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被她们俩轮番欺负,只能自己一路扶着桌子椅子,扶着墙壁廊柱前行,一步一趔趄。
悄悄回头看,却见侧寒远远地跟着,满目的关注,见他回望,却又扭头不瞧。
“死别扭!”他在心里说,嘴角却噙了一丝笑。
顾鸣是来报喜的。
有了顾喟的题字,加上他的巧舌如簧,茶叶一口气卖掉了不少。
顾鸣很仗义地拿来一张汇兑的会票:“喏,这是净挣的钱,咱哥俩三一三十一分了。原来的本钱我又进了砖茶,价值只有雨前茶四分之一,再开销掉镖局子的费用和给你那两个差役的使费,估计运到平凉府,我还能挣一大笔,到时候再与你分钱。”
“解差的开销倒不需兄长担负。”顾喟有些惊讶。
顾鸣当然早算计好了,陪着笑容说:“兄弟,实不相瞒,照顾生意的好多官绅和富人家,仰慕兄弟你的高洁,见你的题字尤其爱不释手。都想花点润笔的钱,求兄弟几个字。”
他手一挥,一个小厮捧进来好大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又是扇面儿,又是册页,又是卷轴,又是花笺,形形色色的。
“兄弟,润笔金我也带来了,这是你吃辛苦,我一文不要。不过这搭售的效果极佳,据说下一驿已经有人闻风而动,准备买茶兼买字。有钱不赚王八蛋,你说是不是?”
“那么多!我今儿一天不休息也写不完啊!”
顾鸣笑道:“能写多少是多少,少了,也有少了的值钱。对兄弟你的名望也大有裨益,对我们一起挣钱当然也是有用的。”
这话倒是不错,顾鸣赚钱的鬼主意是一个接一个的,却不坏他名声。顾喟心想,自己一路前去固原必然艰难险阻无数,若有名望傍身,想动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而且顾鸣请的镖局也可以侧面保护到他,强过于两个只会吃拿卡要的解差。
他是个务实的人,既然未来日子还想过得不那么辛苦,与顾鸣合作赚钱倒不失为好主意。
他点点头说:“行吧,写多少算多少。”
匣子带回屋,侧寒正在浇花。顾喟笑道:“看你闲得不行,与其帮借来住的房子浇花,不如帮你夫君做点事。”
“怎么,嘴又馋了?我今日懒,不想做鱼面。”
顾喟哄她道:“做鱼面那么辛苦,怎么能劳动大肚子孕妇?咱们一起做些修身养性的事。”
“你要干嘛?”那厢立刻警觉地瞪大了眼。
顾喟摸摸自己屁股,苦笑道:“你放心吧,我早上又没怎么的你,都挨了一顿抽,现在还疼着呢。是请你帮忙写字,不白帮,都有润笔金,写一张……二十文。”
“小气鬼。”她身子一扭,“浇花多有趣,花花草草的可不会像你这么悭吝。”
“花花草草只是不悭吝其美色,这,我也不悭吝。”他凑过去,亲她脸颊一下,又抱住了她从上摸到下,在她耳边涎着脸说,“娘子看为夫长得好不好?……”
“好,真好!”侧寒也毫不客气捏捏他的俊脸,把他也从上摸到下,最后在他不注意时,给他肉上拧了一把,拧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伤得哪处轻、哪处重,哪处拧一圈也不过“增色”三分,她天天给上药,门儿清。
“这下愈发坐不下来写字了。”他抱怨着,“答应了别人的事都得做到,没办法,只有劳驾你了。”
“润笔金都归你,好了吧?”
这句说完,才算有用。侧寒打开匣子,把里面装银子的锦缎荷包先塞到自己腰间,然后才打开一幅幅笺纸,问他写什么。
自然是围绕“甘棠”和“啜菽”的意思来题字。他那一笔馆阁体侧寒极熟,其他字体她也会写,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花了半天时间给写完了。顾喟开始是负手在一旁看,后来也心痒痒,自己也提笔写字。
这样一个静谧的下午,他们俩并肩而坐,笔走龙蛇,呼吸相闻,心意相通。
写完,顾喟侧耳听了听,董清抒午休未起,应该不会来打扰,于是放下笔凑到侧寒耳边:“你现在是不是没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侧寒亮晶晶的眼睛斜乜着他:“你又想说什么?”
“我现在一无所有,当然担心你会抛别我。”
这是故意做话说。他最惨的时候哪是现在,那时侧寒都无畏无惧,为几无希望的他上下奔走求援。
“你说错了,我以前可一点都不喜欢你。”侧寒推开他越靠越近的脑袋。
然后在他丧气之前,笑道:“倒是现在看你跟丧家之犬似的,反而有些因怜生爱了呢!”
他不知是该为这话高兴还是生气,最后只能苦笑一声:“我才不要你可怜。”
不过确实不能就这样认命,为了他的妻儿日后还有机会回到物阜民丰的地方,不在边塞长久受苦,他确实还需要步步筹谋。
探花郎的题字,确实让顾鸣又为自家茶叶打出了新名声。接下来几驿,求字、求茶、求见一面的人是络绎不绝。解差拿足了赏钱,也乐得不管,反而劝导:“没事,就误了期也没事。大不了说路上遇到了雨水泥泞,只要到卫所后,钱塞足了,什么事都不是事儿。”
雨水泥泞没遇上,愈往北,气候愈干燥。
本应是秋收的时节,却常常赤地千里。
驿道两边的枯萎遍地的田野里,经常能听到农人的哭喊号泣,求皂隶们再晚几天收取粮税,或求正税之外的杂税再少收一点,让他们全家来年还能有口粥饭吃,能勉强活下去。
可收税的皂隶和杂役们只是冷笑连连:“你也不交税,我也不交税,国家拿什么养兵?你也要免杂税,我也要免杂税,我们这些当差的人难道一家子老小就不用吃饭的吗?”
皮鞭、铁尺,打得人血泪齐飞。
顾喟默默放下车帘,对正欲说什么的侧寒摊摊手:“我自己现在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呢?若以后再有得赦免回朝廷的机会,再想办法救这里的百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顾喟帮侧寒
顾喟还是那样一如既往的利己。
侧寒瞪了他一眼,叫停了马车,下车扶起刚刚被打的农妇。农妇看她衣着尚齐整,又坐着马车来,于是拉着袖子哭道:“夫人,活菩萨,你救救我们家吧!我闺女今年十一,卖给你做丫鬟,她勤快,会干活儿,能伺候夫人!不要多少钱!”
侧寒尴尬道:“大嫂,我不是什么‘夫人’。”掏出一角刚得的润笔碎银塞给那农妇。
那农妇把碎银在牙齿间咬了一下,惊喜地对身边倒地哼哼的丈夫道:“孩子他爹!这是银子!”
又喊:“三妞,快来见你主子!”拉过一个和阿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让给侧寒磕头,叫跟着走,还说:“夫人别嫌弃她,她吃得不多,能干活,什么活儿都能干。在家里也是活活饿死了,求夫人给她一条生路。”
侧寒还没来得及推辞,赤地间又奔出几户农家妇人,也是拖拽着一两个孩子,争着要卖给侧寒,围着她夸自己儿女吃得少、能干,连身价银子也一直往下降,好像真唯恐她不肯买。
其中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哭嚷着说:“娘,娘,我不跟她走,我不要离开你们!”
被她母亲扇了一巴掌,又抱着哭道:“妞妞,你跟着有钱人走,总有口饭吃。不然要是和之前那场旱灾时那样凶险,好多孩子和女子就是拉到集上当‘菜人’了!你想死不想?”(1)
侧寒怔怔然,既不全明白农妇的意思,也不知怎么脱身,只是回头看着车里的顾喟,求助地看着他。
顾喟下车,拖着还不很灵活的腿到她身边护着她,却只冲远远后面的马车抬抬下巴:“我们是前驱的仆从,后面那辆车里穿绸缎的才是富家翁,你们找他问问要不要买人。”
他是麻衣,侧寒是布衣,大家看到后面的马车到了,上面下来那人果然是绸缎夹棉的氅衣,里面也是绸缎的长衫,一副富贵形貌,顿时又一哄而去求着卖儿鬻女了。
后面跟着的那位是顾鸣,冷不丁被围住,先愣神,被七嘴八舌围了一会儿后明白过来。
顾喟带着侧寒脱身上车,对车夫道:“走罢。”
尘土在车轮后滚滚腾起,顾鸣和遭灾的民人都被尘土挡住了。
顾喟好一会儿说:“边饷多加在这里,是因为怕瓦剌随时入侵,只能增兵;养兵钱饷不足,只能加饷;官绅有钱有产业却不用纳粮,额度自然落在穷苦百姓身上;越穷苦,越供不起读书人,就越只能被盘剥到罄尽……”
“没有什么法子解决么?”
顾喟半日摇摇头:“那得改国策了。但是税法大改,难;边境不宁,也难。我现在是有罪贬谪的官,什么都做不了。”
侧寒从马车窗户里伸出头,努力地瞧后方烟尘里的疾苦。顾鸣好像还被围着,却是老百姓为了一口饭吃,争先恐后卖儿鬻女的场面……
“不是我迂腐,阿凭,难,我们也该想法子做些什么。”侧寒坐回马车里恹恹的,“哪怕快不了、急不得,也至少心里有这件事,未来能做一分做一分,能出点力出点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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