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了董清谭,把刀归鞘,说话没有拐几道弯儿的客气:“顾鸣,你尽快去把房子赁好,要安全,要门多、墙矮,要方便离开。”
又说:“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今儿这一桌人凑的!
董弘文还撑得住些,吩咐女儿和外甥媳妇:“阿抒、阿侧,开饭吧,再加些饼子和菜,今儿客人多。”
伯颜很能吃。稀哩呼噜喝了一大海碗糜子粥,两盘饼子蘸酱,又问:“有没有肉?太寡了;有没有奶豆腐或奶茶?这粥我喝不习惯。”
侧寒道:“肉还有一点,但不知够不够你们吃的。奶茶奶豆腐是真没有。”
伯颜也不挑剔,自己点点头,又去自己盛了一大碗粥,又吃了一盘子饼。
朱立坤今日却吃得少,不知是吃腻了普通百姓的普通吃食,还是看着伯颜有意无意总瞧着董清抒笑的模样,他心里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很快坏消息
同样是皇子,伯颜和朱立坤比起来要成熟很多。
同样是孤身在外,朱立坤觉得自己对吃住行的要求已经很低很低了,虽然不说什么抱怨的话,但内心还是觉得很难以忍受的;而伯颜完全不挑,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地方就住什么地方。
朱立坤担心自己被锦衣卫捉走或暗杀,天天只敢龟缩在屋子里不出门,听见外面有敲门声,便会提心吊胆的;而伯颜不仅不缩在屋子里,还经常外出打探消息,他穿上汉族的服装也依然有蒙古人的样子,可他好像也浑然不怕。
所以每天在饭桌上交流新的消息的时候,除了董弘文从衙门里打听到的官方的消息,伯颜还能有很多小道的消息。
“邓镇台还是有些真本事的,这次出征很快找到了马哈木藏身的处所,发动了一场闪电奇袭,斩获了不少敌人。”董弘文很欣慰地说,“不管怎么样,还是不希望邓镇台有事。”
伯颜冷笑一声:“小胜而已,斩获的头颅也就十来个吧,还有些是普通牧民,甚至妇女小孩的头颅,也拿来充功绩。”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伯颜继续冷笑着,“你有没有打听到,你们那位太监监军,四处说瓦剌骑兵不堪一击,造势让邓云霆继续向北进军,而他跟着皇帝也继续领神机营、五军营向北,出关捡点儿现成的战果。”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不能见好就收吗?”
伯颜说:“你们根本不了解我们的马哈木太师,他像草原上的狐狸和狼一样阴险狡诈。”
董弘文突然问:“难不成是要诱我方深入草原戈壁?”
他见伯颜埋头吃饭不说话,自己起身道:“糟了,我得立刻和县太爷汇报这件事!”
伯颜抬头道:“汇报估计没有用的,我和你们汉人做生意也做了好多年了,太了解你们官场人的习性:要钱的时候,眼睛比谁都亮;要担责任的时候,腿脚里退得比谁都快。这种猜测出来的消息,你猜你们县太爷肯不肯给你们皇帝上折子,承担可能报得不实的风险?”
董弘文沉默了片刻,说:“即便县令他不肯,告知也是我的义务;如果他实在不肯上书,我就以戍官的身份亲自给皇上上折子。”
这些读圣贤书的文臣,似乎总容易有救国济世、虽万死而不辞的心态。
侧寒想了想自己的父亲,又想了想顾喟,突然有些明白他们的区别和成败的原因。
“舅舅,”她现在跟着顾喟来称呼董弘文,“要提醒皇上,但不能只提醒皇上。我想,也给我爹爹写封信,可否倩由驿站一起保密发送?”
“可以。”董弘文说,“早早提醒邓镇台,也是好的。”
给爹爹写信简单,但要把这些提醒他和邓云霆的消息用隐语写出来,侧寒颇费了一番心思。特别还在信里提醒:“爹爹如便利,凭郎素爱吃春日马齿苋和黄家铺子里卖的柚子糖,可赠以表儿心意。”
消息刚送出去没几天,就见县衙衙役又在各处抓人服徭役,这一次是派民夫往石门关前线送军粮和物资。
衙役再一次敲开董家的门时,笑眯眯说:“董先生,不好意思啊,人手实在是不足,不得不劳动你老人家。县令说,肯定不让你做搬运之类苦力活儿,就给算算账目、做做记录。”
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说:“其实就为先生报个病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总得有人替代先生,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叫人家担着送命的风险去石门关前线,总得说得过去才行吧。”
董弘文知道他们索贿的意思,不等侧寒去屋里拿首饰,先说:“不用别人替了,我亲自去,为国效力,都是该当的。”
衙役皮笑肉不笑道:“其实董先生倒不必吃这个辛苦,请人替也不需要很多银钱的。”
董弘文道:“与银钱无关。”
衙役只好登记了他的名字。出门后也忍不住骂道:“这个死悭吝的老冬烘!舍不得点银钱,倒舍得他这条老命!”
家里,董崔氏担忧地说:“老董,虽然是做些文书工作,但往前线去的,又怎会没有风险?我那里还存了点钱,如今就算是填粪坑也不得不填了啊。不然我们这一家子妇孺没个主心骨,可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一遭又一遭事情?”
董弘文说:“这样的世道,有几个人能独善其身?我肯做这事,有我的计较。家里,也只有你多操心。阿抒也聪慧能干,帮你打理打理也是可以的;阿谭生来也该锻炼锻炼了,不然岂不一辈子都是个蠢书呆子?”
董清抒插嘴道:“娘,家里也不是只有妇孺。阿谭十六了,还有一位爷十七了,也都是可以顶天立地的汉子了。遇到要紧的事,他们都能顶上的。”
朱立坤脸一呆,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拉拉董清抒的衣袖:“‘还有一位’,你说的是我吗?”
董清抒白眼朝他一翻:“不是你还是谁?咱们家留谁吃了那么久的闲饭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你难道还不能做点什么?”
朱立坤虽然有些害怕,但看着她,仍是热血沸腾,心里想:不错,要能为她做点什么,让她高看我一眼,哪怕一条命也不枉了。
这一轮征发徭役,委实征发得民怨沸腾:刚刚历经了一年的旱灾,好容易顾喟从本地大户手中硬摊派了种子粮分发到各处,现在终于到了春种的大好时节,农人们有了希望;然而突然间为了皇帝不切实际的好大喜功,家中的壮劳力们又不得不抛荒服役,今年的歉收几乎显而易见,还没有填饱的肚子又要多挨一年饿了。
董弘文边收拾行装边叹气道:“连知县知州都知道如今情势堪堪危险——先抓了几个当街喊着‘不如反他娘’的小伙子,后来发现起反的声势反而浩大了,只能放了人好言抚慰,硬是暂时压服了——但这种人人心里憋着一口火的态势,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再次星火燎原。”
“爹爹,”董清抒含泪为父亲打好最后一个包袱,“依我说,也不必为这样的君王卖命!你替他卖命,他能晓得一个‘好’字?”
“我也不是为他一人卖命。”董弘文说,“还有千千万万的士卒,千千万万的百姓呢。”
董弘文和征发送粮的士卒离开了静宁州,道路上全是送丈夫或儿子的人,抹着泪不知家人的归期。
州县里弥漫着苦痛压抑的气氛,只有几个派来的锦衣卫还日日在街道上巡逻,遇到长得像蒙古人的,或口吐怨言的,就抓到县衙里。轻的打一顿放回来,重的一旦关押进班房里就再见不到面了。
先传回来的是好消息,邓云霆号召军伍“关羽断头,马援裹革,在此时矣”,热血沸腾的边军不断深入戈壁,不断打着胜仗——胜仗好像来得很容易。
皇帝明发的圣谕自然也是夸赞不已,只等大胜之后就会封侯。
在邓云霆犁庭扫穴“犁”过一遍的地方,御驾亲征的精兵也跟着驻扎过去,六万前锋加十四万中军,浩浩荡荡,气势唬人。
只是人吃的粮、喂马的草,数量也够唬人的。
没撑几天,大概粮饷就有些撑不住了,各地飞书传旨,限期叫加送粮食。民间不仅没粮,而且也已经没人运粮了,连十来岁的小孩子和六十上的老头子都征召了,家家户户翻得米缸朝天,全数搜刮了充饷。
瓦剌地界春寒料峭,和关内的冬天一般无二,又征召各家妇女帮忙赶做战衣——但不给工钱,甚至都不给布料、棉花,派发了数量由百姓们自家垫资急急做出来送到石门关外去。
可惜很快坏消息也是山倒一般来了:邓云霆的前锋大军打了一个大败仗,三边卫所戍卒组成的军队很快溃散到荒无人烟的戈壁里。
邓云霆和自己的亲兵手持白刃,喊着:“吾与将士,共受朝廷恩,患不得死,勿患不得生!”(1)和瓦剌军队贴身肉搏到血葫芦一般,然而哪里打得过那些重甲骑兵!邓云霆最后想要举刀自刎时,被斜刺里一枝箭射伤手筋,而后被马哈木的大军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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