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董清抒安排了弟弟早课,转脸见朱立坤恹恹的模样,说:“要不,你和我弟弟一起去读书吧。”
“你去吗?”
董清抒说:“你们男人读男人该读的书,与我并没有相干。”
“那我也不去了。”
“不去拉倒。你就在这儿自怨自艾吧。”
朱立坤确实找不到具体的目标,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董弘文回来吃饭的时候,才竖起耳朵听他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皇上逼着总兵邓云霆出兵攻打瓦剌。”董弘文简洁地说,“邓镇台说时机未成熟,皇上大发雷霆,说:‘卿所说的时机不成熟,无非是士卒训练不够,军粮储备不足,然而士卒岂是三五天就能训练出来的?军饷现在竭尽全力也只能筹备这么多了。早早出战,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犹有胜算。只要小胜,再和瓦剌和谈便是赏他的面子;否则拖久了,胜也是败,签署什么都属于是城下之盟了!’”
“都有这么详尽确切的消息传出来,想必邓镇台已经出征了?”侧寒问。
董弘文点点头:“是的,出征两天了。”
木已成舟,大家于是默然。
朱立坤半日才磕磕巴巴问:“这种情况下出战,不是风险极大吗?”
“但对于邓镇台而言,他已然是必死之局。”董弘文语气听着淡,但看他攥紧的拳头、发白的指关节,便知他是在努力制怒。
朱立坤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不出战,是忤旨,会被处斩;出战,八成会打败仗,也会死?战死的话就不说它了,但也未必会战死吧?再说,这不是我那皇兄的主意吗?总该他来承担责任吧?”
大家都是冷笑。
朱立坤也觉得自己幼稚了:邓云霆性格直硬,只怕叶春来、吴宝驹都是不喜欢他的,背后的坏话不会少说;皇帝也不过现在要利用他罢了,想必也不喜欢不听话的将领。而打败仗后皇帝缺的,不就是兵败的替罪羊么?
“唉,怎么搞得这样?”朱立坤义愤填膺,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一样说,“要不我去面见我哥,拿我这条命来劝谏他收回旨意吧。”
大家急忙反过来劝他:“六爷这是说的孩子话了。
“出征的消息是两天前的了,这会子大军应该已经出关了,说不定已经遭遇瓦剌军了。等六爷再赶两天路到达平凉,再想到办法见到皇上,再保证自己无虞、劝谏成功,皇上再命人出关找到军队转达旨意——一趟下来不知要过多久。
“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哪晓得会是什么情景?何况这还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劝谏不成,可就真变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唉,只希望邓镇台平安!”大家只能说。
正在愁眉苦脸之时,门外突然又传来了敲门声,大家俱是一惊。
“不要慌。”董弘文环顾四周,“六爷也不能次次躲炉膛里。如是锦衣卫或其他外来的人搜寻,就说六爷是我的小儿子董清谭,年纪相仿的。”
董清抒的弟弟董清谭呆着脸问:“那我呢?我说我是成王?不能吧?”
董弘文看看他:“你就说你是我学生,随便取个名字。若来人不信,要逮去讯问,你就跟着人家走,趁这个间隙,我们可以把六爷送离静宁城。”
董清谭一缩脑袋:“被锦衣卫逮走讯问?!那会挨打的吧?”
董弘文训他:“你皮得要上天,早该打打了。”
他们父子的对话,让朱立坤很是感动,脑海中蹦出来的便是《赵氏孤儿》一类大戏——董家真是拿自家孩子的命在换他的生存机会。
他想要说几句感激的话,但喉咙口仿佛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里倒是泪汪汪的。
董清抒把自己的手绢丢在他腿上,轻声说:“别丢人,快擦擦。”
董清抒的手绢香喷喷的,朱立坤擦到眼角,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更多了。擦完眼泪,他把手绢收到了自己的袖囊中,暗暗决定将来一定要报答这一大家子人。
董弘文出去开门,故意说话声音很高,让里面能听见并做好准备。
“阁下哪位,看着面生。怎么找到我们这里来?”
敲门的那位声音却不高,里头听不清楚。
仍只听见董弘文的声音:“你找阿侧姑娘?你这个人倒也奇怪,进来就找人家女眷干什么?”
侧寒出门一瞧,松了口气:“舅舅,我确实认识他,他是阿喟的堂兄,生意人,消息很活络。”
最后一句让董弘文有了点数。“消息活络”,特为到静宁州来,可能是顾喟那里有什么重要消息递过来。于是让一脸笑眯眯的顾鸣进了门。
顾鸣到屋子里之后就收了假笑,叹口气说:“如今态势是越发糟糕了。顾喟在固原的大牢里蹲着,皇上躲在平凉府等候着邓镇台的捷报——但捷报可能是等不来了,瓦剌内部也分裂为两派,太师马哈木决意要和我们一战,而且是至死方休那种大战;汗王和他的几个儿子目前不同意,觉得小战役能赢,不代表与中原持久作战也能赢。你们可能知道的,瓦剌大多时候是太师掌权,汗王傀儡,这次闹翻,太师直接软禁了汗王和他的几个儿子,目下自己掌控了军权,号召了周边的瓦剌六部共同作战。”
众人都是倒抽一口气:原本指望着还能和谈,因为那时瓦剌部并不想打生死大仗,只想赢几局积累些谈判资本,好重新开市,再多得些封贡的赏赐,实惠最重要;如果打成举国之力的存亡之战,那双方必然伤筋动骨了。
“所以,我带过来一个人。”顾鸣也叹了口气,“去牢里探望阿喟时,他非要我带这个人来不可。我也拗不过他,只能试试吧。千辛万苦的,幸好有商引,路上还算顺利,但是要是给锦衣卫发现,我就完蛋了。”
“是谁呢?”
“伯颜小王子。”顾鸣肩膀一耸,一脸背晦,“人我带到了啊,交付清楚了,阿喟他以后要再威胁我可不能够了啊!”
看来,顾喟虽然在坐牢,隔山打牛、威胁利用人的能耐还是没变少。
“人呢?”
顾鸣努努嘴:“他不怕死,刚刚到斜对门那家去了,说他部下的护卫从那里被擒,他要去打探打探情况。打探完,他自己会过来。”
说完,转身就想走。
侧寒问:“顾大爷,哪儿去?”
顾鸣回头一脸不爽:“随便哪儿去,也比在这里安全。”
侧寒道:“那可未必。生意你与瓦剌做了,现在带着瓦剌小王子到静宁州来,只要倒查,凭过关入城的商引、路引,没有查不出来的——只是查不查而已。既如此,还不如和我们一起计议,帮忙达成顾喟的谋算,大家全身而退的机会还大些。”
顾鸣哭笑不得指着她:“你也跟顾喟那小子学了一套威胁操控的权术啊!我他妈怎么上了你们的贼船了!他算计得天方夜谭一样,说什么当今皇上长久不了;又是运用瓦剌的内乱,扼制太师继续南侵;又是利用皇上和叶太监的自大,迫他们出关讨生路;又是什么各地民变和兵变即将蜂起,难以安内就无法攘外……还说咱们手里有张王牌——成王殿下,可以在后方一呼百应。”
他气愤地骂顾喟:“什么玩意儿,他自己在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脑袋呢!成王又不知道给瓦剌抓到哪旮沓去了!都是没影儿的事,他说的桩桩件件都不靠谱!还把我带沟里去了,混蛋王八羔子小杂种!……”
穿着麻布襕袍,先龟缩在角落里的朱立坤此刻站起身说:“成王啊,在这旮沓呢。”
顾鸣在和瓦剌部周旋,顺便做生意的时候,是见过朱立坤的,但在帐篷里没仔细瞧,现在他又是一身南边穷读书人的打扮,一开始还以为是董家子弟呢。
认出来以后,顾鸣愣了片刻,一拍大腿道:“着啊!成王在,这就好办了!”
成王对他可没那么信任,冷冷地看着。
顾鸣一脸谄媚地一拍自己脑袋:“哎哟喂,瞧小民这猪脑子,都忘了拜叩成王殿下了。”欲要下拜。
朱立坤抬抬手说:“不必了,我现在藏身在静宁州,就是不希望被人发现的。”
“是是是。”顾鸣一叠连声的,“那小民也在静宁州、这儿附近赁一处房子,可以打通做成个‘狡兔三窟’,再有什么锦衣卫来查也不怕了。”
突然,听见后院瓦片一声巨响。董弘文先示意大家闭嘴,再用目光示意小儿子董清谭前去瞧瞧情况。
不出片时,董清谭被一个汉人打扮,但包裹了头脸的汉子用刀挟着脖子一步步挪过来,喊了声:“爹爹……娘……”
顾鸣在董崔氏喊叫之前对那人道:“伯颜台吉(王子),你别吓唬小孩子嘛,这家子都是好人。你看看,是不是还有你认识的?”
伯颜锐利的目光一个一个打量过去:朱立坤和他在草原上生活了一阵子,熟人;顾鸣和瓦剌做了不少生意,熟人……而后看见董清抒惊讶的面庞,他笑了,扯下脸上的裹布,用不太协调但很准确的汉语说:“对,很多认识的。我没有错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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