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不敢答话,乌泱泱地站了一地的人,都是垂着头、垂着手,大部分是第一次见一位落魄的皇子。
顾喟是犯官,本来是没有资格接待成王的,但吴宝驹觉得他是京城来的,懂规矩,所以什么都要问他,这会子也怕哪里不到位,硬是把他也拉过来,站在角落里,防备着朱立坤突然有什么要求提出来。
顾喟悄悄抬眼打量六皇子朱立坤。他也是穿着素服。黑狐皮的斗篷解了,里面是青色素缎面子的皮袍子,白色绦带,白色里衣,搭着一脸颓容,原本微微凸起的小肚子都看不出来了。
朱立坤懒得说话,望着乌泱泱的人也是发呆。
吴宝驹却有些尴尬,见朱立坤终于伸手端了茶喝,才松了口气说:“六殿下,也到午时了,是不是把午膳开出来?今日迎接殿下,晚上备了接风宴了。”
“不必麻烦,两顿饭就按正常供给,做精致些就成。不必有陪客、更不能有舞乐。”朱立坤说完又加了句不该说的,“别给我惹出事儿来。”
大家面面相觑,看这皇子一副难伺候的模样。
等餐饭摆上了,小太监尝了膳。朱立坤环顾四周说:“你们都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啊?”
大家纷纷告退。
吴宝驹退到屋外,摇摇头说:“熬一熬吧,按路程,就待两到三天,伺候完就送他去海原了,让海原那里头疼这位爷去吧。”
其他官员都散去了,吴宝驹在外间候着吩咐,怕无聊,硬叫顾喟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京里的风物,突然里面转出一个小太监道:“成王殿下请吴指挥使进去说话。”
吴宝驹心一拎,起身进门,见朱立坤正在抹嘴,说:“我这一路来,在你这儿吃得最舒服,吴指挥使用心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赏你合适——”
他大概落魄得很,望空发了发呆,才说:“我给你写幅字儿吧。”
结果提笔又不知道写什么才好,半日才落笔写了“忠厚培心”四个字,由小太监交给了吴宝驹。吴宝驹也看不出好歹,依规矩谢了恩赏。
朱立坤恹恹道:“我睡会儿午觉。”
吴宝驹出去后把字给顾喟看:“这是王爷的字儿,我要不要装裱起来,配个匾额挂在衙门里?”
顾喟摇摇头:“大人,六殿下来此,难道不是落魄来的?上赶着奉承,万一正触怒了京里那位的天威?”
“啊!”吴宝驹连连点头,“你提醒得对!这字不能不要,收起来就是。晚上确实也不能巴结他,原想着有品级的都做陪客,再安排营中几个最漂亮的营妓侍酒的,看来也不合适。弄点好吃的行了,然后就赶紧把这尊菩萨送走。”
又说:“你浑家的饭菜搞得不错,刚刚里面那位爷说‘在这儿吃得最舒服’。我也不得罪他,也不巴结他,就还让你浑家督厨,把两天的饭菜弄好些,让他吃舒服了就行。”
晚上果然没有安排接风大宴,也没有官员陪侍,也没有漂亮营妓侑酒,打发了几个小卒,一道菜一道菜地送到公馆里。
朱立坤嘴上说“不必麻烦”“别惹出事儿”,但真午觉醒过来,百无聊赖地看着装饰俗艳的屋子,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想着自己莫知的黯淡前途,以及已经体会到的人情冷暖,心里就很悲凉了。
晚上果然没有宴会——这些当官的都是势利眼,大概都怕对他好会遭皇帝嫉恨,所以一个个都只维持着最基本的面子。他心里的落差太大了,即便话是自己吩咐的,也不由怨天尤人。
唯只那些菜是真好吃!
他原以为西北地界,物产不丰,就像之前几驿一样,吃得越来越单调乏味。他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吃这样的鬼东西了,在京里当小皇子时吃遍美味的时光再也没有了。
哪晓得固原让他耳目一新。
胃里舒服了,心就舒服了。
放下手中的羊汤,肥嫩的羊肉好像还能回味,连汤里的白萝卜都清甜多汁。
酱骨头酱香油润,炒肝肚儿锅气十足,烤大雁野味独特,韭花肋条鲜嫩多汁……还有几道面食,各有各的风味,揉得是韧劲十足,配的料是丰富多彩,真给他吃美了。
甚至突然都不想走了。
朱立坤叫人请来吴宝驹。
不走当然是不敢的,但可以带着些厚皮对吴宝驹说:“吴指挥使这里的大厨实在是手艺高绝。实不相瞒,小王素来什么都看得开,唯独在吃字一事上有些执念。王府陪过来的人都是临时的班子,也没有会做饭的,一路上也没吃着能上心的。不知道吴指挥使可否割爱,把这个大厨让我带走?”
吴宝驹面色难堪。
朱立坤自知自己现在身份尴尬,不敢有强人所难的事,摆摆手说:“如果为难就算了。”
吴宝驹顿首道:“回六殿下的话,若是下官自己的厨子,让殿下带去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今日两顿饭,烧煮的虽是卫所里的厨役,能让他们烧出这样好味道的是督厨的一个厨娘——实不相瞒,是卫所里一个犯官的妻子,要带走是有干物议的。”
“那我不能带走。”朱立坤双手乱摇,“算了,算了。”
只是毕竟好奇:“我能不能见一见这位犯官和他的妻子?”
吴宝驹笑道:“说不定殿下还听说过他的名字——京里那位倒武的探花郎,名叫顾喟的,据说名动天下。”
朱立坤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他妻子不是死了吗?他那顿廷杖还是因此才挨的。”
吴宝驹道:“啊,下官听说顾喟原娶的是武省身的孙女,那位好像是死了,不过三千里发遣通常要佥妻,大概是后来急忙间续娶的吧。”
朱立坤颇有一种“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连连点头:“好的,我要见一见他们!”
顾喟见到朱立坤时,也有一种世事荒诞的感觉。
那位嘴馋的、大大咧咧的、不学无术的六皇子,曾经得万千宠爱,只想着享受人世间一切美好;现在穿着素净的衣衫,满脸背晦、形容落寞颓丧,却也因为美食而与他们再次联结。
此刻朱立坤嘴扁了扁,好像是无数说不出口的委屈要喷薄而出,但最终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强扯着嘴角扯了一个笑,说冠冕堂皇的话:“顾子然啊,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顾喟身后是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
金阊雅宴最有本事的主厨厨娘侧寒,朱立坤见过好几回,赏过好几回。
现在挺着肚子,脸上白净无瑕,垂头站在顾喟的侧后方。
“——还有你浑家。”朱立坤说,“怪不得固原的饭食这么好吃呢。”
他打量着侧寒,她那时候果然是骗人的!他就记得她脸上干干净净,是很清雅秀致的五官,眉目里文气与野性奇妙地融合着。
那时候还怦然心动过,只是接下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看走眼了,那厨娘脸上有巨大的疤痕,丑陋不堪。他再三求证,最后只能承认自己眼花了。
世事就是这么无常吧?
以为的都不一定正确,丑陋与美好往往转换得就是那么突然。
朱立坤看着侧寒已经有了身孕、小鸟依人的样子,只能笑着说:“恭喜啊,恭喜,都快生了吧?”
“春暖花开的时候会生。”侧寒其实依然是落落大方的,在顾喟身后抬眼望了望朱立坤,又望了望他身边环绕着的几个小太监——在金阊雅宴的时候,伺候朱立坤的小太监不是这些人。
她悄悄拉了拉顾喟背上的衣服,顾喟明白她的意思。
朱立坤身边的人可能有皇帝的眼线,很多话是不能说的。
“罪臣能再次见到六殿下,实在是天恩浩荡。”顾喟说,“这几日风雪大,估计京城也被严寒波及。且驿路一路过来,俱是受灾的地方——六殿下辛苦了。这两日俱是罪臣的妻子主理殿下的饭菜,殿下如果有特别想吃的,荆妻可以提前准备起来。”
朱立坤还在客气:“啊,怎么好意思?顾大人的妻子身怀六甲,不宜劳累。”
顾喟笑道:“不妨,不妨,她并不亲自洗手作羹汤,只是安排配菜、佐料,指挥烧煮而已。”
“倒挺想念在京里吃的鱼脍。”朱立坤挠挠头。
侧寒说:“不好意思啊,六殿下,这里只有一条清水河,现在还封冻着,鱼鲜是少之又少。要不明日请到厨下看一看,有什么想吃的我来做。”
朱立坤愣了愣,然后看见顾喟正在上上下下环顾打量他住的这间公馆屋子,而后说:“殿下,吴指挥使令我布置殿下的住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明日我带人来改一改。”
眼睛一瞥,嘴一努——趁朱立坤身边那些小太监不在意,眼色递了过去。
朱立坤当然明白过来:“不错,这屋子里配色我不大喜欢,明儿叫我这里几个贴身伺候的人一起帮着改一改帐幔椅袱之类的。”
说完,他又有点茫然,不知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人踏雪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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