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他听见董家的后屋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哭泣声,都是很压抑的低泣,仔细分辨:一个来自于董清抒,另一个来自于侧寒。
侧寒哄睡女儿后,心里的担忧和悲伤这才一股脑涌出来。她并不希望自己一方打败仗,但只要皇帝朱立垣赢了,顾喟大概就必死无疑。
她之前生孩子、坐月子,顾喟和江名扬都怕她思虑太重伤身子,什么都不叫她操心,可现在她两眼一抹黑,不一样是焦灼难安?
虽然没有睡好,但第二天还是准时起床,苦难的经历从来都只让她更勤勉,劳作反而让她心思沉静,揉面的时候全神贯注,擦额角汗时才有空想:这是顾喟自己想着选的路,他一定像那时候找武家报仇一样,早就考虑好了后手——那时候他还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现在肯定不会这样做。
想定了,心也平静多了,把面揉成剂子,又捏成一个个饼,在锅里烘着。
这一阵,大概是征兵的缘故,外面街道上总听见鸡飞狗跳的。
她本来已经不在意这些动静,但突然觉得今日的鸡飞狗跳声与以往略微有些不同,以往拿人充劳役的衙役们总是骂骂咧咧、散漫不羁,被派劳役的小民总是哭哭啼啼、哀告不止;今儿却觉得脚步声又整齐又有力,动静也不大,偶尔传来的叫喊的动静似乎立刻被捂进嘴里。
她放下面饼,凝神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这熟悉感来自哪里——这脚步声极像京城里锦衣卫巡逻声。
正惊疑着,董家的后门被敲响了。厨房离后门近,侧寒去开了门,一个只着里衣的小伙子飞快挤进来,抬头泪汪汪“嘘”了一声,然后哀求地望着她。
侧寒情知不妙,顾不得多问什么,先把人推进门,而后自己端起旁边浇花的一盆脏水,四下瞥一瞥动静,把脏水泼了出去。
没什么动静,大概他行动迅捷,锦衣卫没有跟过来。
侧寒闩上门,把他带进厨房,才低声问:“六爷,这是怎么了?”
朱立坤嘴一咧就要哭。
侧寒忍不住道:“哭能解决问题吗?”
朱立坤扁扁嘴不哭了,抽搭道:“锦衣卫找过来了,说是捉拿城中的瓦剌人斥候,我估计只是借口,找的就是我。他等不及想杀我了!”
抽噎了两声,忍住了又说:“我府里的瓦剌护卫很忠诚,直接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叫我快走,我也顾不得穿件外衣,立刻来找你们。”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侧寒打算找件男人的外衣给他披上,但脚还没出厨房门,突然听见前门传来毫不客气的敲门声,语气也与县里的衙役大不相同,中气十足又不容置疑。
朱立坤急得团团转:“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侧寒紧张地四处打量可以藏身的地方,一边安慰朱立坤,一边还要竖起耳朵听前门的动静。
前面已经被董弘文打开了,问门口那些人:“请问各位缇帅,所来何事?”
门口的人说:“城里混进了一些瓦剌细作,不得已,街坊里都要搜一搜。”
隐隐有钢刀出鞘的声音,以及董弘文不卑不亢的话语:“我也是贬谪过来的戍官,家里有女眷,请各位缇帅查看时多体谅。”
侧寒正好看到两个炉灶,一个正在烀饼,另一个暂时不用,炉膛里只有冷灰。她立刻指着那个不用的炉膛:“六爷,委屈一下,躲那里去。”
她虽然把灰扒拉出来一些,但朱立坤看着黑洞洞、灰扑扑的炉膛,还是目瞪口呆,最后被侧寒推着,才俯身爬进去,里头很小,他又是个壮实少年,顿时把炉膛塞得满满的,脸都贴在炉膛壁上。
侧寒顾不得太多,捧来柴草,塞在他外侧,聊以遮挡。然后站在那个炉膛前挡住,假装在上头锅里刷洗。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进厨房时,她故意大声说:“舅,饼子马上好。”
然后又故意一回头,惊讶地叫道:“舅,这些是?……”
董弘文还算镇定,说:“阿侧,这是随御驾来的锦衣卫,说城里混进了瓦剌细作,各家各户要搜一搜。”
侧寒拍拍胸说:“瓦剌细作怎么会到我们家里来?全是女人和小孩,他们不怕遭天谴哦!”
而后见几个锦衣卫锐利的目光在四处打量,先开橱柜,后开米缸和水缸,最后用绣春刀在柴草垛那里戳了又戳。
而后又往炉灶这边走。
侧寒把烀好的饼子盛在大海碗里:“各位官爷,吃早点了不曾?”
她烀的饼子格外香,加之她又大方落落地伸手拿了一罐肉酱打开油纸封:“这是自己做的酱,过年的腊肉做的,格外香。”
果然一打开盖口,就是扑鼻的香味。
几个锦衣卫已经在厨房看了一轮,也没有想到检查窄小的炉膛,正在饥肠辘辘间,点点头说:“好,吃点早饭。”
侧寒毫无窒碍地把碗和酱罐子摆到吃饭的八仙桌上,麻溜地盛了热糜子粥,摆了萝卜干、盐水茴香豆等几个小菜,拉开凳子,热情地说:“官爷们请。”
锦衣卫一一坐下,还是警觉地说:“饼子抹上酱,你吃一个我看。”
“好嘞。”侧寒上前,拿起一个热饼子掰开,然后夹上肉酱,吃了一大口,又用筷子夹了小菜一一品尝,最后盛了一碗糜子粥喝了一大口。
几个锦衣卫也开吃了,吃得赞不绝口:“不料这粗东西也还挺好吃。”
“小娘子做饭的手艺不错啊。”
其中一个锦衣卫斜乜了侧寒一眼。自打她不贴假疤痕了,一张脸平滑有致,五官清丽。他不由伸手到她腰上,抚弄了两把。
侧寒闪身避开,瞧了那人一眼,说:“官爷,有要紧事,别被不应该的事耽误了。”不疾言厉色、也不软弱无力,目光直视过去,正气凛然的,那锦衣卫有点羞恼,把手中绣春刀往桌面上一拍。
却听这小娘子坦然又说:“再吃张饼子吧,我知道各位官爷今儿有公务要忙。想必是两国战事胶着了?”
另一个锦衣卫看起来老成得多,拍拍先那位的手背,说:“确有公务呢,再说,这是戍官人家,别惹事。”
董弘文先捏了一把冷汗,现在不动声色过去替换了侧寒,在锦衣卫们身边照应。说闲话般问:“怎么,皇上在平凉指挥,这几场仗打得怎么样?”
几个锦衣卫不言声,但轻轻地叹气。
那就尽在不言中了,董弘文明白意思。
于是他又不经意似的问:“怎么会让瓦剌的细作跑到静宁州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呢?”
为首的那个锦衣卫说:“瓦剌内部也正闹不和,据说就有扮了商人躲避过来的,估计也会探看我们这里的防务情况。自然要拿住人,也是大功一件了。你们家对面就住了一屋子的瓦剌人,那面貌一看便知,只是不会说汉语,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正送到衙门准备打着问话。”
董弘文点点头,他身上也有戍官的身份,懂些县衙里的事务,与锦衣卫们周旋起来亦很得体。好容易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吃罢早饭,又扫视了屋子里一番,说:“你既然也是朝廷命官,自然也该懂得为朝廷效力,若有见到可疑的人,一定第一时间上衙门汇报。军情似火,有半点怠慢,便是死罪!知道了?”
董弘文恭恭敬敬说:“是,下官知道了。”
锦衣卫们终于也没有再搜查、再为难,一群人穿着织锦的曳撒,风一样又去了下一家。
笃定他们应该走远了,侧寒才赶紧扒拉开炉膛里的干柴草,把一身黑乎乎的朱立坤给拉了出来。
他在炉膛里呆久了,浑身都别住了似的,好一会儿才把筋骨抻开。董清抒拧了一把手巾递过去:“擦擦脸吧。”
又犯愁地说:“看来你那宅子被一锅端了,你要么……住我们这里?”
朱立坤还穿着里衣,冻得瑟瑟发抖,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不知道那些瓦剌护卫会不会把我供出来……”
他现在只顾着发愁,倒也没有其他心思,长叹道:“这日子怎么这么乱糟糟的?我们这方打得不像个点心,瓦剌那里也在内斗?什么乱七八糟的?”
“浑水才好摸鱼。”侧寒说,“六爷在这里住下也好,但不知道锦衣卫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朱立坤打量着董家的屋子:“可我睡哪儿呢?这里这么小,又这么冷,我可不习惯打地铺啊。”
董清抒白了他一眼:“我和侧寒和孩子睡一屋,你和我弟弟睡一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今儿这一桌
朱立坤第一次换上董清抒弟弟穿的麻布襕袍,和董清抒的弟弟合睡一张炕。虽然身边是个蛮懂事的大男孩了,但他还是浑身不习惯。
一夜睡起来,眼圈青黑,也知道现在自己虎落平阳,人家肯收留就已经是冒了风险了,所以一句怨言都不敢有,只是未免情绪低落。
董弘文早晨就到县衙打听消息去了。
侧寒还在带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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