针之后, 就乘坐弑神殿的直升机往请神城赶去。


    另一边,何风霜接到赫应决的命令之后, 安排神使和提灯人前往四大家族,帮助分发微型神器, 自己则紧赶慢赶回到了弑神殿。


    “赫应决,背后操控黑雾花的是联邦政府吗?这事请神司总委会知道了吗?”何风霜跟着赫应决穿过弑神殿的走廊, 语气焦急。


    “黑雾花应该是伪神教之前研究出来的,还没有上报总委会,我不信任他们。”赫应决看了他一眼, “再说,那帮人与政客无异,除了大呼小叫和添乱也没什么用。我和九燃的意思是,把局面先控制住, 不要太早和整个联邦政府翻脸, 找出清除黑雾花的根本办法后,再让他们出面。”


    何风霜点点头,想了想,神情有些复杂地问:“赫应决,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插手请神司的事了,毕竟……”


    赫应决闻言, 停住脚步,转脸看向何风霜:“她确实不想,请神司如今不是她的路了。请神司、总委会、四大家族、平海外勤七组甚至我, 都不会成为她留在请神司的理由,但是——”


    他叹了口气:“但她还是苍尽辰长老的学生,那位从小教导她,要提灯以照世的人。”


    何风霜的目光颤了下。


    苍尽辰,这位请神司唯一的大长老,将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请神司和神塔,每一次的重灾来临,他都稳稳地站在请神司的身后,从未改变。


    这样的人,是提灯以照世最忠实的践行者,而他一手养大的学生,就算对请神司再失望,也无法对落在请神司身上的灾难视若无睹。


    苍尽辰的教诲,于宁九燃而言,是昏暗迷途上最后的灯芯。


    当初在生渊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好了,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审暗沼和其他护法……”赫应决走到弑神殿底狱的禁制大门前,打开禁制后,走向另一个更深的方向,“我去会会尤里乌。”


    何风霜点头:“明白。”


    格利烬坦主城,军用停机坪。


    赫晟焕带着格利烬坦的提灯人等候在此,接到了从请神城来的飞行器,上面是神塔和弑神殿的联合标识。


    舱门打开后,姜滚晁和路嘲风先从舷梯上下来,对着赫晟焕点头:“赫少主,这是最新一批的微型神器,有劳格利烬坦的提灯人下发到各军区。事关重大,辛苦赫少主亲自监督。”


    赫晟焕点头回礼:“放心,宁队长已经提前告知过我,我明白的。家主已经在主楼议事大厅等候二位了。”


    “不了,赫少主将话传达到就好,我们还要赶去下一个地点。”路嘲风和姜滚晁将右手贴在左肩,微微俯身后离开。


    赫晟焕带人将微型神器分配好,装进开往各军区的飞行器,反复确认了手续,然后回到了主楼议事大厅。


    赫言有些焦虑地等在那里,见赫晟焕是一个人回来的,忙问:“只有你吗?他们派来的人呢?”


    赫晟焕冲父亲行了个礼,说道:“父亲,他们还有下一个地方要求,没有和我一起回来。”


    赫言叹了口气,面色更难看了:“唉,本来以为这次帮了忙,或许能缓和下他们对我的敌意,唉……”


    “父亲,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赫晟焕稍稍退开一步,抬头看着赫言,“但是堂哥和司道大人既然同意让您离开请神城,过往的事情,他们应该不想再追究了。本来,就是我们格利烬坦对不起他们,我们现在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别再辜负他们的信任了。”


    赫言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站在自己面前,身量欣长,身上勾勒着雷泽龙纹的家族服饰繁复庄肃,那份从小就有的傲气似乎被风浪打磨,年轻的面庞上透出了成熟,甚至有些不怒自威的意味。


    从请神城回来后,赫言能感觉到赫晟焕说的话变少了,看他的眼神也不同了。


    “晟焕,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当然错了。”赫晟焕没有迟疑地开口,“错得彻底,父亲。”


    赫言的脸色一僵,身上的家主服饰好似忽然变重,压得他微微弯下了腰。


    “您不该帮助他们害了赫信家主,不该逼堂哥背井离乡,不该参与神格转移实验,不该与他们合谋,杀害司道大人。父亲,我们格利烬坦一族,生于风雪,傲骨卓然,不该成为背信弃义、藏头露尾的小人。”


    赫晟焕语气平宁,把埋藏在心底的话坦然说出。


    赫言的神色变了又变,看着眼前最器重的儿子,心情复杂至极。


    “可是父亲,我不会再错了。”赫晟焕顿了顿,看向赫言,“作为您的儿子,我会替您赎罪。我会用我的一生,对得起堂哥,对得起司道大人,对得起格利烬坦的无数公民。所以父亲,请和我走同一条路吧。”


    赫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酸涩与沉重涌上来。


    他其实不曾悔恨过,因为他始终觉得,如果没有做过那一切,他不会有那样风光的时刻。即使现在被弑神殿监视,权柄被儿子瓜分,他也不曾后悔过。


    然而此刻,他却有些站不稳了,一时间背过身去,伸手扶住了座椅的把手。


    赫晟焕沉默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转身准备离开。而在走到议事厅门口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开口问:“父亲,这次帮助神塔分发微型神器到军区,是您出的主意吗?”


    赫言扶在把手上缓了缓,说道:“不是,是卢霍主动找我的,他说或许借这个机会可以减轻弑神殿对我们的敌意,将功补过。”


    赫晟焕应了声,转身离开,心中却忽然浮起一片阴影。


    卢霍家主在他的印象里,并不是这么磊落的人。如果这是他出的主意,既然想向弑神殿示好,肯定不会说成是父亲与他共同的提议。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赫晟焕走出议事大厅,想了想,点开个人终端,拨通了卢西法的通讯。


    弑神殿底狱。


    尤里乌作为伪神教的头号要犯,所有的关押手段都更为谨慎,整个人几乎泡在了高浓度的沉水中,双手双脚被用沉水镯固定住,完全无法动弹。


    赫应决没有亲自审过他,只安排何风霜来过几次,他始终保持着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赫应决走进关押他的底狱,关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让尤里乌睁了下眼,看清是他后又合上。


    赫应决走到他面前,在审讯位上坐下,指间红光闪动,有什么机关咔嗒响了下,浸泡着尤里乌的沉水瞬间退去,他手脚上的沉水镯也全部打开。


    两人之间就只隔着几米的距离。


    尤里乌活动了下忽然得到自由的手脚,撑着坐起身,那双异瞳意外地看着他:“做什么?不怕我恢复神力,杀了你?”


    “你没这个本事。”赫应决微微仰靠在审讯位上,红瞳发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有黑雾邪法,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况如今……不过一条丧家之犬。”


    尤里乌胸口一闷,撇过脸去。他一向讨厌赫应决,如今更想杀他了。


    “其实我还挺希望你对我动手的,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杀了你。抓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想你死。”赫应决的手指轻轻搭在审讯位的扶手上,声音依旧发冷,但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眉目柔和了些,“可惜,九燃不让。她说得等黑雾一事彻底结束,把你送上请神司法庭接受审判,然后再处决你。所以,我只好听她的。”


    尤里乌的后槽牙发出嘎吱的声音,他听得出赫应决的言外之意。


    “是,我是输了,司道最后还是选了你。所以呢,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来向我耀武扬威?”


    “我没那么闲。尤里乌,我从未将你视作过对手,所以你不配与我谈输赢。”赫应决双手扣拢,倾身看着他,“黑雾花,是你最后的底牌吗?”


    尤里乌的表情一变,抬眼看他:“看来你们已经领教到了,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所以你是来审我关于黑雾花的信息的?我可以告诉你啊,原理很简单,黑雾花就是黑雾的变体,它会吸收特能人体内的神力,然后无限繁衍扩散,摘下一朵种到普通人身上,他们就会拥有神格。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特能人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养分和肥料,黑雾花一旦扩散,别说高高在上的请神司和四大家族,所有的特能人都将被践踏进泥里,你们天天叫喊着的联邦……也会万劫不复!”


    尤里乌嗓音空哑,大笑几声:“这个答案你满意吗?赫应决?”


    赫应决:“你说的这么痛快,是因为你认定我们不会赢吗?”


    “你们怎么赢?还靠着司道吗?”尤里乌嘲弄地笑着,“黑雾花可不一样,它没有所谓的黑雾核,蔓延速度是变种黑雾的千百倍,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你们的敌人。怎么?就算把九凤之火燃尽,她也没法再救你们一次了。就是不知道这次,她还会不会那么蠢。”


    赫应决知道聊不出更多的信息了,尤里乌巴不得联邦大乱,黑雾花也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破解之法,再聊下去没有意义。


    “我们怎么赢,这与你无关。”


    “赢?哈哈……”尤里乌冷笑几声,异瞳凝视着赫应决,“当年的真相你不是都知道吗?你不是喜欢她爱她的吗?你为什么不带她离开这里,还要看着她为请神司这种地方冲锋陷阵?”


    赫应决瞥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过身,丢下一句:“你不懂她。”


    尤里乌浑身僵了下,好像被戳到了痛点,忽然大吼:“你就懂她!赫应决,你懂她,你高尚,你大义!我问你,如果让你在她的命和联邦数亿公民的命之间做抉择,你怎么选?”


    赫应决停住脚步,转过来看着他,沉声:“你什么意思?”


    “赫应决,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害过她吧?”尤里乌颤抖着笑了数声,好似下定决心般抬起头,说道,“八年前她确实已经灰飞烟灭了,肉身消散,神格破碎,你的烛龙之力挽回了她的神格,但是她的躯体没能重塑,血池水也做不到。”


    赫应决定定地看着他。


    “血池水为她重塑的躯体承受不住她的九凤神格,一旦躯体崩坏,神格无所依托,她还是会死。所以我找到了九魂禁印,没能完全成型的九魂禁印只能暂时压住她的神格,维持着她的身体。只要一用九凤神力,她的躯体就还是会面临崩坏,离不开血池水。”尤里乌说,“只有完全体的九魂禁印才能彻底重塑她的躯体,这是她活下来的唯一办法。你们都以为这是我用来篡改她的记忆,封印她的神格的,你们都错了!我是为了救她,我花了八年的时间制造了黑雾核,研究九魂禁印,就是为了让她能活下来!”


    尤里乌说到这顿了顿,看着赫应决变了的脸色,心中升起报复性的笑意:“可是她选择了去死,选择为了害死她联邦和请神司毁了黑雾核,再死一次!赫应决,你看……她多高尚!她多愚蠢!”


    赫应决漆黑的眼眸里压着翻涌的情绪,控制着声音开口:“她……不会死,她的九重神技涅槃,她不会死……”


    她看起来……明明一直都是好好的。


    她不会死。


    “涅槃?躯体彻底崩坏,神格无所依托而消散,你以为涅槃还能留住她的命?赫应决,你自己信吗?”尤里乌说,“她现在看着还好好的,是因为黑雾核虽毁,九魂禁印虽灭,但是九魂禁印的底层神力还留在她的体内,堪堪维持着她的躯体。不过——”


    尤里乌眯起眼睛,似痛似嘲地笑了下:“估计也维持不了多久,她目前已经使用过两次涅槃了,再有第三次,她必死无疑。”


    赫应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说的话,他不想相信,可是直觉告诉他,尤里乌很可能没有骗他。


    九魂禁印,涅槃,底层神力……


    命运好像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将红牌又狠又准地拍在了他的命门上。


    痛苦、窒息和寒意一下子窜了上来,让他掩在身后手开始微微发颤。


    不可以,他不会……不会再让她出事。


    “我不会让她死的。”


    赫应决脱口而出,是说给尤里乌听的,却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尤里乌发泄完情绪,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双异瞳看着僵在原地的赫应决,忽然说:“赫应决,虽然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但是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就是那个圣师?”


    赫应决胸口一凉,猛然抬头看他。


    尤里乌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圣师,从来就不是我。”


    请神司主司,神塔外。


    宁九燃在门口踱了几十步,终于有些忐忑地按下了访问键。


    没多久,门就打开了,苍尽辰出现在她面前。他依然穿着月白色的广袖长袍,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平和而宁静,看见她时,微微透出些意外的神色:“宁九燃,你怎么突然来了?我收到应决的信息,已经在加快对黑雾花的研究。但是时间太紧,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苍……苍长老,我不是来催您的。”宁九燃缓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露出微笑,“我有些事想和您说。”


    “那进来吧。”苍尽辰退开半步,宁九燃跟着他走进了神塔。


    作为宁九燃,这是她第二次走入神塔。


    但作为司道,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在这里接受苍尽辰的定制训练,在这里上课,也是在这里一点点树立起提灯以照世的梦想。


    只不过……


    宁九燃看着苍尽辰的背影,与八年前相比,老师好像更单薄了,与人也更疏离了。


    时过境迁了。


    苍尽辰走到试验台前记录着什么,感觉到她站那半天不说话,回头看她:“宁九燃,你有事情就直接说吧,我处理下手头上的这份记录,在听的。”


    “啊好,是这样的……”宁九燃回过神,走到苍尽辰的身边,“苍长老,这次黑雾花事件已经不仅仅是伪神教的事了,整个联邦政府都可能涉事其中,后果难以想象。我虽然已经用核心神力,封住了平海城中长了黑雾花的请神木,但是依然无法确定是不是只有这一处源头,联邦政府或者伪神教余孽会不会有别的后手……”


    苍尽辰放下手里的笔,蓝绿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宁九燃:“宁九燃,我信任你和应决,有什么话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可以直说。”


    宁九燃心中一热,抿了抿嘴唇,说道:“他们很快都会知道,是神塔在研究黑雾花的破解之法,所以我担心背后的人会对您下手。我想您跟我回平海,在那里您也可以继续做实验和研究,我会保护您。”


    “保护我?”苍尽辰垂眸重复了一遍,忽然道,“我的学生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宁九燃顿了顿,想说些什么,苍尽辰却恢复了神情,抬头看她,露出浅浅的微笑:“好,我跟你去。”


    宁九燃松了口气,有些开心地说:“好的好的,苍长老,那你有哪些东西需要带的,我帮您一起收拾!我已经联系平海分司那边为您准备专门的实验室了,弑神殿的飞行器也在等着,我们现在就可以准备出发……”


    她本来担心苍尽辰会拒绝她,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老师几乎从来不离开神塔,也很少会相信别人。


    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等到了平海,她可以亲自保护老师。等她想好措辞,做好心理准备,可以慢慢把话和老师说开,和老师相认。


    这是她作为司道时,除了赫应决外,最后一位也是最珍重的亲人。


    “东西挺多的,慢慢收拾吧。”苍尽辰转身理了理实验台上的资料,把它们拢成一沓,宁九燃立刻配合地拿起一个空的档案盒,帮他把资料装进去。


    苍尽辰看着她,笑了笑,打开实验台旁的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宁九燃,谢谢你,这样危险的情况下还记挂我,保护我。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宁九燃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那个盒子,盒子里面是一只镯子,银色的主体雕刻精美,勾勒了一圈赤金色的凤羽纹路,像是一件小型的神器。


    苍尽辰拿起镯子,说:“生渊一事之后,我就知道你是九凤神格了。虽然九凤神格者不受黑雾影响,但是黑雾花来势汹汹,你又冲在一线,这枚镯子是我改造过的阻隔黑雾的微型神器,送给你,希望能保你平安。”


    “我……”宁九燃看着那枚镯子,心跳因情绪而加快,眼眶有些发热,“谢谢苍长老。”


    “不客气。”苍尽辰打开镯扣,“我给你戴上吧。”


    “好。”宁九燃伸出右手,看着苍尽辰为她戴上那枚镯子,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抿着嘴角的笑意,“谢谢苍长老,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你喜欢就好……”苍尽辰扣上镯扣,冲她点了下头,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忽然低声喊了句,“小司。”


    宁九燃的目光还停在镯子上,耳旁听见这似有似无的一句,本想抬起头,却有什么画面骤然在脑海里闪过。


    呼吸不知缘由的变得急促,几乎喘不上气。


    大脑针扎似的疼,有什么被压制住的、忘却了的东西,突然撕开了她自我保护的屏障,血淋淋地呈现在她面前。


    宁九燃定定地看着右手上的镯子。


    丢失的画面拼凑了她最后一段记忆。


    她想起来了。


    她知道她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因为八年前,她死在都天戮神阵中的时候,她的右手手腕上,戴了个一模一样的镯子。


    苍尽辰的手搭在实验台上,却并没有在收拾,蓝绿色的眼眸不知看向何处,像是在等着什么。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人颤抖出声,问:


    “老师,是你吗?”


    是你,杀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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