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经历了生死大劫,雪霰背叛他,也为他利用;她自己遭了大罪,也害他遭了大罪——现在回想来,雪霰蠢而坏,他顾喟自己也不是好东西,算是扯平了吧。
“阿盛好像还是对她有情。”他说,“小孩子家,什么都不知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侧寒说,“雪霰清秀细致,像个大姐姐,又娇滴滴的让人心疼。张盛情窦初开,喜欢这样的也很正常。”
她瞥了顾喟一眼:“就像我与你又不是一路人,你怎么会喜欢我的?”
顾喟想伸手摸她脸,突然想起手上脏兮兮的,只能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笑道:“你也好看啊,还像你娘,待人好,叫人心安,煮的东西好吃,最无助的时候却最凶,凶起来像只花狸奶猫,小爪子会挠人,叫人又好笑又怜爱,实在想逗一逗……哦,你身上还很香。”
他上去偷了一香,实在想缠绵,但身上手上太脏了,只好挓挲着手,咂咂嘴说:“又香又嫩的,滑得白斩鸡似的。”
“死相!”她翻白眼骂了他一句,“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涎着脸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哪一点?”
“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她轻轻推他一把。
“张盛一会儿就打水来了,我洗得干干净净的。”
“才不是嫌你脏,是嫌你面皮太厚,像牛皮糖粘牢我,讨厌煞哉!”她一串顾喟半懂不懂的苏州话出来,骂人骂得糯叽叽的,眼睛里是爱意,却瞪得凶巴巴的。
“就是这样。”顾喟笑道,“凶得有趣,叫人只想把奶猫的爪子摁住,挠挠她的肚皮。”
她“呸”了一声,听见张盛打水过来了,打开门说:“给盆热水我,我擦洗一下。你们俩也弄弄干净。”
这里水比江南稀缺多了,要泡澡什么几乎别想,拧了手巾擦洗已然奢侈。不过细细擦洗过,汗水也擦净了。
三间屋子,一间做堂屋,两间做卧室。顾喟可以大大方方地搂着侧寒睡在大卧室里,晚上气温下降厉害,风吹得门窗“啪啪”作响。他把她的被头掖好,又小心地抱住,把自己身上的暖意渡到她身上。
“四个多月了吧。”他呢喃地问。
侧寒点点头,觉得他开始蹭过来,忙说:“我这段日子累,你熬一熬罢。”
他也从善如流,只贴着,别无动作,也就满足了。
“好像吴指挥使对你还挺客气。”侧寒说,“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打听打听我爹爹在哪里?”
顾喟愣了神,在她顶一顶他时才说:“客气是因为金瓜子到位了,不是他天生客气。打听肯定要打听的。不过一个卫所按规制有五千六百人,我仅是在武选司查档案就查了好久,在这里更是人海茫茫的,你得给我时间。”
侧寒尚不知他百转千回的心思,点点头说:“我知道不容易,你放在心上就成。”主动转头吻了他一下。
顾喟心虚,不敢深吻回去,只略啄几下,就装着很累很困,哈欠连天的。侧寒也不闹他,自己闭了眼乖乖地睡,比顾喟还先睡着了。
顾喟倒是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样才能问到江名扬和董弘文的消息;若是江名扬或董弘文真的成了“空饷”,他又要怎样哄住她,免得她伤心;而自己,也不能真和妻儿一辈子填送在这鬼地方,也得想法子回去……越想越精神,不觉间天都亮了。
卯初时他就一骨碌爬起来,侧寒累得只睁了睁眼,张盛那边则鼾声如雷——小家伙也累坏了。顾喟自己到井边打了水洗漱,冻得自己都一哆嗦。
天边还是鱼肚白,一抹流云带着一道红,极目向南是群山,向北是阔野,营盘里渐次热闹起来,当兵的都没有懒觉睡。
他在卯正前就到了校场,那里亦立一座指挥使办公事用的行辕。吴宝驹背着手走来走去看士兵们操练,时不时用鞭杆子敲敲这个、打打那个。
顾喟等操练完一场,上前拜见:“指挥使大人。”
吴宝驹微微一笑,点点头。
等操练完了,他才叫人把早饭送到行辕里去,又对顾喟招招手:“顾经历,你过来。”
他把人叫进去,却只顾自己大吃大喝,任顾喟垂手站在一边干看着。他自己吃完,嘴一抹,问:“你要不要也来点?”
见顾喟客气地摇头,吴宝驹可不客气,跷了二郎腿说:“我这个人大家久了都晓得,对自己人极好,但也嫉恶如仇的。我看你倒觉有缘,有些事慢慢交给你去做。你只要忠心耿耿的,有我一块肉吃就有你的。”
顾喟忙道谢,他擅长攀附逢迎,且不露痕迹,几句话就说得吴宝驹很高兴。又见他从科甲出身,在都察院和武选司任过职,对武备上的事务不懵懂,吴宝驹更是满意。先委派了顾喟一些文书上的工作,向上头总兵和兵备道汇报入秋以来的事务。
这样的事务顾喟易如反掌,不仅文字漂亮,还暗里隐着对吴宝驹的夸奖。吴宝驹看了很是高兴,拍案道:“写得好,我这里的幕僚写不出这样妥帖的文字,不愧是探花郎。”
他在这地方作威作福惯了,一点没有警觉心,立刻把相当多的文书工作都扔给顾喟来写。事务虽多且繁杂,但可以接触到一些重要的内容,顾喟也乐意。
且吴宝驹对他的管制也松弛了许多。点卯可去可不去,请假也很方便,只要不带行李,出城游玩都可以。
“今日顾鸣到固原城里了,赁了一处大房子安顿好了。”顾喟对侧寒和张盛说,“他想到四周走一走、玩一玩。我寻思我们几个也来了好几天了,周边风光还没欣赏过,不妨一道走一走,也不算白来一遭。”
侧寒笑道:“那敢情好!爷这心态,格外似东坡居士,‘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不过爷可别一高兴就吟诗作赋的,别给人听了觉得你日子太好过。”
这固原虽处边疆,气候干冷,生活条件不太好,但风景却异于中原和江南,特有一种豪迈阔达的壮丽,当地也有“固原八景”的说法。
会面后,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往北看看——顾鸣想看看商道,顾喟想看看北边更靠近边关的地界,几个女孩子则对从未见过的北边山川原野格外有兴趣。
一路有商道,车马直往地方志所记载的须弥山而去。
须弥山脚下是石门关,彼时已经废弃不用;山上有松,风过松涛响,而松之外植被却不很多,裸.露出的山体岩石都是霞光一般的赤色;连绵的峰峦间隐然可见一些石窟,大大小小的佛雕像藏于其中;山顶还有寺庙,钟声不时传来,让人心神俱静。
顾鸣手搭凉棚,举目远眺,说:“啊,这里就是石门关的旧商道了。”
脚下是平坦的路,弯弯曲曲随着山势蜿蜒向远方,砂石地上有一道又一道车辙、马蹄印和骆驼蹄印,也有人脚走出来的痕迹。
“再往北,应该是清水河,塬线上有烽堠,多是牧场,无法屯田,瓦剌人会时不时来,好年景来做生意,坏年景来抢钱。”顾喟望着远处,想到的是在兵部看到的堪舆图和地形沙盘。
堪舆图和沙盘此时立体地显现在眼前,他目光不能及的地方,还有月亮山、乌兰渡黄河、干盐池和瀚海沙漠。月亮山像浮在半空中一样,在日头照耀下只有浅蓝色的一层,不仔细看,就以为只是远处的云层。
而几个姑娘家醉心于漫山的野花,嬉笑着采了一朵又一朵,扎成一束,簪于发髻,个个都笑得比平时漂亮。
“清抒姐,你看我摘到的这朵花!”侧寒挺着肚子,不敢爬山,只能在路边寻宝。而也确实寻到了好些灿烂的野花,在手里挥舞着。
董清抒不甘心,带着些斗花的心思,提着裙子小心地爬上一处小坡,那里矮崖边生着格外美的一枝。
她耳边传来马铃声,又是一声喝马,一声鞭响,她低头往下看,看见一支马队,打扮得像瓦剌商人,但没有马车、没有骆驼随行,应该也没有带货物,只飞速地从远处驰来。
这是公共的商道,她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商队不带货物,疾驰在这里干什么?
她穿着鹅黄色上衣、石青色裙子的身影在绿松与丹霞山色的矮崖上显得格外醒目。
商队的第一匹马上的骑手,穿着皮袍,戴着钹笠帽,目光利箭一样早就看见了她。不言声地从背上悄悄解下弓,箭囊里抽出箭,弯弓搭箭,突然在矮崖之下慢下速度,箭镞直指着董清抒的脸。
董清抒一时只觉得惊惧万分,眩晕般什么都看不清楚。愣怔了片刻,转身要逃跑,却又因是才放了不久的小脚,不够灵活,踩在裙摆上摔倒了。整个人狼狈地顺着坡道滚落下去,到崖边也收不住,手抓着一条松树根,手劲偏又不够大,尖叫一声,闭起眼睛只能任凭自己下坠。
耳边声音杂乱,似是唿哨,又似是马蹄,她以为自己定要摔死了,却不料重重地落在什么不软不硬的东西上,又是连惊带痛的一声尖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