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23页
    吴宝驹又笑道:“按国法,来我这处,无论是犯事的恶徒,还是犯事的官员,都先少不得一顿杀威棒,杀杀你们的威风;然后再安排住处,安排劳作,安排职务。”


    顾喟脸色发白,那一点紧张被吴宝驹看在眼里,一名解差忙说:“回禀指挥使大人,顾大人解送之前,已经受过了廷杖。”


    “哦,早就听闻朝中忠直之臣忤逆上意,直言进谏,才有廷杖之灾,看来顾大人是个诤臣了?”但吴宝驹很快又翻转了意思,语气冷冷的,带着调侃,也带着示威,“只是已经受过廷杖了,就受不得本卫这里的杀威棒了?”


    顾喟带着枷锁,无法跪拜表示臣服,但他知道“慈不掌兵”,知道今日吴宝驹是必然要给个下马威的。


    他带些凄然,苦笑道:“指挥使是卫所长官,下官在武选司任职时,看过固原卫若干档案,流人死于路上及三年内死于卫所的达到十之七八,所以朝廷遣戍流人才源源不断输送而来。当今首辅李阁老曾叹息过朝廷边军之难。如今,下官一身一命俱是在指挥使手中拿捏。”


    吴宝驹不由咳嗽了一声。


    顾喟这话,很谦恭,但也有骨头。


    吴宝驹纵使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也需担心顾喟朝中有人或名望太高。


    他背靠着太师椅,弛然笑道:“我知道,廷杖很是沉重,当场致死的都不在少数,千里迢迢赶来,想必伤也没有好透,本卫这会子不饶你也说不过去。先看看你的表现再说吧。”


    扭头吩咐道:“带他去小校场,看着其他贼配军挨打,看完后再给他去枷锁,分配间屋子住下。明日准时点卯,我再寻思寻思给他什么活儿干。”


    顾喟松了口气,恭恭敬敬谢过。


    其他“贼配军”没有当官的,都是犯了重罪发配充军的。在小校场上被一一捆在条凳上,军校们抡着白蜡木棍子朝他们臀腿上招呼。打不几下,惨叫声就此起彼伏了;但也有几个骨头硬的,咬紧牙关、汗流浃背,就是一声不吭。五十下过去,几乎都疼晕了,拿凉水泼醒,也没人抬,都是相互扶掖着回居住的地方——一排砖瓦平房,狭窄的若干间,就是他们日后生活、歇息的地方了。


    一名小校过来给顾喟开了枷锁,指着那排屋子:“你也住那儿。”


    顾喟道:“朝廷没有革我的职。而且,我有带家眷,这地方未免太小了。”


    小校打量他一眼,冷冷说:“都一样,有家眷就挤一挤。他们中也有佥妻携子的,都一样。”


    顾喟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捱”,此刻跟这小校反无从请托。


    他问:“那请问,吴指挥使住在哪里?”顺带靠近了,塞了一块银子到小校手里。


    小校脸色顿时好了,客客气气说:“指挥使住那儿。”


    顾喟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是一排排营地里最高大轩敞的一处,里外有好几进。


    入晚,他才去拜见。名帖进门,很快招呼他进去。


    吴宝驹已经换了家常直裰,衣带也没系好,坐太师椅,脚跷在绣墩上——刚刚洗过脚,袜子也没穿,粗糙的脚趾头就那么大喇喇翘着。


    他剔着牙,斜乜道:“你找我什么事呀?”


    也是很不尊重人了。


    顾喟却是连太监都能伺候的,趋步上前,陪着笑容:“先时不方便说,下官兄弟是有户部商引的生意人,下官特为给指挥使大人带了一些茶具和茶叶。”


    吴宝驹几乎要嗤笑出来:茶叶和茶具!值什么!这顾喟难道也是那等缺心眼儿的直臣?


    但顾喟恭恭敬敬把茶具捧给他时,吴宝驹鄙夷的神色消失了——明明是瓷茶具,怎么这么压手。


    “这……”


    “指挥使大人,无人时再看。”


    吴宝驹眉棱一跳,笑了笑:“得嘞。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别忘了应卯。”


    顾喟离开,吴宝驹把光脚丫子从绣墩上放下来,打开茶具盖子。上面一层茶叶,拨开茶叶,里面还有个带提手的内盖,再打开,里面满满的金瓜子。倒出来掂一掂,吴宝驹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卯时,吴宝驹到校场点卯。


    亲自数了一遍新来的流人,而后脸一沉:“有两个没来?”


    小校说:“回禀指挥使大人,那两个昨几个伤重了,今日高烧,爬不起身。”


    吴宝驹冷笑道:“就是当本卫好说话,装死呢!”


    “既要装,就让他们装个全套的。再给我拉出来,一人再打二十军棍,打完,病自然就好了。”


    两个几乎烧得走不动路的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秋月的固原已经很冷了,寒风吹得他们的身上都起了粟粒,淤紫的皮肤上又带了冷紫。


    军棍毫不容情,一下下砸下来,像砸在盛满水的皮水囊上。两个人叫唤不出,打不到十下就晕,泼醒又几下晕过去,于是再泼醒。


    肿到极限的“皮水囊”终于“噗嗤”破碎了,血肉飙出来,两个人却怎么泼都泼不醒了。


    二十棍打完,小校上前探了鼻息,回报说一个已经当场没气了,另一个还有口气在。


    吴宝驹漫不经心说:“没气儿的,拿领草席裹了,叫他家人挖个洞埋了;还有气儿的,就当帮他化瘀了,抬回去吧,不用立规矩了。”


    当时有佥妻制度,大部分军流人员都要带妻子一起流放过来,没妻子的甚至要立时买一个娶了。为的是用妻小看住流配之人,使之难以逃跑;逃跑也会连坐妻儿,发为奴仆或营妓;并且回乡里缉拿本人,没有路引的人,除了落草为寇,基本并无活路。


    所以很快听见这两个人的妻子号哭着过来,伏在丈夫身上肝肠寸断。又以死了的那个人的妻子哭得更为惨烈,大概是真不知道千里迢迢到了发遣的地方,却遇到刑杀,她孤苦伶仃身在异乡,该怎么活下去。


    “死的那个,记军流人员的流水册子上吗?”小校问。


    “记录啥?多大事儿?”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人命如草芥一般。


    顾喟想起在武选司的档案里所见的一个个姓名,遣戍的官员、充军的百姓……名字后面记录着领取的粮米,领取的年份和数量。


    他突然一激灵:人死了并不一定记录销名,留一个名字,吃一份饷。


    吃空饷。


    他突然紧张起来,他看到的董弘文和江名扬的名字,是真的在领饷的活人,还是早已埋入黄土,却留着吃空饷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再然后,意


    不过吴宝驹对顾喟却很客气:“顾大人是有名气的文官,落到这里虽是朝廷的惩戒,也未必不是替本卫择选的人才。这样吧,卫所里缺一个经历,管理机务缓急、钱谷出纳、戎器除治、文书往来,你既然是官身过来,任此一职最为合适。俸禄嘛是开不了,但是卫所里领粮米还是可以的。”


    顾喟急忙拜谢:“多谢指挥使大人!”


    这是看在金瓜子的份儿上。吴宝驹笑容可掬,和刚刚打死人都不带眨眼的样子判若两人。又问:“可曾安住?”


    顾喟道:“昨儿安排一间屋子,只是……”


    “嗐,那起子狗东西定是给你安排了流配犯住的地方,那不是给卫经历住的屋子。”吴宝驹大手一挥,“来啊,看营房里有空余的,挑个三间屋的给顾经历——你带了几个人?该够住了吧?”


    “带了三个,不过有一个只是顺道跟着,要到别州投奔家人的。其余一个孕妻,一个僮仆。”


    顾喟特意把董清抒撇除在家人之外——怀璧其罪,董清抒太美了,他却不知道这个吴宝驹好色不好色。


    安顿行李花费了不少时间,顾喟挽起袖子,和张盛一起,亲自搬上搬下,一身灰扑扑的,在侧寒攀上凳子要擦高处时,却怒斥道:“你别动!爬上爬下也不晓得危险么?”


    侧寒被他抱下来,捏着湿抹布说:“我一路身子都旺健得很……”


    “那也不行,小心为上。这鬼地方我还没摸着门道,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我该怎么办?”他额角青筋都显出来了。


    张盛急忙接过抹布:“阿侧姐,我来。”小猴子一样蹿上凳子和桌子,把柜子里外抹了一遍。


    简陋的三间屋子,被清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张盛和顾喟一头汗水和灰尘,叉着腰喘着气。


    “没想到爷也这么会干活。”张盛笑道。


    顾喟摸摸他的脑袋:“小猴子,我会干的事多着呢,你多学着点。”


    “尤其要学爷疼老婆。”


    顾喟作势要打他,张盛一溜烟躲开了。小伙子笑了一小会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怕人看出端倪来,说了声:“我烧热水给爷洗洗。”急忙离开了。


    “后来雪霰怎么样了?”顾喟问侧寒,“我一直在牢里,只亲眼看着她被用刑,却不知道后续。”


    侧寒说:“她和卢姨娘后来都被从镇抚司狱放出来了,两个人手都受了重伤,还回了你给赁的地方居住养伤。武府被抄没之后,所有奴婢都重新造册发卖,人数甚巨,她们俩倒因为没有居住在武府里,混乱中躲过一劫。后来不知道都怎么样了。屋子里有点钱留着,不知能让两个人撑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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