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温暖,顾喟把侧寒的手暖在掌心里:“今天累了吧?”
“还好。”侧寒说,“一入厨房,自然有种兴奋,做成一件好吃的,挺有成就的。”
又看了看窗户外:“雪真大呀!”
“今日我们俩,便是做了这样的‘风雪夜归人’了。”顾喟笑道,“只不知这位皇子扶得起,扶不起?”
作者有话说:
要陪家里老人去医院看病,明天请一天假。叩谢不离不弃的姐妹们。
第181章 咱们要抓紧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霾一片,好像还要再下雪似的。雪后又格外冷,屋子里燃着银螺炭也依然让人觉得寒意绵绵。
朱立坤把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人很没劲。
早餐是面食,味道很好,就是吃多了犯困,他身边的小太监见他蜷在椅子里好像在打盹儿,也都蹑手蹑脚的,生怕扰到他。
“明儿该出发了。”几个小太监在外头私语,“行李得收拾了吧?”
“这样的鬼天气,好像又要下雪了,明儿能是好天么?路上好走么?”
“别说下雪了,下刀子也得走啊,不及时到地方咱们得挨处罚。”
顾喟穿一身布面棉袄,臃肿的模样走过来,指挥几个带来的工匠进屋量幔帐的尺寸和椅袱的尺寸。
小太监道:“明儿我们就出发了,不麻烦更换了吧。”
里头突然传出来朱立坤的声音:“怎么的,我今儿不是还得住一白天一夜么?你们就那么盼着我住得不舒服啊?”
“不是,王爷……”小太监在外头就躬着身子说,“万岁爷吩咐的,就藩不麻烦地方。”
“爷怎么就麻烦地方了?!”
朱立坤披着厚氅衣,刷地拉开门,突然不犯困了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换个现成的幔帐和椅袱,又不要他们现做,爷不配用是么?!”
那小太监还待说什么,朱立坤本就一头恼火,顿时一巴掌扇过去,扇完还说:“告去!告去!告爷扇你了!”
那小太监当然不敢说什么了,捂着脸一副委屈形容儿——他们当然是要把朱立坤的一举一动告发给皇帝的,但是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的事,告了也白搭。
顾喟忙过来打圆场:“殿下,别急,他们担心麻烦了卫所里——实则不麻烦的。里头要量下尺寸,怕有落灰,要不六爷就到厨房看看中午想吃些什么,叫厨子给爷做——这也不麻烦的,都是有什么做什么,卫所里供应殿下粮食和肉本就是应该的。”
他把气呼呼的朱立坤哄出去了,小太监心存感激,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大概不愿这会子跟去厨房伺候,生恐会再次遭遇这位爷的坏脾气。
恰恰顾喟也说:“几位中贵人,可否麻烦你们在里面掌掌眼,爷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什么花纹的摆设,我也不知道呢。”
小太监寻思着,这是陌生地界,厨房里无非是些伙头兵或厨役,就让成王去散散心也没妨碍。于是都留在了屋子里,看着顾喟咋咋呼呼指挥着量尺寸、选布料,还热情地让他们来做主。几个人也便讨论起幔帐的花色来。
朱立坤到了厨下,迎面就看见侧寒在等他。
厨房边有个小梢间,放了些腊肉、腌菜之类的,侧寒嘴上大声说:“殿下挑一挑,喜欢吃什么。”一边悄悄关了门,低声说:“六爷放心,外头厨役都是熟悉的本地人,也不晓得什么,正忙着,不会兜揽其他事情;若有人走近这里,门上会以‘厨房重地’为名先查验一番,动静大,咱们这里能听见。”
朱立坤点点头,也算是“他乡遇故知”,益发有种委屈感和无力感漫上心头似的,旁边有个坐墩,他便一屁股坐上去,撑着膝盖抱着头,好半天长叹一声:“我可真是太倒霉了!”
侧寒同情地望着他:“是呢,分封到这个地界,苦是苦得来。但是如今也只能往前看,人生在世不称意,总得自己给自己找寻些意义。”
朱立坤无法责难她不懂自己的苦——她随顾喟发遣而来,苦日子比他过得还早。女人家怀孕是辛苦的事,却在这样的地方劳作不息,在朱立坤心中是无法想象的艰难。
他声音带着些哽咽:“日子艰苦也就罢了……自三哥登基,只对我好了一个月……我娘亲,莫名其妙地就‘自愿从大行皇帝于地下’去了;我舅舅,莫名其妙地革除了在京的一切实职,留了个空爵位到宣府那个穷地方筹办军饷去了;就连陈大伴,也莫名其妙地去父皇陵寝守陵去了……”
他捂着脸,从来没经历过那么多磨难,身边的人或死或贬,他本来就没几根羽翼,现在更是被剪除得一干二净。他的皇帝哥哥是有多恨他、多恨这些人啊!
侧寒看他指缝里渗出来的泪水,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大孩子,一向娇生惯养的,遇到事情完全扛不住。
她递过去一块干净手帕,和声细气地劝慰道:“六爷,真是不容易极了。劝你想开,也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只是如今不往前方看,也没有其他排解的法子。”
朱立坤控诉道:“我哪还有什么‘前方’!我一辈子就这么完了,要在海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蹲着了,不知道会不会过几年‘熬不住’,就殁了——他就高兴了——可我没招惹他呀!”
侧寒只能暗叹:帝王家啊,最是怀璧其罪。朱立坤确实没啥野心,可是他曾经是三皇子最大的竞争对手啊!他的娘亲闫贵妃、舅舅闫师礼,以及与闫贵妃关系好的陈鲸,都想着法子要推他上位的。朱立垣除了年岁占长,其他哪一项都比不上他,新君在继位前曾经那些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大大咧咧被宠爱着的朱立坤也体会不到啊。
朱立坤哭了一会儿,才听见侧寒说:“六爷可别这么想,这里是边关,苦是苦些,若要做出些意义,也不是做不到的。一路上六爷也看见旱灾给百姓带来的灾难了,你是王爷,虽然军权和地方政务都不许碰分毫,但做些善事,赈济百姓、组织救援,都是能做的事。”
“我做这些事做什么?有什么用?!”
他和顾喟一样,骨子里不把老百姓当回事。
侧寒知道这些人的一般德性,也只能跟他们谈利益,不能跟他们谈道德,于是说:“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上怕和瓦剌打仗打不过,在三边加饷,弄得民怨沸腾。王爷虽然不宜故意在民间卖好儿,但做些有用的实事,让大家伙儿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王爷,现在或许看不出什么作用,但就和我们家顾大人似的,在某一天,上头突然发现民心难破,这便是给你自个儿加了一道盾牌般的防护,要明着加罪都很难。”
朱立坤听进去了。
顾喟就因为在徐州和淮安的赈济、修堤,赢得了民间极高的声望。
朱立垣最后想为岳父报仇,却没办法直接加以刑责——顾喟之前被绑缚西市陪斩时,百姓哭声雷动,民心如潮谁敢阻挡!他只能阴暗地用“致妻自尽”的借口打他一顿廷杖,却也没有能打死,因为陈鲸在最后时刻矫诏保了他一把。
现在陈鲸虽无宫内掌印批红之权了,却又因对顾喟的扶助,在朝廷清流的看法里又不同了,从“权宦”而成了“义宦”。皇帝要杀太监本来是易如反掌的事,却也不敢轻易杀了,改为守陵,好歹陈鲸的命也是保住了。
“我那哥哥,到底才头一年当皇帝。”朱立坤终于说,“还是注重名声的。我懂了。”
他从坐墩上站起身,看了看一排食材,叹口气说:“确实,一路过来,进入甘肃地界便见天灾人祸,已经旱成那样颗粒无收的惨况,官吏们犹自要收税、加饷,真是把百姓往绝处逼。我还嫌路上吃得不好,真是不知民瘼了。”
侧寒笑道:“六爷有这个心,就很好了。京里的皇上不懂,你却懂了民瘼。好在固原卫吃食足够供奉。六爷只要不想着吃山珍海味,不想着吃龙肝凤髓,这些肉、面食、点心,还是管够呢。”
朱立坤终于笑起来:“不错,一路上吃得太差,心情都变糟了。你还是拿出本事来,给我安排些好吃的。”
“行!”侧寒爽朗答应,然后看着朱立坤指到的原材料,点点头,“我这就安排厨房里做起来!”
朱立坤回住处,顾喟果然已经带着人把布置重新安排了:一色爽洁大方的青蓝色幔帐和椅袱,素绢光泽柔和,边缘用回纹锁边。书桌上摆着松树盆景,文房都是瓷或石,连炭盆上都加了松枝和橘皮,满屋清香却不奢靡。
住处舒服了,午餐也吃得朱立坤心头舒服,咀嚼每一块肉的时候,他都想着侧寒的话……也想着她清丽的脸和爽利大方的仪态。
可惜却已经有了顾喟的孩子,肚子都那么大了。
自己还是被顾喟他骗了。
朱立坤赶紧喝了口汤,晃了晃脑子,把这些邪念晃出去。
想到又要离开固原,前往海原,也许又要陷入没什么好吃的境地里,他实在不愿意走,饭后又开始独自长吁短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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