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上去一耳巴子,然后对顾喟哈腰道:“老爷,你别计较他个瓜怂,满嘴就会喷.粪。”
又骂那小伙:“你家明明还有一块地,卖了不就能交税了?”
小伙子又是冲衙役一口干唾沫,声音嘶哑到力竭:“老子家就剩这一块祖坟的地,赵大户要买了刨了,老子家的先人连棺材板都一道送你家去?!”
顾喟摆手止住了衙役又要上去的暴打,肃然问道:“赵大户家连坟地都要?”
小伙子“嗬嗬”地哭起来:“他什么缺德事做不出来?!老天爷不开眼,今年一颗粮食都没打着,他嘴上说给各家放些口粮、种子粮,官家逼税的时候他带着人来说各家都有粮食,官粮交了一拨又一拨,加了什么‘三饷’‘五饷’的,说是打瓦剌人,瓦剌人的球毛都没看见一根,赵大户年前却来催逼放的粮食,说他们家也没有余粮过年了……我妹妹才十岁,不得不为了还上他的利滚利,卖到城里红香院那种地方了……”说得气噎,哽咽难言。
顾喟站起身,对衙役说:“给他们点水喝吧。要是人没了,上哪儿催税去?”
他回知县的二堂,衙役在他身边喋喋道:“别理他,瓜娃子满嘴批叨(胡说),太.祖爷都说了:‘为吾民者,当知其分。田赋力役出以供上者乃其分也。(3)’凭什么他们就不交税?穷?谁不穷!我现在每天也只两餐饭,全是稀的!”
顾喟到二堂之后坐定,喝了几口茶方道:“张太爷,我看那些枷号的农户是真真再拿不出银钱了,打了也徒费人力;人家家的坟地,强买了也干阴骘。”
“那可怎么办?”张知县颓然道,“兵备道下的严令,监军太监带来的圣旨,都说不能把军饷催齐,不光当官的要赔退,而且也要重罚……”
顾喟说:“在小老百姓头上催饷,无异于在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可若拿得一家大户,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把饷银催齐。”
张知县愣了愣,才道:“是不是刚刚外头枷号的那几个又在满口抱怨县里的齐大户家?唉,上差,实不相瞒,齐大户家中有人在京里做官,妥妥的乡绅人家,免税是国法所定。”
顾喟说:“国法免的是常税,如今要和瓦剌备战,他作为本地大户,捐输银子都是该当。”
张知县长吁短叹,最后说:“我不过区区一个七品知县,齐大户家里可有六部的员外郎!在县里更是盘根错节,按察使那里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哪个敢惹他们?捐输当然也捐输了,两百两银子意思了一下,又够个啥?”
不过是个员外郎。
顾喟嘬牙花子想:这种为富不仁的人家,和长山的顾家是差不多的。只要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找他一点错处,届时拿捏了问他要钱还是要命,管叫他服气地乖乖掏银子出来!
然而想归想,如果急着要催银,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挑他的错。
于是再问张知县:“张知县,要救自家的急,只怕顾不得太多吧?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难道张知县就没有把柄捏在手里?”
张知县瞠目结舌,半日才道:“容下官想一想……”
大概也是科举上来做官不久的,不敢触忤地方大户。顾喟有心教他点伎俩,但人家已经端茶送客了,大概率是自己还不熟,得不到信任。只能拱手告辞出去。
而张知县惊魂未定,倒也有点城府,叫信得过的长随来说:“你瞧瞧到这位顾大人的公馆里问一问,他背景如何?上头有没有人?肯不肯有肩胛担责任的?要是他自家是有能耐的,我倒不妨听他几句;要是拉大旗扯虎皮的,我也不能给他当枪使。”
长随打探了半日,回来回禀:“那位顾大人身边跟的几个兵卒说,顾大人是贬谪遣戍到固原的犯官,这趟是临时委派的差使。”
张知县怒道:“区区一个犯官,居然敢大模大样跟我喝茶!给我出馊主意!”
长随忙劝道:“太爷息怒!虽说是个犯官,但听说挺得吴指挥使和邓总兵的重用。原来在朝也是个名臣,扳倒了武首辅才发配到这里来的。”
张知县张着嘴,半晌道:“啊,我想起来了,邸报上是说过,人家嘴里也传过:就是那个相府女婿、探花郎顾喟吧?这……倒也不能太怠慢了……这种受过廷杖、扳倒过奸臣的人,朝野里都有名望,惹翻了他别叫人指摘我、给我留个恶名啊。”
他捻着胡子,想着该怎么处理平衡,怎么推掉责任,怎么让顾喟来做这个恶人。
却说顾喟,也在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利用张知县倒逼齐大户出银饷,既把征饷的差使办好,又不伤到百姓半分。
可惜想来想去,这都是急不得的事,要一举拿到可以掐到齐大户咽喉的事,才不会节外生枝、拉扯麻烦。
晚上睡在县城中公馆,比驿站中环境好多了。
但他满腹心事,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送董清抒到静宁的那一天,舅舅董弘文一家,早早地就在静宁州的城门口等候。
顾喟下了马,把董清抒和侧寒扶下马车,舅妈崔氏先捂着嘴哭出声来,然后和女儿抱头痛哭。舅舅还掌得住些,一身布衣,身子佝偻,却跟十年前一样笑眯眯的很儒雅:“阿凭,不意今生还能见到你和清抒!快,回家坐坐,你舅妈今日特为杀了一只鸡!”
董弘文一家人对侧寒也特别好,嘘寒问暖的,那只鸡的鸡腿都先递到侧寒碗里:“孕妇怀娠,要格外多吃点,以后这里就是你自己家。我在静宁州也有些名气,稳婆和郎中提前帮你寻好,你安安心心等着生就是。”
顾喟始终不敢抬头,只闷着头扒饭。舅妈做的是老家江西的饭食,他吃得心中怆然。
特别是听到舅妈问董清抒:“儿啊,听说你被官卖落到蒋端手里,他……没怎么你吧?”
董清抒放下碗筷,放声痛哭。
顾喟心里酸楚,尤其觉得自己也是帮凶,顿时一口都吃不下了。
唯有侧寒,放下碗筷,抚了抚董清抒颤抖的肩背,说:“清抒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往事过去,不必追怀,何况蒋端死在姐姐面前,多亏阿凭——”
她看了一眼愧疚满目的顾喟,又接着说:“只要人在,就好。”
董弘文急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妻子:“可不是,过去心不可得。我们又不是读书读迂了的人家,女儿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女儿,便有任何事,我做爹爹的担着!我这么好一个女儿,把她嫁人我还舍不得哩!”
自然是心知女儿肯定早已失去贞洁,遭受无间地狱般的磨难。
那天,顾喟不敢应承他舅舅舅妈的苦苦挽留,说要忙公事,得赶下一个驿站。
唯只临别前,把侧寒叫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无语凝噎半晌才突兀说:“那张休书你收好了吧?”
“收好了。”
半日又问:“你爹爹还有一本手抄的《清官策》,叫你也读的,你带来了吧?”
“带来了。”
“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一切小心,一路顺风。”
顾喟觉得实在不足心意,然而今日他情怯尤甚,看着侧寒,就如面对舅舅舅妈的问话一样,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说:“你好狠的心!”
此刻,他在散发着陌生味道的屋子里,泪沾枕巾,嘴里喃喃地骂她“好狠的心”。
知道这样才对她最好,可心里那种依恋和向往,在无人打扰的暗夜里凝重到坠入心腹深处,坠出酸酸的滋味来。
这辈子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得那么深。
直到早晨,那间带着一点点西北干燥的泥土味和炭烟味,以及若隐若现的腥膻味的屋子里,飘来一点淡淡的甜香。
他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努力睁开困酣的双眼,揉了又揉。
作者有话说:
(1)对饥寒的描写来自“丁戊奇荒”中阎敬铭上书朝廷的文字:“往来二三千里,目之所见,皆系鹄面鸠形;耳之所闻,无非男啼女哭。枯骸塞途,绕车而过,残喘呼救,望地而僵。”陕西“赤地千里,几不知禾稼为何物矣……饥民相率抢粮,甚而至于拦路纠抢,私立大纛,上书‘王法难犯,饥饿难当’八字。”(2)出自张居正《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然而可笑的是,张居正改革有利于朝,未必有利于民,虽然其中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的。(3)朱元璋语录。——————————昨天玻璃心被小小的创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写这种历史风格的文是很不讨好读者的,但被没看过正文的人评价为“娇妻文”,还是大感冤枉。今天把自己哄好了,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嘛。小众要有小众的觉悟。写长点,弥补昨天的断更。
第194章 捧着她软软
顾喟穿着寝衣,在公馆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疑心自己思念过甚,半梦半醒中出现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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