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39页
    她抚过一片小衣襟:“这是在固原的军屯家属那儿讨要的,穿百家衣的孩子得百家福祉,身体健旺,不容易夭折、生病、虚弱。何况,这孩子就是个平民的孩子,我不想他生出来就高人一等,一身纨绔习性。”


    顾喟没再说什么,和她一起珍惜地把小衣服叠好放起来。


    收拾好之后,他环顾着简单得几近于简陋的屋子,桌椅家什都是一尘不染的,砖石地面干干净净,炕上被褥、椅子上椅袱都是靛蓝布,抹得平平展展的——简陋的家,给她打理得清爽,没有因为正怀着孕就娇贵。


    “阿侧……你真的,甘心就这样?”


    侧寒关上柜子门,扭头看着他,笑道:“人在,就挺好的。生离死别都经历过了,还没看淡么?”


    “如果……”顾喟凝望着她,欲言又止,“如果……有冒险的机会?”


    她也凝望过来,最后一笑:“我信你,但你不许害人。”


    顾喟微微颔首。


    可心里一坠:所有的冒险,都可能害人,害自己,害别人,也可能害了她和孩子。


    但他就是不甘心让他的妻子和孩子永远生活在这里,过苦日子。


    她又说:“还有,你能渡过生死劫,民心所向是原因,请记得这一点罢。”


    他沉沉点头,沉沉说:“我晓得。”


    侧寒扭过头去,擦净了柜门。没有看他,她却已经猜到他又想做什么。


    就像他曾经铁了心要报仇一样,一旦生了执念,百折不回,不择手段,死而无憾。不能说他错,甚至她也明白这世界的功绩是给有胆魄的赌徒挣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东西天天踢打她,活蹦乱跳,可爱极了。要不要陪着他犯险,她突然有了一丝犹豫。


    突然,家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大晚上的,谁呀?”顾喟问。


    外面的声音也很急促:“顾经历,出大事了!吴指挥使叫你赶紧去商议,一点不能耽误!”


    顾喟拉开门,问:“出什么大事了?”


    那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因为四周太安静了,侧寒能听见他说的是:“成王没等护卫全部到位,就赌气坐轿子往海原去就藩了,二百个王府护卫只随侍了三十个,路上遇到了瓦剌人入犯,连人带轿子一总劫走了。护卫死的死,伤的伤,一道俘虏的一道俘虏,身边的长史和小太监也一样。最后有一个割了耳朵放回来传话,说叫先送一千两银子去,保成王殿下有吃有喝不挨打,其他的再谈——吴指挥使有什么资格谈!只能紧急上报朝廷和总兵大人,现在就是去商议如何上报这件事,卫所里的关系最小的。”


    顾喟的声音有些做作的慌乱:“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不是说瓦剌人又有一阵没有来劫掠了吗?成王可是朝廷的藩王,这下子可闹大了!”


    那个人叹口气:“谁晓得呢!”


    顾喟对里面喊:“浑家,我去吴指挥使那儿一趟,你先睡,别等我了。”


    侧寒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他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别追了,


    顾喟几乎和吴宝驹商量了一夜,早晨踩着露水回家来:“上报的文书都写好送出去了,吴指挥使让大家补两个时辰觉,估计总兵那边的消息就会过来,还得去卫所里准备回话。”


    他解开外衣,似要准备睡觉,却又等待侧寒问他什么。


    侧寒想了好久才问:“六皇子不会有事的吧?”


    顾喟说:“理应不会。”


    “理应?”


    “人心叵测,什么都难确定。”顾喟直视侧寒,“不确定才是确定,变化才是不变,无常才是寻常。”


    他看见妻子皱起眉头,正想解释,却听她说:“你说的都是道理,可是大道理只是掩饰罢了。”


    她坐在桌前,掰开一个馍馍,里面夹上自己做的肉酱,顿时香气扑鼻。“你是先睡,还是先吃?”


    顾喟到桌前:“先吃。”


    吃了几口,说:“固原卫先垫付一千银子,又派了个人做使节,去与瓦剌谈。瓦剌不一定肯放人,但不会伤害成王,奇货可居嘛,要留着慢慢讹银子。”


    再吃几口,嚼得很慢,终于又说:“做一场戏罢了,看看皇上是不是真想他弟弟死,若是真的已经没有手足之情了,成王做些什么也都是对的了。”


    “可边地和平已久,百姓生活虽苦,到底不受战乱的罪。”侧寒驳斥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想用成王挑起边衅?仗打起来,从士兵,到百姓,就没有人能过好日子了!”


    “这仗迟早要打的——不是我挑起的。”顾喟看向她,目光里满是理智。


    “你想:陕甘旱灾明明十分紧急,皇上却不顾,依然派饷加税;瓦剌想好好做贸易,圣谕却要封关——无非就是急着想和瓦剌打一仗,来树立自己的威望。瓦剌太师派斥候入边境,而边境故意放人进来,瓦剌人的箭射了成王,便是给皇上用兵的借口。


    “你等着瞧吧,马上三边总兵就要派驻过来,朝廷中的太监监军也要到位了。阿侧,不是我想挑起这一场仗——我也没这么大能耐,是上头那位要挑起这一场仗。而我看出来了,早做准备罢了。”


    侧寒有些不信任地看着他。


    顾喟终于又说:“不错,是我又撺掇着成王去就藩的,这次的扣押,伯颜王子不会动他一根汗毛,但会让他、也让我们瞧出来咱们这位新皇上的用心。”


    “伯颜……王子?是那个,做生意的伯颜?”


    “瓦剌小王子,叫伯颜,做生意也真在做,打探我们也在打探。”顾喟道,“顾鸣和我已经接触过他了:年纪虽轻,很有见识,能听得进我们的话。而上次给了成王耳朵一箭的是瓦剌太师马哈木的人——瓦剌是蒙古的一支,他们信奉只有黄金家族的后裔才能成为汗王,但实际上汗王势弱,太师是把持朝政的人。”


    朝廷远,而总兵驻地近。


    但不出顾喟所料,约莫在三边总兵邓云霆得到吴宝驹的上报之时,朝廷的谕旨也到了,将邓云霆调派至固原、海原准备用兵打仗,另派的监军太监也已飞驰了近半的路程——快到不可思议,只能估猜是早就准备好出发了。


    事态的推进比想象的还要快。


    顾喟一觉起来,跟着吴宝驹到城外巡逻。此时商道已经封锁了,烽燧那边严阵以待。唯有石门关一开,放进了一大队人马,为首的披挂着铠甲,一把花白的胡子,眼神却似壮年人一般,犀利有光。马匹神骏,很快到了不足一箭的地方。


    吴宝驹对身边的查师爷和顾喟说:“这位就是总兵大人邓云霆了。我在固原负责屯田养兵,但朝廷出战,例由总兵或总督调配指挥。”


    练兵的和带兵的不是一拨人,都由且只能由朝廷调配,免得兵权落入边将之手,这是朝廷管理武官的办法。


    吴宝驹带头下马,在总兵邓云霆马前单膝下跪:“标下吴宝驹,拜见镇台大人!”


    邓云霆礼貌地抬手表示虚扶,而后说:“我接到了圣谕,又接到了你的急递。事情虽急,也回去说。”


    一行人骑马进了固原城。天色已晚,斜阳照着城墙上的青砖黄土,亦照着雉堞上的残雪冰凌。


    固原这样的军镇,普通百姓还没有戍卒多,看见总兵的队伍,虽人数不多,但气势已足,都纷纷下拜。


    到了吴宝驹的行辕里,总兵邓云霆在马上环顾,检视着士兵,眉头微蹙,没说什么,而后下马进帐,坐在上首,方道:“吴指挥使,信中情形已知晓,只是颇不可解。但成王都被掳走,还开出了价码,不战也是不行了。”


    目光炯炯又问:“但朝廷在西北已经十多年未曾用兵了,我看刚刚营中士卒,应该还是挑选出来最佳的一批,尚且精神萎靡、瘦弱不壮。想来是忘战已久,不知可堪一战啊!”


    吴宝驹平素虽然也练兵,但并不多操心,至于克扣口粮这种更是经常,底层戍卒吃不饱乃是常事,自然都是瘦弱的。他只能咽了口口水陪笑道:“镇台,你也晓得,标下这里大半是贼配军,能有几个像样子的?日常用心训练,也打也罚,但烂泥糊不上墙,实在也没办法。”


    邓云霆斜乜了一眼,大战在即,不宜闹意气,所以没有戳破他的鬼话。


    他抚膝道:“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几天无论如何要加紧训练。有没有派人和瓦剌部联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边贸一直做得好好的,何必做土匪这一套?”


    吴宝驹道:“正准备派人去。”


    “尽快吧。”邓云霆说,“能不打还是不打,看有没有能说会道且有勇气的人能派出去。”


    又问:“粮饷和抚恤银子准备得怎么样?”


    吴宝驹又是“呃”了一阵,见上司锐利的目光又飘过来了,才横了心说:“镇台,不是标下要发牢骚。朝廷虽然在加边饷,但是也就是嘴上加加,实际没加着几个子儿。陕甘各地布政使,是不是还得催一催?标下这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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