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云霆终于有点火了,疾言厉色道:“吴指挥使,你知不知道入秋以来,陕甘大旱,百姓们颗粒无收?再催逼下去,别说百姓们过不了年,还怕要闹出人相食的惨剧了!”
吴宝驹心里嘀咕:那管我什么事?士兵们光吃三合面稀粥和窝窝头,没点油星子入肚子,能长壮实才怪!
邓云霆问:“指挥使这里是谁负责账务?”
吴宝驹只能指了指查师爷。
邓云霆便问了士兵关饷、卫所开销等事,又问军械和刀枪弓箭的准备情况。
查师爷账目是都了然于胸的,然而心里虚,回答得就犹犹豫豫的。
邓云霆听完,半晌不做声,在众人都觉得汗流浃背的时候,他沉沉的声音才响起来:“怎么会如此糟糕?这样,怎么对抗瓦剌?!”
吴宝驹给查师爷使了个眼色,查师爷万般无奈地说:“镇台,卫所里开销大也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如今情况就摆在眼前,皇上在京里心急火燎地要用兵,卫所里也变不出钱粮来,也只能请镇台体谅。”
这是在跟邓云霆耍无赖:反正就是没钱,反正就是没训练出壮实有力懂进退的兵,怎么着吧,你也不能不捏着鼻子用。反正要弹劾也是后面的事了。
顾喟在一旁角落里听着,心里太明白这些人平日贪墨军饷、尸位素餐的行径。而也看得出,总兵邓云霆似乎倒是个有肩胛骨的人。
邓云霆确实有他的无奈。
他扭头对自己身后一个看起来四十多的中年男子说:“仲誉,你明日早起先盘一盘账,看看接下来如果要进发到瓦剌部,需要预备多少粮,征发多少民伕,走那条粮道最省钱;再看一看盔甲、马匹、军械、火器现存的能不能用,不能用,要增补的话如何找行商增补。”
那被叫“仲誉”的男子点头说:“是。”
邓云霆说:“各卫所的毛病,本镇也是明白的。说实话,我也不想仗打着,还想着要弹劾人。我这幕僚跟了我好多年,一应积弊都晓得,你们不要想着隐瞒,更不要弄其他鬼蜮伎俩。现在大家是齐心协力把皇上的事办好,把威胁边关的敌人打出去,把六殿下救回来。这些事能做好了,其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希望不要有人想着和我玩什么滑头,我是什么人,你们懂的。”
恩威并施一番,吴宝驹脸色难看,不敢顶撞、不敢遮掩,只有唯唯称是。
然后问:“镇台晚饭还没用吧?吃些什么?”
邓云霆说:“士卒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吴宝驹亲自下去备办,查师爷也跟了出去。
吴宝驹在没外人的地方,咬牙切齿道:“这老头实在可恶!一来就找我的碴儿!你把账本看一看、改一改,别叫他身边那个幕僚瞧出什么端倪来!”
查师爷背晦着脸说:“指挥使这也太为难小人了!这么多账本,这一晚上不睡也改不成无懈可击的样子来,反而有可能到处是漏洞。小人早就说干不了了,请指挥使放小人回老家种地吧。”
吴宝驹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跟我撂挑子!这事儿你摆不平,我要因贪污军饷、吃空额被处斩,我就拖你一起死!你别想这会儿离开固原!”
查师爷气得暗自咬牙。但吴宝驹是这里的土皇帝,平素客客气气,惹急了谁都敢杀。他也只能忍气吞声:“行吧,小人想想办法。那么,真的给邓总兵吃糜子粥和杂合面窝窝头?”
“他自己要吃苦,我成全他!”吴宝驹说,“就给他上糜子粥和杂合面窝窝头!我再哭哭穷,让他催逼兵备道那帮子人去收加饷。反正死的是皇帝老子的百姓,不关我的事!”
说完,他挤出笑脸,进门陪同了。查师爷一边认晦气,一边把晚餐的事吩咐了下去。正愁着怎么修改如山一般的账本,却见顾喟从行辕的大营帐中出来。
他这个文人,一路小跑,衣摆带起地上的雪,此刻霞落而月出,他身上的月白色棉直裰映着雪光和月光:“查师爷是不是遇到为难的事了?”
查师爷一声长叹:“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1)”顾喟冷静地接了后半句,“唯一的法子,就是把秤杆儿撅了。”
查师爷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顾喟说:“当然,怕邓总兵会追究。”
他似笑不笑地看着查师爷:“但是,若遂了查师爷的心愿,追究也没有用了。”
查师爷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着啊!我悄悄告诉吴指挥使去!”
是夜。
固原卫所的账房失火,所有账本都在救不灭的火光中燃烧殆尽。
从床上爬起来的吴宝驹捶胸顿足、演得非常逼真:“怎么就走水了?!给我把查师爷抓过来!”
很快,回报消息的人告诉吴宝驹:“指挥使,查师爷带着全家人逃跑了!城门口看到他有卫所急差的路引,就放行了。大概,是他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搞到的路引。”
“给我追!”吴宝驹喊着。
听到动静起身的邓云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花白的头发与胡子在冲天的火光中被映照成金红色。
良久,他冷冷一笑,说:“罢了,不用追了,追不上的。”
“应该追得上的。”吴宝驹说。
邓云霆一字一顿地说:“别追了,一定追不上。”
“指挥使,本镇不查了。当务之急,把皇上要打的仗准备好吧!”老将军闭了闭眼睛,淡淡地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1)《大明王朝》的经典语句,哈哈太好用了,在现实中被办公室政斗折磨的作者君,常常会想到这句话。——————————有些政斗部分,或者说,官场现形记部分。感觉我写的权谋,很多可以算是一种古代官场现形记了。自矜一下,容易曲高和寡就是这个原因吧。
第189章 踏破铁鞋无
查师爷跑了,要准备打仗的固原卫肯定得有人接管钱粮和军械的账务管理。
吴宝驹一边暗自庆幸没被直接抓到贪赃的证据,一边又抓耳挠腮着急没人给他处理账务,最后看到乱哄哄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依然显得镇静的,他招招手:“顾经历,你来一下。”
顾喟上前:“吴指挥使。”
吴宝驹抓抓头,说:“我这里总得有替查师爷的人,可惜下头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发遣来的读书人也有几个,却傲得要死,我怠懒搭理。要不……就你帮帮忙吧。”
“下官可从来没做过钱粮的事。”
吴宝驹说:“嗐,你那么聪明的,一学就学会了。这会子也没其他人了,你就勉为其难吧,只要把总兵这里用兵的事混过去就行!”
对顾喟而言,这可谓是“固所愿也”,他故作沉吟,好一会儿才说:“那……下官试一试吧。”
吴宝驹大喜过望,对他再招招手,叫到身边:“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次准备军需、粮草,钱粮如何调动开发,你听他的意见,有不懂的只管问他。”
顾喟直面着这个被邓总兵叫做“仲誉”的布衣男子。
仲誉也很务实,已然听见了吴宝驹的称呼,便不多客套:“顾经历是吧?请跟我来。”
指了指行辕后面的营帐:“我派了几个人初步测算了一下卫所的存粮和存银,以及武备库的库存。预备出征的话,要算一下粮草,包括士兵的粮草和民伕的粮草,还有马匹需要的数量,兵器和重械等等。”
要说急,此刻是万分火急。
顾喟看这位仲誉师爷,举止极其利索,一句交流寒暄的废话都没有,进营帐先掏出一卷纸,在桌上抹平,用两块镇纸一压,然后指着对顾喟道:“瓦剌部在固原镇之外,有六个游牧的部落,平时亦兵亦民,若是汗王或太师征召,立时可以武装起来成为战士。但人数,就我这里斥候的情报来看,不出一万人,亦未见大型地征召。我们这里多派双倍人马,便能压住,若粮草不足,则只能也派一万人。我教你怎么计算口粮。”
顾喟看他一眼,又看那张纸,上面乍一看密密麻麻的,细看又区分很清晰,哪些是士兵吃的粮,哪些是民伕吃的粮,哪些是马匹用的草和豆料,哪些是战后伤残死的抚恤金……
顾喟在兵部武选司待过一阵,而且学军事学得很用心,当时的基础加上现在仲誉师爷的讲解,很快就听明白了。
他皱了皱眉:“若是小战,三五日结束的,派两万人粮饷还可以够;若是超三五日,拖到十日以上的,派一万人都够呛;若是再拉长战线,固原的存粮必然罄尽。在戈壁大漠里作战,没有粮和水万万不行,连草根和树皮都找不见的。”
“不错。”仲誉说,“我也不意卫所的存粮这么少!”
他那双眼睛神色锐利,和邓云霆有点相似,只是没有将军的那种煞气,只有文士的睿智带来的理性感,仿佛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法逃脱他的慧眼。
顾喟说:“我也只是谪戍边陲的文臣,此前不晓得卫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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