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48页
    叹了口气坐回到床沿发呆,可过一会儿清醒透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味还是飘进他的鼻端。他使劲嗅了嗅,又不甘心,拉开屋门,一阵风吹来,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也一道映入眼帘。


    他一时惊喜又讶异,不知说什么才好。捧着她软软凉凉的脸:“怎么……是你?”


    侧寒袖着手,呼吸间就带着她特有的蜡梅般的甜香:“好冷,你穿这么点吗?不让我进去慢慢说?”


    顾喟如梦初醒,急忙把她揽进门,唯恐她冻着,又把炭火盆翻了翻。回头见她已经坦然地把斗篷和风帽挂在屏风架上,露出一身朴素的蜜合色棉袄棉裙。


    顾喟握住她的手埋怨道:“这么大寒的天,为何不好好地待在静宁州?路上不安全,我这里亦万一有风险。”


    她嘴一撅:“不欢迎啊?怕我给你添麻烦啊?”


    “当然不是。”他心里无比盼着与她的见面,但是理智上又无比担心,只能一口一口叹着气,“多事之秋,我怎么能不担心!我沿路都看见好多饥民随时准备抢劫一般,即便在县城里,我马上要做的事也有些危险……”


    他皱起眉,想说送她离开,可又实在舍不得,捏捏她的脸颊,觉得她一直都是对自己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竟然难得还会这般撒娇,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侧寒笑道:“你放心,我又不傻。”


    她放下手中的小包袱,摘下斜挎的招文袋,才笑吟吟说:“我爹爹安排了总兵府的十个亲卫陪我过来的,他们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说实话,比你带的固原的戍卒要更厉害——他们是管守备下属的,管守备特为吩咐要听‘恩公的话’。”


    说完又抿嘴一笑:“猜猜管守备的恩公是谁?”


    顾喟先以为必然是因为江名扬在邓云霆那里有足够的人脉,但随即一想想到了:“是……我在武选司时,为了帮季维练升千户,放了一个姓管的锦衣卫千户到地方上做守备的?”


    侧寒点点头:“有因有果,际会因缘,你记得不错。他们有总兵府的公文,已经知会了县令,自安排了住处,我便来寻你。”


    突然停下来,摸着肚子说:“啊呀,小宝宝在踢我。”


    顾喟忙也摸她肚子帮着抚慰那个小东西,小家伙腿脚有力,踢得她肚皮都鼓起来一块。两个人一道喜笑,渐渐头也凑到一起。


    侧寒低声说:“你舅舅、舅妈和清抒姐都对我很好。但他们在静宁州也就是普通人家。我现在身子有好多不方便的地方,也不好意思什么事都请人家帮忙,还是指使你方便。”


    “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有时候提鞋跟费劲,弯腰捡东西也费劲,洗脚时倒水、擦脚也费劲……要是要剪个脚趾甲,更是费劲。”她声音越说越低,“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行,现在发现,人还是有脆弱、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顾喟喜悦中微带心酸,点点头说:“这些你都只管跟我说,我都能做。”


    “我先想着到你公馆里吃早餐,现在饿了。”她娇憨地说。


    顾喟忙道:“公馆里有供饭食,不过吃得不太好,我再去街上买些。”


    县城街上尚有不少卖吃食的地方,但价格已经高涨了七八倍不止,且店家都是极其警觉的模样,不见现钱,绝不捧出食物。


    顾喟在等待的间隙,心里也渐渐想明白,他岳父特为派总兵府的亲兵陪着侧寒来找他,一定是有所指教。


    至于为什么非要等他先来,侧寒才来。顾喟推测,江名扬毕竟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迂阔直率的县衙主簿了,他在观察自己一路上的行止做派,再决定能不能信任这个女婿。


    如此看来,自己暂时是合格的。


    只不过沦落到也待别人试探的地步,顾喟不由苦笑了一下。


    他带着丰盛的早餐回到公馆里,侧寒勤快,已经把他的屋子收拾了一番。那本《清官策》放在桌面,他已经看到的地方夹着一张小纸条。


    “买这么多吃的!”她笑叹道,“这里粮价这么贵,花了不少钱吧?”


    “我还有不少钱,你得多吃点,别亏待了你和咱们的孩子。”顾喟把早餐推过去,静静地看她先吃。


    她香喷喷地吃了一个包子,看顾喟撑着下巴盯着看,便也塞了个包子给他:“别傻看,吃。”


    “既然你不缺钱,也不用特意省给我吃。”看顾喟咬着包子,侧寒才问道,“听说你不肯让张知县刑逼农户来筹饷,但军饷又是必筹到不可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顾喟说:“已经探到此县中至少有齐大户和赵大户两家,有钱有势,但为富不仁,不仅囤积居奇,而且趁此灾年兼并土地。我想,与其对小老百姓敲骨吸髓,不如直接‘吃大户’。


    “但县令怕其权势,不敢轻举妄动。我怕是不怕他们,但这些大户家中也养着家丁,硬要动手,我这里仅有的几个人只怕不敌;而要找他们的罪过来威胁他们吐些钱出来,暂时风险最小,可是事态紧急,怕一时间很难细细调查出罪状来。


    “我现在愁便愁在这里。”


    侧寒笑道:“我爹爹的书中所写——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清官不惧权贵,但问是非。豪右恃财凌弱,鱼肉百姓,彼不义之财,昔取之于民,今还之于民,何悖于义?胁之以法,夺之以令,正合天理’,与你所说的是一个意思。”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喟大口啃了一口包子,“可过往那些罪行,他们肯定都已经在地方官这里摆平了,苦主们遭了横罪、受了胁迫,可能也拿了封口的银钱,现在贸然让他们再站出来翻案,大部分人只怕不敢。我这里倒容易打草惊蛇。”


    侧寒点点头,从自己的招文袋里也取出一本手书的《清官策》,轻轻放在书桌上。


    “我也在看,而且看完了。”


    顾喟不知道她何意,征询地看了一眼。


    “你看看嘛。”


    “我也读完一遍了,写得确是酣畅淋漓,且于吏治颇有裨益、颇有妙法。”顾喟说,“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侧寒用修长的食指指尖敲了敲她那本的封面。


    顾喟看看她,又看看她敲的那本《清官策》,她笑意盈盈,目有深意,示意他再看她手指下的那本书。


    顾喟再三看了看、比了比:她那本厚了一些。


    他取过,先翻了前几页,内容一模一样,除了字迹不同。但翻到最后他发现不一样了,最后那好几篇他没有见过,而且也不再是写“道理”,变成了写“实例”。


    再仔细看,这些实例均指向陕甘三边的某地、某时、某人、某事,俱是近十年发生的。


    顾喟呼吸一滞,飞速浏览起来。


    一目十行地很快找到了此地的“实例”,赵姓大户和齐姓大户都是家中有人做官,曾依附于武省身一党,因而在乡里也和土皇帝一样,为非作歹、只手遮天,连县令、知府都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偶有事案,都是遮掩了之。


    但作为总兵幕僚的江名扬,本身有做过地方主簿吏员的敏锐,深通律例;又有总兵幕僚得天独厚的军情、民情消息网——三边地区,事实上手无兵权的总兵,必须有自己的渠道来掌控住地方和卫所,才能在真正需要用人和用钱的时候,不被地方和卫所掣肘。


    顾喟看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侧寒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问道:“怕不怕?”


    “不怕,但是……”


    “你不用担心我。”侧寒笑道,“你能对付首辅,还对付不了一个地方豪强?你有贤臣能吏的光环,有替国家征饷解救成王的旗号;我也有爹爹在邓镇台身边的背景,不拿出休书,我还是你的妻子。当然,你既只打算要钱,就不用把人逼到山穷水尽,两家大户自然不得不咬牙出饷银。”


    顾喟点点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侧寒又笑道:“想夸夸我?但是一向嘴毒不会夸人?”


    “你呀……”他皱眉笑道。


    侧寒摆摆手:“停,停。我才不缺你一句夸,就像也从来不在乎你对我的贬损和打压。你多用脑子在对付那两家大户上吧。”


    顾喟只能悻悻闭嘴。不过他也想:是啊,自己确实不会夸人。她这等女子,说“贤良”都不足以表达她的能干,勇气和智慧兼具,正气和机变共存,从不显山露水,也没有磅礴的野心与欲望,却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能协助他力挽狂澜,又为他之后的名望铺平道路。


    大概也唯有闭嘴,否则每一句夸赞的话都表达不出他的实心钦佩。


    当顾喟气定神闲坐在齐大户的家中,与张知县一起,在齐家家主齐千秋面前喝茶时,胸有成竹的模样让齐千秋心里也忐忑不安。


    “顾大人、张太爷,两位驾临寒舍,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齐千秋以退为进,先问道。


    顾喟笑道:“听说齐家的三公子,在礼部做员外郎?”


    “侥幸,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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